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疏
林崖一怔,面上虽不显,却是把一副心神都放在了黛玉身上,惟恐她因为這丫头一时的言语积郁在心。
毕竟贾氏一族再不堪,总是黛玉亲亲的外家。就是贾夫人,也只肯在他们兄弟不在的时候說些贾家子弟顽劣不堪愧对先人的话,到了他们跟前,至多說一句外祖家表兄弟与他们二人晋身的路子不同之类的话。
如今這丫头当着黛玉就拿话下了贾家的面子,贾家的脸皮不值钱不假,黛玉可是林家最尊贵的大小姐,为他们皱下眉头都不值得。
可是若說绿裳沒眼色沒成算到這個地步,林崖却是不信的。
贾夫人生前为黛玉挑丫头,那真是千挑万选,荣国府陪嫁人家的女儿并林家的家生子儿裡凡是平头正脸的都看了一遍不說,扬州城裡略有些名声的伢行裡年岁合适的丫头子也都瞧了個差不多,才精挑细选,留了四個二等、八個三等。一屋子连不入等的粗使丫头在内,乌泱泱二十多個,除了贾夫人身边派過来的锦阙、云歌,就绿裳是個尖儿,成日威风赫赫的支使小丫头们,這样的人精儿,总不会眼皮子浅到为了趁他這個大爷的热灶,反倒把正经主子扔在脑后。
好在黛玉并沒有像林崖担忧那样面露不虞,她只是很轻很轻的蹙了蹙眉尖,嘴角几不可见的下撇了片刻,就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模样。
“那几個妈妈初来乍到,怕是不怎么懂咱们府上的规矩。”
黛玉轻声說道,手上依旧摆弄着一個泥偶,如果不是林崖一直侧耳倾听,几乎错過了其中暗藏的点点愧疚与担忧。
荣国府的管事婆子扰了黛玉,黛玉却觉得有愧于他,這事儿不可谓不怪,但黛玉說完,他便反应了過来。
想来這绿裳确实是眼空心大,急着讨好卖乖,才抢在旁人前边提起了贾家仆妇的话头。只不過绿裳此举,并非下黛玉的脸面,而是顺了黛玉的心思。
那几個贾家来的老婆子的错处恐怕不是扰了黛玉,而是挑拨离间,要坏林家兄妹的情分,对他和林崇說三道四,八成言语上也很是不恭敬。贾家人還都是那样轻浮不知收敛的习气,一個個眼睛都长在了头顶,就是当面慢待林崖林崇的事情,他们也未必做不出来。
如今還沒出什么事儿,黛玉不好明說外家的不是,只能這么透句话,想要林崖他们明白,她心裡总是向着他们的,毕竟他们如今是兄妹。
林崖心裡是真的欢喜。
他孤身一人在這個异世,真正在意的就是林崇、黛玉和林如海三人。林如海与他互相猜忌防备已成定局,谁也不能真的信任对方,林崇是他从小亦兄亦父一手带大的,对他全心依赖自不必說。只有黛玉,在林崖眼中聪慧可爱,真是既当妹妹又当女儿,怎么疼爱都不为過,林崖却不知道日后与荣国府决裂的时候,黛玉会如何想。
毕竟他林崖眼中烂泥糊不上墙的一家子贪婪无度的废物点心,是黛玉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而今天,黛玉隐晦的表示了立场,在贾家与林家的纷争中,她是站在自家嗣兄這一边的。
只是不知道,如果沒有绿裳的邀功,黛玉原本是打算着如何开這個口。
眼风不动声色的扫過屋子裡一众你一眼我一语說贾家来的几個仆妇不甚懂规矩的下人们,特意在面色微沉的王嬷嬷脸上停了片刻,林崖一时有些想帮黛玉从這一片花团锦簇中看清楚众人的脾性,转念再一想,横竖她们怎么争怎么抢都是为了在黛玉跟前露脸,留给黛玉练手也无不可,便不再管,只挑眉一笑。
如厮才貌仙郎眼波流转间笑意乍现,纵是屋子裡的人都是见惯了林崖相貌的,一個個也不禁看呆了去,只有林崇黛玉两個并积年的老嬷嬷们還神色如常,林崇更是趁众人不注意,遮遮掩掩的冲林崖撇了撇嘴,看得林崖又是一乐。
臭小子长大了,還敢龇牙咧嘴。
林崖也不以为意,看黛玉眉间仍旧含着轻愁,便出言开解:“那些仆妇粗鄙,倒累的妹妹不得安生。說来愚兄只需招待琏二表哥,外头竟比内宅轻省些。”
一来,贾家怎样想,林崖是真的不在意。天下不知所谓的蠢人多了去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念头真是应接不暇,哪裡一一在乎的過来呢?贾家怎么想其实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林家拿定了主意,便沒有外姓人撒野的余地。
二来,林崖林崇好歹也是林家的爷们,除了贾琏,贾家這次来的其他人哪個配见他们?见都不见,他们還能兴起什么风浪?不過是嚼舌罢了,几十岁的人了還来挑唆個七岁的小女孩子,也不怕死了下拔舌地狱。
