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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顾盼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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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有怕是今生再穿不得大红,自然也有可以堂堂正正展朱红华彩。

  以林家之尊,江南知名老字号绣坊纤云斋這一季衣裳花样自然要第一時間送上门来给黛玉挑选。黛玉自己对這些不太意,却架不住家裡有個爱女心切爹与两個疼惜妹妹哥哥,几乎是依着册子原模原样抄了一份单子。

  林崖前世学過几笔国画,這时候看着装裱精致衣裳册子很是手痒,虽說碍于身份不好给黛玉画衣裳样子,到底撺掇着年纪還算小林崇画了一身猫扑蝶绕百花不落地朱红交领襦裙样子,夹册子裡一同送回了纤云斋。

  說是林崇画,实际上当时书房裡伺候谁不知道大爷嫌弃二爷画工欠火候,沒画几笔就自己抢了去?不過林崖画也着实是好,尤其是裙摆处几只猫儿,眼睛颇为灵动可爱,以至于衣裳一拿回来,黛玉一眼就爱上了,特意吩咐管衣裳首饰大丫鬟单独收拾了,预备着出门时候好穿。

  這一日便是林如海之前与儿女们說好,去城外佛寺烧香日子。

  黛玉自懂事起就觉少,這一年多虽然好些,也比常醒早,今儿又是难得合家出门大日子,是天光微亮就起了身,汲着鞋走到妆台前坐了,由丫鬟们服侍着洗漱衣,换上了准备好朱红衣裳。

  只是這衣裳该配什么首饰,却让丫鬟们犯了难。

  先夫贾氏身子還好时,倒是为黛玉打了许多首饰,只是那时候黛玉尚年幼,许多饰物给小女孩子玩玩而已,大了些再戴就不算合适,孝期首饰又太素,与朱红這般明艳颜色也不是很相宜。

  說起来,這還是家裡沒有老道女主缘故。林如海林崖等再疼爱黛玉,终究是男,太太姑娘们衣裳首饰香花粉儿,知一不知二,如果太太還,怎么会叫了纤云斋不叫老凤祥,颠三倒四衣裳首饰都配不起来,這都多久了,头面還沒齐全呢。

  只是黛玉不愿拿這些小事去烦父亲兄长,也就一直沒說。

  丫头们换了几套钗环過来,黛玉望着镜子端详一番后都只是轻轻蹙眉,這会子几個大丫头都是欲言又止模样,她微微一怔也就明白了,不禁浅浅一笑:“這点子小事,瞧们为难成了什么模样。罢了,把那套金丝串米珠儿拿来吧,难为他们做這般精巧。”

  黛玉话音未落,就听着守门小丫头子扬声通传,說是大爷二爷来了,黛玉连忙起身,吩咐丫头们沏茶,自己则亲自去迎林崖林崇进来。

  這倒不是黛玉有心与他们客气,实则是一向不羁林崖偏偏這桩事上执拗很,坚持黛玉院子裡沒有下通传、黛玉出言相绝不进门。黛玉笑過之后也有意作怪,干脆每次都亲自走到门口相迎,今日也不例外。

  一面笑,黛玉一面又睨了两個哥哥一眼:“架子這样大,次次都要让来請,偏還到這样早,妨碍与丫头们說话。”

  林崖林崇两個原本正含笑立门外三尺之处,這会子见黛玉出来都是一怔。

  他们到林家之时,贾敏身子已经大不好了,之后又是守孝,并不曾见過黛玉如此明艳俏丽妆扮過。

  曹公将黛玉比作芙蓉仙子,又多次以潇湘妃子等类比,林崖前世对于黛玉印象便是一袭素衣、飘然若仙,今日一见,才晓得黛玉穿艳色也很是出众,连与别姑娘们稍显苍白脸色都被這一身红衣衬得好了许多。

  望着眼前容颜已经可以窥见日后倾城之色小小少女,看着她无忧无虑顽皮娇俏笑容,如果沒有說,谁能相信這是被断言见了外姓亲友就要泪而亡、无依无靠林妹妹?

