交锋
管事的跑的一头一脸的汗,林崖心中不由一凛。他到林家日子愈深,就愈晓得大户人家的规矩,讲究個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能让扬州那边快马加鞭送信,传信的下人還是這個形状,必定是出了什么不容小觑的事儿。
当即也不多做停留,简单的吩咐了禄生两句,让他务必今儿個就把人买回去安顿好,“不然你也不必再回来了”等话也撂在了禄生脸上,又拨了两個壮仆给他使唤,便弃马登车,一面向回走,一面看起信来。
這车原本是给甄英莲准备的,她如今身份不過是個供买卖的丫头,禄生传话时下面也就只给备了辆管事婆子们坐的普通车子,简陋的很,林崖身量渐渐与成年男子等同,坐在裡面自然憋屈,只是如今他也顾不得了,一颗心全落在了林如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上。
贾氏仆领王氏主仁,已于二日前接林河等五人上京。
意思就是贾家的下人带路,王家一位叫王仁的主子已经在两天前把林河一家五口接走了,目的地正是京城王家。
王仁的名字林崖在书中见過,乃是王熙凤胞兄,不学无术的纨绔、卖了王熙凤之女巧姐的“狠舅奸兄”之一。至于林河,就是林崖這一世的生父。
林崖林崇两兄弟過继后,林河一家被林如海派人秘密监管起来,一直在姑苏老家本份度日,沒想到被派回去的管事一时疏忽,就出了這么大的纰漏,让王家抄了底儿。
林崖兄弟二人与這辈子的生父继母還有几個异母弟妹之间的糟心事儿那真是三天三夜說不完,如果放在后世,林河夫妻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得抬不起头的,林崖也完全不用顾忌他们。可是放在這個异世裡,即便林崖已经過继出去了,到底還是同宗同族的长辈,又有那一层关系在,即使是碍于他自己或者是弟弟林崇的名声,也不能真的视這二人如无物。
生父多年前就被他们温柔贤淑的好继母挑唆的不喜长子、次子,继母也早在进门之前就视他们兄弟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后又因为刻薄打压虐待他们兄弟的事情受了指摘,更被林如海好一顿整治,這会儿能搭上贾王两家的线,有了恶心他们的机会,肯定称愿的很。
王家倒是走的一招好棋,贾家某些主子也沒浪费這么多年与林家的姻亲关系,竟然探到了林崖兄弟的来路,带着人摸到了姑苏去。
确实是一桩麻烦事。
想起那对夫妻的嘴脸,再想想扬州宅子裡曾经真心孺慕父母又被伤透了心的林崇,林崖心裡一阵烦躁。真是祸害遗千年!
定了定心,林崖又接着看信。
林如海来信,最要紧的便是开头一句,后面的不過是顺道一并写上的,但是也是十分重要的讯息。
例如王家大老爷王子腾刚刚被当今升为京营节度使,负责统领兵马护卫京师。例如贾家的琏二爷再次顺运河南下,却不是到他们扬州林家,而是直奔金陵甄家而来。
再比如,甄贵妃向当今献美,献的就是她甄家的族侄,当今大悦,给那位還未进宫的甄姑娘封了個贵人位分,如今消息刚刚传回江南,宫中来接人的内监也已经在路上了,眼看又要出一桩姑侄共事一夫的韵事。
前面的事情,林崖通读過红楼全本,晓得所谓四大家族的兴衰史,也晓得他们台面下头跟甄家的勾结,倒不是很意外,但是林如海在最后以一种耐人寻味又說不出什么不对的语调写的甄家喜事,却让林崖這几日来存在心底的一個疑惑有了新的线索。
那夜林崖在甄家别院“醉酒”,等下人们一退走,他就强撑着起身,匆匆穿好衣裳躲了起来。不多时,果然有一個形容妖娆的女子摸了进来,在他房裡宽衣解带。
当时林崖就猜出了甄大爷安排的戏码,无非是找了個勾栏院裡的女子,想要送他個好色无度的名声。說不定甄大爷還当他出身低、又被林如海管教的严,事后会手足无措,任他揉搓呢。
林崖正要动手打晕那女子,谁成想事情峰回路转,先进来的妖娆女子還沒脱完,就被后头隐着的婆子捂着嘴弄晕了,然后便有另一名姑娘装扮的女子进了屋,躺在了林崖原本躺着的床上阖眼假寐。
林崖在屋外透過窗子将這一切瞧得真真切切,心裡也是疑惑的很,只是自家的声名要紧,他也不及多想,便屏息顺着婆子留下的门缝摸到了隔壁院子裡。
如今对着甄家的喜事,林崖模模糊糊理出了头绪。
甄家的一团烂帐在江南大户裡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
甄家這一辈的大爷、二爷都是庶出,且是一母同胞,這连贩夫走卒都知道。但是甄家现在在宫裡威风八面的贵妃娘娘也是庶出女儿,却是一桩高门大户裡心照不宣却谁也不会說出口的事情。毕竟庶出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之事。
最妙的,還是甄贵妃的生母還是甄大爷、甄二爷之母的亲姑姑。姑侄都是甄家的妾,一個生了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另一個做点美梦,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甄太太嫁进门十几年只生了四個女儿,這個美梦眼看着就成了,甄太太却突然老蚌生珠,诞下了個甄宝玉。甄贵妃进宫前跟甄太太关系如何?怕是比贾敏与王夫人的关系更糟糕百倍。那甄贵妃心裡究竟向着哪個侄儿也就很值得探究了,再加上一個心向嫡系的甄老太太,都說這甄家以后官司恐怕不小。
甄贵妃想要用同族的女孩儿固宠的念头肯定有了不是一两日,那甄贵妃母女跟甄太太一系想捧的肯定不是同一個姑娘。
甄太太有甄老太太撑腰,又有亲子傍身,甄贵妃之母有贵妃女儿,甄家之前该是接了不少各路表姑娘。表妹表哥,說不定甄太太也是乐见其成的?横竖破天的富贵甄太太還沒摸着,姨娘要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了倒是真的。
還沒成事呢,就先窝裡斗上了,也不知道甄家這回送进宫裡的姑娘到底是跟哪個一條心。不過這些主子们還真是高高在上太久了,难道還真当底下的人就甘心乖乖做個马前卒?
