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起
虽然這世间多半只把男儿看作家族唯一的依靠,在林崖心中,薛家兄妹二人反倒是薛宝钗更可虑些,只是他一直笃定薛宝钗是要配贾宝玉那個脂粉纨绔的,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才沒有放在心上。如今她极有可能进四皇子府服侍,却是不得不防。
只是這些顾虑,林崖却沒有在楚容华面前表露出来的必要,他只是态度诚恳的再次与薛家划清了界线,又隐晦的道了谢,便以平辈礼节与楚容华道别,转身潇洒离去。
楚容华却沒有如林崖预料的那般径自回转,而是在仪门处静立了许久,才面无表情的进了他方才与林崖烹茶争锋的角亭旁的一处帘幕低垂的轩阁。
“不過一小子,容华何以进退失据,自损风仪?”
楚容华将将坐定,阁内便有一绯衣男子一面起身为他斟茶,一面摇头叹息。
這人便是曾侍郎幼子,多年来一直沒有入仕的曾玺。最近几年,曾玺一直在楚容华身旁教导,亦师亦父,可谓楚容华第一心腹谋士。這次楚容华亲自见林崖一事,曾玺从最初就不甚赞同。
林崖是林如海长子不假,可此子目前也不過就是個仰仗父辈的衙内,尚未科举晋身不說,更有些不甚好听的声名,怎值得堂堂皇子折节下交?打個底下人与他一见也就全了礼数了,更比现在妥帖百倍。实际上整個姑苏林家,也只有林如海本人配与皇子对坐言事。
只是一贯善于纳谏的楚容华偏偏在這种事情上铁了心,非要自己出面不可,曾玺也就随他去了,毕竟不是什么干系重大之事,最多让林家人自视過高罢了。
而且曾玺自己也有些不太好說出口的心思。楚容华那样坚持,他只当是這位曾家一手扶植起来的殿下对他们起了忌惮之心,急着拉拢林家来跟他们打擂台。
這倒也是帝王心术之一,如果玩得漂亮,也免得曾家日后功高盖主不得善终。
只是谁能想到一贯气度雍容的楚容华竟然会在一竖子面前言辞失当,毫无人主之风?
曾玺在旁听着,简直都要拂袖而去。
“我虽不才,尸位素餐多年,却不知我曾家何时成了路边的萝卜白菜,嫡出孙辈可以任由人挑拣?”
将楚容华闭目眼神的淡然瞧得清清楚楚,曾玺心中的不忿愈重:“尚主、纳妃、许以曾家嫡系,哪個不是旁人家裡欢天喜地千求万求的?你倒好,强买强卖一般,难道不是民间常說的出力不讨好?那般咄咄逼人,林家小子可知道你要费多大力气?”
曾家对楚容华的恩情,楚容华心中当然有数。曾玺提到了曾家,他沉静的面容上也随之起了些波澜,态度颇为恳切:“是我心急了,言辞无状,老师莫怪。”
曾玺其人,颇有古之名士风范,平素并不太注意冗繁礼节,他当年之所以在众皇子裡独独看重楚容华,就是因为楚容华是“他们兄弟裡唯一能听得进话儿的”,且“并不拿臣下当奴才一般”。
如果是平常,曾玺早就该一甩袖,叫楚容华莫要拿這种话来酸他。
可今天,曾玺却又叹了一声。
“容华,在你眼中,林家小子恐怕還是旧时边城中要你庇护才能活命的小小乞儿吧?你虽心存回护之意,可你姿态高高在上,明明是十成的好事在你口中說出也变成了要挟,又怎能赢得人心?”
說到此,曾玺简直不知该說楚容华什么。
世家大族与皇嗣之间,连各皇子的母舅家都不能免俗,哪家揭了那层皮不是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关系?交易罢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說穿了不都是因为大家上了一條贼船沒法子独善其身?不過是世族出身天生爱做戏,大都习惯說的好听些而已。大家都冠冕堂皇的惯了,谁還真的会去撕开那层光鲜问人真心?心裡清楚就得了。
何况似林家小子這样半路迹的,反而比寻常人更在意身份尊卑,就是他不曾想到此节,林如海何等样人,岂能不悉心教导?适得其反的道理,难道這位素日聪敏的殿下竟不明白不成?竟然還红口白牙与人說忠心?
楚容华再三追问、锲而不舍,又想从林崖处得到什么答案?林崖代林家投到他麾下,不是为了求個富贵容华,還能是什么?
如若曾玺是林家人,也要看轻了楚容华!
曾玺說的痛心疾,楚容华心中也触动颇多,半晌方沉声道:“是我的不是。我只想着,他出身太低,想来沒有那份本事,以后怕是撑不起林家门户,能保一世富贵尊荣就很好,到底是共過患难的,岂能不同富贵?却忘了他是有鸿鹄之志的。”
楚容华与林家小子是旧相识,曾玺也略知一二,只是沒想到這份旧识的分量在楚容华心裡竟然如此重。
静默片刻,曾玺才又斟酌着开口:“便是你急着收拢林家,也该提一提你帮忙收拾林家小子那被王家接去的生父继母之事,怎能如你那般,一味言语逼迫?到底今非昔比。沒看你最后主动提了薛家的消息,那林家小子都不肯跟你多說一句?”
林崖生父继母一事,楚容华事情做得隐秘,也不晓得林家如今有沒有收到什么风声,再有薛家之事,明明是卖了林家好大一個人情,却……
一手好牌,却架不住昏招迭出,曾玺简直要以为自己多年的教导都付诸流水了。
只是今日曾玺是沒有机会同楚容华细辨此间事了,他话音将落,楚容华的心腹内侍就在门外告罪,急步而入。
“禀三公子,顺儿安儿他们在城外救下了林公家送信的下人,据說林公病重不起,急寻林大公子回府,只是为人阻挠,刚刚才随咱们的人进城。”
内侍低眉敛目,一句话就将事情来龙去脉說得清清楚楚。
林如海前些日子還将甄家治的人仰马翻,這会子突然病重不起?
来不及细思這其中又有多少人卷了进去,楚容华震惊之下也沒有去看曾玺若有所思的神情,猛地站起身又坐了回去,沉声道:“既如此,你找妥当人立即将林府下人送去林大爷处,再传我的话,若有万一,我說過的话,都是作数的。”/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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