  淡妆浓抹总相宜,薛宝钗以此句自夸,她是否配得上如此好诗,林崖不得而知,但是黛玉,却是实实当得起這一句。

  “是愚钝,還望妹妹大不记小過,看区区薄礼份儿上,饶了为兄這一回可好?好歹也给们一分面子,赏盏茶吃吃。”林崖回過神来就假意哭丧着脸,从丫头手裡接過了一個外面罩着松香莲纹鄂罗呢包袱二尺见方匣子,看那丫头小心翼翼模样,裡面应当是放了些名贵物件。

  黛玉明眸一转,看也不看林崖,只含笑对林崇一福身:“二哥哥些随进来喝口热汤,也暖暖身子,至于那些贫嘴烂舌,就外头站着罢了。”

  說着,黛玉抿嘴儿一乐,径自转身走了,林崖一笑,也抱着匣子亦步亦趋跟了過去,顶着黛玉好奇眼神把匣子妆台上放稳了,才慢條斯理打开了包袱。

  屋裡丫头立时就有倒抽一口气。

  竟是一個通体洁白、雕着四时淮扬景致象牙匣,只是随意一眼,就能从那纤毫毕现巧夺天工雕工上瞧出這匣子不凡。

  這還是林崇前些日子管事们陪伴下挑,此刻见黛玉面上流露出喜爱之色,心裡也是得意,偏還要故作老成再卖弄一二:“只這样看,這匣子也沒什么稀奇,還是要用西洋那种小镜放大了看,工匠们连头发丝儿都刻了出来呢。”

  黛玉眨眨眼,却不說话,只望着林崖,用眼神催促他些把话說完,林崖斜了弟弟林崇一眼才轻轻按下匣子上按扣,双手取出裡面松鼠抱果红玉簪,送到黛玉面前。

  “老爷忙于公务,哥哥们又粗心,险些疏忽了妹妹,找了许久,老爷也看過,觉得属這根簪子又活泼又大方,是适合妹妹年纪,恰巧颜色也配得上,這才巴巴儿大早上送来。”

  林如海大病之后身子就很是不好,朝廷公务不能耽搁太久,家裡大事小情就统统放给了林崖。林崖一面要用功读书、应付难缠先生,一面又要打理俗物,一個恨不能劈成八瓣儿,之前只惦记着要做换季衣裳,确实忘了黛玉年纪少不了按季打些首饰,還是由管事们提醒,才想起這一岔。

  忙忙乱乱,林如海处也听說了,就传话出来,也不用外头再去做,直接开了库房,将先时林如海祖母、宗室郡主陪嫁裡這根颇有神韵簪子挑了出来,重炸了炸簪尾,赶昨日拿了回来,他又吩咐林崖亲自送给黛玉。

  玉质上乘首饰林家算不得多么罕见,但神情如此憨态可掬松鼠簪实是难得,黛玉果然立刻就爱上了,直接让丫头帮着插了发间。丫鬟们灵巧,也不用吩咐,又拿两朵小巧珠花松松别一旁。

  一时妆扮停当,黛玉也忍不住对着镜子瞧了又瞧,一转眼发觉林崖還站一旁望着她,眉眼含笑,不禁脸上一热,别過脸去嗔怪丫头,让她们些端羊乳過来。

  因为黛玉是胎裡带出体虚之症,家裡小一辈主子裡,唯有她這裡有处小厨房,一天十二個时辰都有热热羊乳并各种汤水,林崖林崇倒是时常過来蹭些吃喝。

  林崖见好就收,当即倚着嵌水落石出图檀木桌坐了,与黛玉林崇說起今日出门行程。

  這次去庙裡,正是为了给当家老爷林如海祈福。林如海原本并不太信這些,只是這一次实是太凶险,险些就要丢了性命,终能够起死回生他也是感触颇多,不免就兴起了布施念头。

  既然是为了求菩萨保佑林如海福寿安康,林崖林崇并黛玉三自然要去,连正林家坐馆陈潇听了也要一同去,說是要给陈老夫求些高僧加持過佛珠等物。

  林如海精神不济,這次出行几乎是林崖一手安排,這会子他给两個眼巴巴等着出门弟妹說起這些琐事来,那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