林崖心底被埋的深深的一道疤痕轻轻一缩,牵着他的心微微一疼。
可惜他沒有多少光阴回忆往昔,一回到别院,他就需要亲自跟林如海派来的人說话,又要听管事们料理各处事物,特别是有關於薛家买通的几户人家的事,直忙到掌灯时分,着实沒有時間伤春悲秋。
忙完了正事,一直猫在耳房裡的禄生又涎着脸摸了进来,禀报买人一事,林崖便又打起精神,听他回话。
“回大爷的话,人已经带回来了,也由两位姑娘帮着梳洗過了,不知大爷意下,要让這位姐姐在哪裡服侍?”禄生一副讨好的模样,躲躲闪闪的帮人把话问了出来。
這也是底下许多人最关心的事儿,便是那两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姑娘,之前再老实,眼看着外头又来一個,心裡也直打鼓。
林崖心中好笑,只把脸一板:“先算個三等丫头,你去正经把人写上家裡的册子,也不用派到我身边,我不用丫头服侍,就让她先在府裡针线上学学手艺。”
如果甄英莲在他身边呆過,以后出去名声上不好听,林崖想了许久,還是觉得针线上最合适。之后送到黛玉身边也好,找到她生身父母送回家也好,有门手艺傍身都是好事。
毕竟按照书中所說,甄英莲之母后来就是靠卖自己做的针线度日。
禄生得了准话,竟有些不敢相信,一时都怔了。那丫头的好颜色,就是盐商特意送来的清倌人见了都嫉妒的很,大爷人都买回来了,却不放在自己房裡?
林崖看见他的模样也是来气,面上更冷:“還不滚?对了,就說我的话,既然来了咱们家,名字也改了吧,就叫英儿。”英莲這名字不吉利,干脆只留一個字就算了,只盼她脾性上能英气一些。
主子撂了脸子,禄生吓得一個激灵,也不敢再卖弄今日的辛苦,猫着腰就往外溜,憋了一肚子的如何跟冯家抢人等语也都沒了用武之地。他還等着大爷夸奖他虽然门第相差许多也沒有仗势欺人呢。谁让那冯家晚来一步,又拿不出那许多现银?活该买不到可心人!
想到冯渊那副天都塌了的样子,禄生又是一阵快意。
禄生退了出去,林崖却有些兴味索然。
底下人的心思,林崖一直都清楚。他很明白,收服下人别的什么都是虚的,越是本事大的下人主意就越是大,只有权势加上一点真心,才能真正养出心腹。
他如今不過是個秀才,在林家的家生子心裡他還有的熬呢。這些下人,忠于林家、忠于林如海這位官居二品的老爷,忠于自己的利益,然后才轮到忠于他。
人之常情不假,却也让人心生倦意。前世今生,何处不是争斗?
正想着心事,大管事却亲自捧了两张帖子来。
大管事這般郑重,林崖也不能轻忽,正了正身子就接了過来。
结果還真是又惊又喜:一张是甄家請吃寿宴的帖子,第二张,却是三殿下的心腹门人下的請帖。
太子乃是元后嫡出长子,却在几年前沒得不明不白,死后虽說得了個义忠亲王的封号,诸子却经年不得进宫,這几年对先太子的死因也是众說纷纭,多有隐晦指太子谋反的。
剩下的皇子裡,二殿下居长,四殿下内有甄贵妃這样的宠妃生母、外有同母弟六殿下、舅家甄家相帮,声势都不小。
中间的三殿下则一向默默无闻,有等于沒有,不然多年前也不会与林崖在西北有一面之缘。
两张帖子同日下,請的又是同一天,林崖的目光在桌上并排的两张帖子上打量很久,才轻轻一笑。
“传话出去,我都接了。”/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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