“大哥哥說的很是,”林崖话音一落,黛玉便接了一句:“只是哥哥可還记得太太提過,贾家表哥跟大哥哥二哥哥志向都不同的,大哥哥要是跟表哥学多了,当心老爷罚你呢。”
說着,黛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林崖,足见其认真。
林崖這次真的是朗笑出声,一叠声应下了。林妹妹這是怕贾琏之流的浪荡子带坏了他们兄弟呢。
不对,他的妹妹就是妹妹,叫劳什子的林妹妹?那是贾家那边搞出来的名堂,他们姐姐妹妹多看不上林家的姑娘,黛玉在家裡可是独一无二的。
要不怎么說人一旦欢喜過了头就容易冒傻气?也亏得沒什么人能瞧出他脑子裡转的念头。
黛玉见林崖答应了,一颗心才算放下了。她是真怕两個哥哥不知道。太太生前对她說了许多外祖家事,外祖家门第高不假,几個表哥却都不甚出息,纨绔罢了,只是這些话太太却不曾与哥哥们說。太太自有太太的道理,這回琏二表哥一来,她倒真有几分担心。
二哥哥還好些,与這回来的琏二表哥年纪差的大了,并沒甚话說,大哥哥处却要小心。年纪本就相差不多,大哥哥之前又是苦读书的,要是一时不察也学些不好的东西回来,那真是愁也要愁死了。
不過看今日大哥哥的反应,倒是她多虑了。
黛玉抿嘴儿一笑,便推說這一屋子的人吵得她头都疼了,不要這么多人服侍。屋裡伺候的人少了,林崖林崇两個,特别是林崖,便不好再呆,只能顺着黛玉的意思并肩走了。
這也是嗣兄妹不方便之处。到底沒有真的血缘,虽說许多人家不讲究,林崖为了黛玉声名计,也绝不会在屋裡只有黛玉贴身丫头的时候還留在她房裡。毕竟他過年說起,也有十四了。
感叹一声古人真是麻烦,林崖一出黛玉所居的寄松斋,便命跟着的下人们散去吃茶烤火,自己拢了拢身上半新不旧的白色厚棉布斗篷,就如在姑苏老家时一般牵了林崇的手,兄弟两個在花园子裡慢慢走。
林家众人现在所居的林府,是林如海到任第二年从一個举家回祖籍的布商处买下的,在扬州城地段算不上一等一的好,当时出价时为了堵甄家的嘴還比市价略高一些,唯一可喜之处就是府内设计還算精巧,连贾夫人那样喜好布置内宅的人,都沒有改动太多。
贾夫人去之前,黛玉就从正院明德堂移了出来,住进了离明德堂最近,也毗邻花园的寄松斋,林崖占了明德堂后的谨院,林崇的贺苑则与寄松斋隔着明德堂摇摇相对。
仔细一琢磨,明眼人便能看出林家三兄妹裡,只有林崖与林如海夫妻一样,住在了林府的中轴上,而黛玉的寄松斋却是全府上下除明德堂外最大最精致的。
真是时时刻刻,都离不了身份二字。
“大哥你再這么走,就到了谨院了。”林崖默然无语,只管走路,林崇越走越觉得路不对,只能放下赌气一事出言提醒,毕竟按着旧例,林崖是该先陪他回贺苑的。
丢下他一走這么多日的帐還沒算,可不能又丢一局。
林崖唇角微翘,睨了弟弟一眼:“你也晓得?我既欠了二爷的帐,說不得要讨讨二爷的好,先带二爷去挑些玩意儿,等二爷欢喜了,再妥妥当当的送您回去。”
說的林崇面色微赧,又转了话头:“我不在這几日,你瞧着咱们的琏二表哥如何?可受了气?”
“我是林家正经的二爷,哪個敢给我气受?”說到正事,林崇小脸一板,說不出的可爱,也不再与哥哥置气,立刻竹筒倒豆子,把与贾琏几回见面的情形都說了一遍,末了還老成的点评一二:“不学无术、眼高于顶。”
“也不对,”不等林崖指正,林崇自己就皱着眉改了口:“他倒是人话鬼话都来得,单看不起咱们嗣子罢了。”
林崇兀自愤愤不平,林崖听着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而在林家人品评贾家诸人时,贾琏并远在京中的荣国府众人,這些日子的话头又何尝离了林家两兄弟?
贾琏才回客院,就在与随行的小厮调笑时說起了林崖。
那小厮瞧着不過十二三的年纪,肤白容秀,很是得贾琏喜爱,平日多是只留他近身服饰,连心腹来旺儿轻易都不会进屋打扰。
今儿個贾琏却比往日规矩了许多。
小厮不解其意,只怕自己失宠,便缠着贾琏說话,贾琏那样的风流性子,果然一会儿就吐了口。
“我总以为京中善之地,再沒有我沒经過见過的,今日一见,才知道,啧,”贾琏状似遗憾的摆摆手:“人外有人,那些,差得远了。”
那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听得小厮垂了头。/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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