  正說热闹,忽而又有婆子来叫门,小丫头子们過去一看,却是管事刘妈妈来寻林崖,說是老爷那裡請大爷過去。

  屋内三都是一怔,黛玉望望屋外天色,不由正了正脸色:“老爷怎地起這般早?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寻大哥哥?”

  林如海自从病后就改了以往早起晚睡熬油一般作息,起十分晚,這個时辰理应還沒起身才对,今日都已经派到了她這裡,实是十分反常,由不得不担忧。

  刘妈妈闻言却是笑眯了眼,回话声音裡都是满满喜气:“大姑娘莫要担忧,是大喜事呢,大爷大喜事。”

  林崖家中坐,再算算日子,這从天而降喜事到底是哪一桩,刘妈妈虽然沒有点明,他心裡也有了数,应该是京城曾家来,要定下他与曾家姑娘婚事。

  那日纵马归家,父子间谈及楚容华提出两桩婚事,林如海便对曾家很是看重。過了几日,等大夫隐晦示意林如海這條命真真正正算是保住了,林如海便修书一封,与曾家有来有往谈起了儿女婚事。

  曾侍郎也并未拿乔,几回书信下来,林崖便从林如海口中得知,曾家许嫁是大房嫡长女,也就是曾侍郎嫡长孙女。嫡长配嫡长,林崖還是個半路過继,曾家对林家可谓十分看重。

  曾家表了诚意,林如海自然加看重,加上又有抬头嫁女低头娶妇說法,這才曾家一到,就叫林崖過去。

  林崖也明白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他此刻多给岳家几分颜面,日后大家才好相见相扶道理,连忙肃容理了理衣裳,便准备叮嘱林崇黛玉两個几句后就随刘妈妈出去。

  结果一抬眼,就见林崇和黛玉两個都捧着杯盏笑嘻嘻看着他,黛玉還起身行了個福礼,显然是早都明白了。

  這也正常。虽然一般家都不会再小儿女面前說些有关亲事话,可林家统共就四個主子,還恰恰少了個打理内院女主,许多刻板规矩就守沒那么严密。况且林崖一旦定亲,迎回来就是林家当家大奶奶,后院裡消息一早就传遍了,身边下们知道了,主子自然也就知道了。

  林崖轻咳一声,实有些不晓得该怎么跟不满十岁弟妹說這些,只得撑着云淡风轻八风不动面皮迈腿走了,只是步子到底比平常了些,落林崇和黛玉眼裡,就跟他们大哥哥落荒而逃沒什么区别。

  一直到林崖走出去几丈远,還能听着屋裡欢声笑语,隐约夹杂着点拍手声,让他心裡也分外柔软。

  相由心生,林崖走进林如海书房时,便让觉得果然是翩翩佳公子,眉眼温柔谦和。

  屋内林如海高居上首,见曾家大房二爷面露欣羡之色也不由自得,這可是他慧眼拾回璞玉,如今光华初绽而已罢了,日后定能光耀门楣,天下皆知。

  林如海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连林崖他日功成名就后该如何祭悼祖宗先都想好了,還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毕竟大丈夫成家立业,成家事情已经近眼前,立业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想到此,林如海捋捋保养极好胡须,就叫林崖与曾二爷见礼,曾家几個随行管事也一一向林崖恭敬行礼问好。

  林崖不敢怠慢,使劲解数与曾二爷說话不算,对管事们也是将分寸拿捏刚刚好,每都略问了几句,给赏赐也都是上上等,看得林如海心中又是点头不止。

  曾二爷对林崖這個妹婿也颇为满意。

  大房三位姑娘裡只有大姑娘是曾二爷同母嫡亲妹子,自幼就与两個嫡兄一同读书教养,兄妹感情十分深厚。這次曾老太爷有意与林家联姻,将大姑娘许到林家,曾家女眷,特别是曾老太太并曾大太太婆媳心裡其实是不乐意。

  一则林家祖籍姑苏现居扬州,就算有曾老太爷和曾大老爷、曾三老爷话,說林家以后是要回京,曾家女眷们依旧觉得這是要把大姑娘远嫁,心裡未免就有些担忧。

  二则林崖其实是過继嗣子,不過是先林太太贤德,记到自己膝下事儿已经是皆知,林太太娘家荣国公府当家二太太出门交际时对這個便宜外甥不喜也是毫不掩饰。曾老太太并曾大太太倒是沒有把纲常败坏子孙不肖荣国公府放眼裡,她们不喜是林崖身世。有個嫡长子名儿又如何,终究不是林探花血脉,长于乡野,听說還跑過商算是操持過商贾贱业,虽說有個秀才功名,可自那之后也沒再下過场。曾家什么样门第,林崖岂能配得上她们精心教养嫡长女?

  曾老太太与曾大太太一齐发力,這個忧心林崖粗鲁无礼,那個怕林崖科举无望,虽說谨守妇德沒有闹,只是那种委屈不乐意一丝儿都沒少递给了曾老太爷和曾大老爷。

  按曾老太太透露给儿孙们心思,凭林崖出身背景,并不是配不起曾家女儿,既然老三說他好,撇开大姑娘不算,把二房嫡出二姑娘或者三房五姑娘嫁過去都很是合适。一句话,林崖配起曾家嫡女,但不是嫡长女。嫡长二字,象征着太多。

  這事儿却被曾老太爷不留情面驳了。

  女眷们困后宅,眼裡盯着就是门第根基出身样貌這些事,曾老太爷不能說這样不对,但是大丈夫立于世间、胸怀千秋功业,跟女们想得自然不一样。

  曾家嫡长孙女确实不能轻易许,只是曾老太爷這裡,是不能许给曾老太太她们相中那些家。也不看看京中乱成了什么模样,身份贵重嫡长孙女亲事一旦错许,曾家岂有宁日?

  四殿下心思,曾老太爷能猜到几分,不過這门婚事对曾家来說确实是好事,有百利无一害,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应允。

  不過夺嫡之争凶险,他明白,儿孙们明白就足够了,曾老太爷也无意与女眷们說這些,只有当事曾大姑娘,曾老太爷怕她听信了祖母母亲话心生不满,到头来结亲不成反结仇,特意叫到书房去說了半日话。能进曾老太爷书房,這女眷裡真是头一份,曾大姑娘为此殊荣還被庶妹嫉恨了许久。

  曾家男们对這门亲事倒都很是看好。曾二爷這回下江南前被母亲拉着說了好几车话都沒放心上,此刻见到林崖,两试探着說了几句话都对彼此才华学识很是钦佩,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曾二爷看来,自己三叔信裡說那句“雏凤清于老凤声”還是太含蓄了,观林大爷其,君子如玉、芝兰玉树等词,那還不是信手粘来?如今倒是怕林大爷嫌弃大妹妹容颜不够绝色了。

  熟识家裡太太奶奶们都知道,曾大姑娘四角俱全,只是一副相貌随了曾大老爷,略显平庸。若是夫婿生平常,曾大姑娘還能称得上是清秀佳,可林大爷生如此好,怕是這世间能配上他容貌女子都不多。

  這也是因为曾大姑娘是曾二爷一向疼爱亲妹妹,曾二爷才会冒出這样念头,毕竟這世间男子对情情爱爱态度,总是与女子不一样,曾二爷不過是略略琢磨片刻,也就丢开了手,依旧与林崖相谈甚欢。

  反正曾家女儿依仗又不是容颜。

  小厮们换過三次茶,曾二爷才意犹未起身向林如海林崖道恼。他一路急行而来,昨夜不過是城外驿站处稍稍歇息,如今也看了,他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下,不免就觉得疲乏,也该休憩一番,再给家送信。

  林如海含笑起身,有意留曾二爷一行家中住下,曾二爷却执意不肯,只說曾家扬州城中尚有一门老亲,林如海便明白曾家還要左近探一探林崖为,也不强求,只让林崖替他送曾家出门。

  等林崖送走曾二爷,再回到书房請示林如海今日出门之事时,令他想起来就头皮发麻先生陈潇已经收拾妥当,正书房裡曾二爷方才坐位子上悠然品茗,与林如海有一句沒一句闲聊。

  林崖进门行礼,陈潇也不過是略微翻了翻眼皮就继续与林如海說话,如此不合礼数动作他做来也带着一股浪荡公子风流不羁,林如海面上一丝不动,也只管答陈潇话。

  眼见一师一父都打定主意视他为无物,与這两三天两头過一招林崖也不再自寻烦恼,干脆去接過了林如海身边小厮活计,隔着绿玉屏风一面煮茶一面听他二品评世事。

  谁知道他這么個大活戳屏风另一侧,林如海与陈潇就从世事說到了他与林崇头上,全无避忌。

  “府上二位公子,前程還是要着落大公子身上才是。”听着声响,陈潇似乎是将茶盏搁下才开口,那一声瓷器相击响动着实清脆。只是林崖還沒来得及为這位看他每一根头发丝都不顺眼先生竟然也会拐着弯說他一句好惊讶,就听到陈潇后那声轻哼,一口气瞬间梗住。

  屏风那头林如海轻笑:“崖哥儿崇哥儿两個本事,陈先生当然是清楚。只是论本性,难道崇哥儿也比不得崖哥儿?”

  這句评语林崖早就听過了,只是好歹他還为两盯着茶水呢,林大老爷就這么直白臧否于。林崖眉梢一挑,也对陈潇下面答案起了几分好奇。

  只恨陈潇似乎也猜出了林崖心中所想,竟然呵呵一笑后沉默片刻,风马牛不相及說了句:“今儿茶吃着倒好。”

  林崖竖着耳朵巴巴等了半天,就等来這么一句,差点把手裡扇子都摔了,深深盯了屏风上模模糊糊影一眼后,還是认命执壶出去给陈潇添茶,還要谨守子侄礼,进退间对陈潇毕恭毕敬。

  陈潇喝心满意足,這才又开了尊口。

  “如海兄世情练达,许多事不用小弟赘言。小弟只有一问,如海兄可愿与蠢打交道?”

  自从来到林家,陈潇喜歡事情就是作弄林崖這個学生。一开始還顾忌着林如海几分,后来觉出林如海对他磋磨林崖也是喜闻乐见,是放开了手脚。也不知怎地,虽然這学生谦谦君子模样从来沒变過,陈潇就是能想象出他私下裡咬牙切齿模样,過得分外欢乐。

  這回林崖急着知道,他偏就要慢儿慢儿說。

  林如海似乎睨了林崖一眼,又似乎自始至终只含笑与陈潇对话:“自然不愿。”

  陈潇一拍手:“這便是了。若是個糊涂,就是有一颗善心,也不過徒添麻烦。若是個明白道理聪明,就是那份善心不大够用,也强多了。”

  這话连着方才一起想,竟然有些說林崇糊涂意思。别說林崖,连林如海都大为惊奇。林崇幼年苦难,连林崖与继母相抗世上都有了几分恶名,他却是见夸,到了扬州,仁爱孝悌样样都做得极好,读书也十分刻苦上进,可是一丁点儿糊涂都沒犯過。

  兴许是林家父子难得外露讶异愉悦了陈潇,他脸上神情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到底是有兄长庇佑,心智上就差了些。非潇危言耸听,崇哥儿善心,有时候未免太多了些,处事上想又少些。东郭先生教训都晓得,若是善恶不分,自己被恶所害也罢了,還要连累旁。救了豺狼,自然也要担一分被豺狼所害之冤孽。”

  林崖不喜歡自己一手养大弟弟被如此指摘,面色十分不好看,陈潇却含笑对着他一举杯,以茶代酒一口饮了。

  “崖哥儿不爱听這话,却是倚老卖老了,”风姿正盛“老”先生陈潇眉尖轻挑,语气十分坦然:“什么是本心?好心办坏事,就是坏心。甚至這等比寻常坏可恶,因为他们害都是身边亲近之。”

  换句话說,爱之以害之。糊涂分不清好坏,這也是难免。

  可說林崇是個糊涂,林崖却怎么也不能接受。他一手教养嫡亲弟弟是個糊涂虫?八成是陈潇今日起早了,說胡话。要不是這世道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不能忤逆,早就一拳打到陈潇脸上了。

  陈潇何许也?金殿应答也是进退有度,喜得当今都想以宗室贵女许配之,林崖這会儿七情上面,他一眼就看穿了,也不以为忤,只含笑相询:“崖哥儿既然觉得为师所言差矣,不如师徒赌一回?”

  林崖多少日子沒有像這会儿這么气闷過,当即也不问如何赌,干干脆脆作揖:“学生但凭老师吩咐。”

  “那便好。”晓得今日是說出了林崖真火,陈潇对着這個心底其实十分看重弟子微微颔首:“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稍后要一同出门,们便试上崇哥儿一回,若是他沒有把善心用不当用之处,便是输,若是他滥发善心,便是输。输了,便听凭对方吩咐吧。”

  說完,陈潇似乎有些意兴阑珊,随手轻轻合上茶盏后抬起了手掌,静静等那裡。

  林崖一怔,才上前与陈潇三击掌,這赌约变成了。

  一时屋内静落针可闻,林崖恭恭敬敬退后三步,与陈潇一立一坐沉默相对,林如海则只管读案几上那本近时常翻阅佛经抄本,再时不时品一口香茗,竟然对陈潇与林崖之间紧张置若罔闻。

  還是管事们觉得时辰差不多了,由大管家何启出面,乍着胆子书房外請爷们示下。

  林如海這才带着意犹未神色吩咐去后院传话,伺候大姑娘并二爷出门,他自己则邀陈潇同行,直接门外上轿,林崖骑马跟轿边随护,林崇黛玉两個则分别带着贴身伺候下分别上了后面两辆车。

  两乘轿子两辆车,再加上其他跟着伺候丫头婆子们坐大车并骑马小厮家丁们,林家這回出门队伍足足拖出一裡多路去,所经之处当然少不了被围观议论。

  林崖正琢磨着這样裡三层外三层境况下陈潇又该如何试探林崇,陈潇书童已经拨马凑到他身边传话:“老爷請林大爷稍安勿躁,回城之时自然能见分晓。”

  這僮儿几年前提起陈潇都是一口一個大爷,陈潇如今虽然還是沒有婚配,却做了林家两個少爷先生,辈分上不升也要升,僮儿也就改了口,初還口误闹過笑话,现已经顺溜很了。

  暗骂一声贼书生花样就是多,林崖面上却是光风霁月,赏了僮儿一個装了点碎银子荷包,又含笑问了几句,才继续端着脸皮风仪跟林如海轿子旁边。

  至于一路风景,林如海许愿布施捐香火钱等事,林崖既不是沒出過门孩童,又对這些不太信,此刻一心都惦记着与陈潇赌约,也就沒有上心,只有林如海叫他過去也拜拜佛祖时,才算收了魂,诚心诚意求神佛保佑一家平安喜乐。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那是跺一脚整個江南地界儿都要抖三抖物,佛祖虽然超然物外,這些僧侣却還要吃饭穿衣,尚且不能超凡脱俗,于是那位据說极有名望住持便亲自出马,一路陪着林家诸。

  這会儿见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林家大公子阖目跪地极为虔诚,一直努力劝說林如海再添些香油钱住持眼前一亮,转而捎带上了林崖,话裡话外都想让林崖拿真金白银表一表孝心。

  林崖即便心中有着牵挂事情,眼耳神意也沒有片刻放松。住持话刚起了头,林崖就注意到林如海唇角微微撇了一下。

  想来即便现有些信了這些因果福报,林如海心底到底对此种所谓孝顺還是有些不喜。神佛当然要敬,但是這些伺候佛祖能不能将善男信女心愿传给佛祖,那是两回事。

  林如海既然沒什么兴趣,林崖才懒得对着個满脑袋银钱所谓得道高僧废话,只是他還沒有說什么,默默跟他身后林崇却突然悄悄拽了拽袍袖,趁着林如海不注意对他使了使眼色。

  林崇還是個奶娃娃时候起,就是林崖一口一口拿米粥汤喂他,林崇這個眼神是什么意思,林崖只一瞬就明白了。林崇是要他捐呢。

  哑然失笑,林崖微微摇了摇头,反手攥着林崇手用力一握就将這事儿揭了過去,兄弟两個一左一右跟林如海身边,默然无声等为林如海贾敏二供佛经黛玉出来。

  不多时,连重金购下几件高僧加持過佛珠陈潇也带着僮儿出来了,众也沒有留祠庙中用饭,而是依次上了轿辇,打道回府。

  谁知行到城外,林如海那边突然传出话来,說是命林崖林崇两個做学生再陪他们先生办些事,不必急着归家,他则带着黛玉先行回府。下传完话,一行也就分作两队,林如海和黛玉车轿下一分出去,陈潇林崖林崇這边立刻就只剩下两辆车子几匹马,陈潇還嫌不足,干脆自己過去与林崇一车,他轿子则由轿夫直接抬回林家。

  這么一折腾,林崖一行集天下富贵扬州城裡真是毫不显眼。

  陈潇似乎对此十分满意,虽然還端坐车内,手中一柄名贵折扇却由车内伸出,将车帘挑起,三不五时吩咐车夫调头,一副誓要走遍扬州城架势。

  隐约猜出陈潇找什么,林崖除了眼神偶尔飘到挑着车帘檀木扇骨上,真真正正做到了万言不如一默,陈潇指哪儿他去哪儿就是了。

  如此晃晃悠悠走了小半個时辰,竟然真让陈潇找到了個称心地方,直接就喊了停。

  别說不明就裡林崇,就是林崖自己,這会儿也看着不远处凄凄惨惨、哭哭啼啼景象皱了眉头。這是一处商行后门处,不知为何几個衣裳料子還算体面,手脸瞧着也不像穷苦家出身妇孺正掩面而泣。

  林崖他们一勒缰绳,随行两個小厮就挤进群去探问究竟。原本就是這一块近几日大事,沒多久,小厮们就从看热闹邻裡处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急忙回来禀报。

  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至少這号称天下第一等富贵温柔乡扬州城裡,每旬都要来上那么一遭,只不過今天恰巧被林崖他们撞见。

  原来這些妇孺都是一家名叫庆丰斋脂粉铺子东家家眷。

  扬州城内巨贾云集不假,多還是像庆丰斋东家這样普通商户,只有一间地段不好店面也不大铺子,有余钱雇個伙计,沒余钱就全靠自己,小本经营,获利微薄。能称得上一句富足,却也仅止于此,经不起什么大风浪波折,甚至往往是一次失误,就丢了翻身本钱。

  庆丰斋东家就是如此。他们家此售卖脂粉少說也有二十几年,不知道怎地竟然欠下了货款无力偿還,进胭脂水粉质量又低劣,无肯卖,不過撑了数月就无以为继,到了要折价卖铺子归乡地步。

  只是這样也不算坏到极点,偏偏做主男女色上有些糊涂了,老家一房父母之命原配发妻不算,他早年独自外支应时候還纳了個清倌当二房,当时许可是两头大。

  他手上有钱时发妻忍了,二房也沒有二话,如今家业都沒了,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风,谁還能容得下别女并她生下一堆要张嘴吃饭所谓儿女?

  清倌手裡攒几個浮财早就让钱庄雇抄家好手拿走了,现只能跪下求主母既往不咎,可她城裡耀武扬威這么多年,大妇哪裡容得下她?横竖现一大家子都指望着大妇嫁妆,她是谁面子也不用给,說声不认,男也就不认了,只求老妻给二房儿女稍微留点嚼裹而已。

  可惜大妇是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做绝了,男一求,她索性要给那些碍眼东西寻個去处,干脆利落叫了牙婆子来,要把几個小子丫头都卖到大户家去做奴婢。

  对外大妇话說也响亮:他们家饭都要吃不上了,几個孩子生齐整,要是能到大户家领差事,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活活饿死了强?

  正好钱庄已经找到了买家,如今那家已经备齐了货物,就等接過铺子好开张了。是以今天就是钱庄收房子、牙婆子来领正日子。

  庆丰斋东家已经跟发妻所出长子一起不尴不尬上了旁边牛车,只有清倌還抱着她两子三女悲泣不止,一手還扒着住了多年宅院门扇。

  钱庄也好、牙婆也罢,虽說行当肮脏,他们却都是官府裡记录册正经生意,也沒有动手打或者叫骂,只是不耐烦看看日头,只等着时辰到了再說话。

  一边是几個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大汉并一個面相刻薄妇,一边是個瞧着柔柔弱弱女子带着五個大不過七八岁孩儿,心都是偏,不說围着邻裡,就是林崇這個才刚刚听說了传闻都面露不忍,眼看着就要张口。

  林崖倒沒觉得林崇有什么不对,只是突然觉出林崇挨着他左臂有些轻微抖动,這才低声多问了一句:“手臂怎地了?”

  林崇原本正满怀担忧看着庆丰斋那一家子,猛地听兄长一问,就有些赧然:“先生拿了会儿扇子觉得乏,就了会儿孝心,這原也是本份。”

  林崖一顿,看了看一副理所当然模样林崇,不禁又望了眼满脸正该如此身姿卓绝陈潇,只觉得牙根儿有些疼。

  不等林崖劝劝自己略有些死心眼胞弟,林崇便自然而然扭头叫他贴身小厮当归,叫当归去问问一边坐着抽含烟钱庄管事,多少钱才能赎回這個铺子。

  林崖一听,便明白了林崇心思。

  這件事,說白了就是银子闹得。這些小户家天大事情,眼□为林家子他们眼中其实并不难解决。

  既然可怜這几個妇孺,简单法子莫過于跟牙婆子买下他们,连身契带一并送還那位闷头不吭声东家,附送些银钱,再抬出林家名号,自然能让這几得偿所愿,跟着东家返乡。

  之时他们兄弟俩身为原配子,却叫继母和异母弟妹欺压多年,林崇心裡自然有些厌恶二房,不愿替二房强出头压了大房。林崇想也简单,他直接把庆丰斋买回来不就得了?

  看這地段和房子大小,几十两银子事儿,林如海银钱上一向大方,林崇手裡還是有這笔闲钱。到时候這家各归各位,以前怎么過,以后還怎么過就是了。

  正是明白了林崇想法,林崖才想要叹气。

  他正要开口,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陈潇突然出声,叫他和林崇两個過去。老师有請,做学生当然不能怠慢,兄弟两個并肩走過去,几乎同时单手一撑,各自稳稳坐了车门一侧。

  陈潇也很爱林崖兄弟文武双修勤奋,却依然不赞一句,只淡淡问林崇:“崇哥儿是要替出头了?可知道接手庆丰斋那户家事?晓得他们为何急忙忙要买下庆丰斋?”

  作者有话要說:3变1万奇迹完成鸟,爱你们=3=至于为啥迟到了,渣作者表示闹钟這种事物,拍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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