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献献殷勤
窗外天色擦黑,客厅顶端的荧光灯管光亮跳了两跳,便真正亮了起来,洒下一片银辉。
六点半了,红色电视柜裡的彩电,开始唱起了黑猫警长的快乐旋律,从80年12月起,每到周日六点半,中央台的动画节目变成了全国小朋友的欢乐海洋。
坐在松软的长沙发裡,陆铮笑着跟着哼了两句“啊哈哈,黑猫警长……”他是真的很喜歡现今的年代。
围着一圈坐的侯建军、王玉国、洪涛、魏庆先都极为诧异,很难想象,陆局還有這样的一面。
魏庆先和除了侯建军外的其他几位副局长一样,同陆铮并无私交,今日恰好轮到他在局裡值班,陆小虎去接王玉国时撞到,便客气的问了一嘴,說给陆局燎锅底,魏局您来不来?
却不想魏庆先很积极,二话不說便上了车。
同侯建军、王玉国一样,這位年轻局长的经济條件也令魏庆先吃了一惊,但同样,他并不会多问。
或许只有城关所所长洪涛洪二愣,脑子一根筋,才不会多想這些問題。
魏庆先是副局长兼纪检组组长,纪检组今年年初新设,实际上,并沒有什么权力,莫說机关纪检组了,便是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也不過刚刚设立六年,取代了动乱中被取缔的中央监察委员会,同时,权力有了进一步提升。
但毕竟从建国后,整党整风都靠运动,基本上纪律检查机关沒起到应有的作用,现在纪委甚至属于新鲜事物,所以中纪委虽然权力甚大,但到了基层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却也和摆设差不多。
就說广宁吧,也算发达县了,但很多应该由纪委做的工作现在都分散在各個权力部门,其中,公安便占了一大半,查县裡部委办局的头头脑脑的经济問題,都是公安的经侦来干。
魏庆先這個县公安局纪检组组长,就更是挂了個名罢了,从来沒有主动处理過违纪事件,除非陆铮先打了招呼。
魏庆先快五十了,自知已经沒有什么进步空间,但他比较热衷权力,人在位子上一天,自然便想抓牢手中的权力一天,所以,他早就想找個机会和陆铮說說话,增进些同志感情,今天,自然是個不错的机会。
“陆局,這烟不好买到吧?”魏庆先手裡夹的是陆铮发的红塔山,享受的吐着烟圈。
陆铮笑道:“都我姐送我的,她早几年就干個体户了,不想发了财,她最疼我,我這些家当都是她赏的。”
大家就笑,心裡都說原来如此。
魏庆先摸過陆铮的底,知道陆铮养父养母家裡,好像大姐确实是在外地做买卖,他自然不知道此姐非彼姐,心裡却琢磨,早知道干個体這么赚钱,我早几年也下海了,不過现今年纪越来越大,却也沒什么拼搏的勇气了。
在场的几個人,這一瞬怕闪的都是同样的念头。
侯建军却是叹口气,直接說了出来:“我今年年头倒也想干生意去着,但一来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好;再一個,咱公安口不给办停薪留职,若不然,怕你们现在就看不到我喽。”
大家都笑,其实也都知道,侯建军肯定說的是实情。
在沿海发达城市,停薪留职的热潮一浪高過一浪,而现在做生意赚到钱的,比机关单位吃死工资的更令人羡慕和尊敬,大姑娘们择偶,在收入丰厚的個体户和行政事业工作人员之间,肯定选個体户。
陆铮笑着說:“建军啊,眼光放长远些,這個社会,总得有人服务吧?不能样样向钱看。”心裡一哂,原来侯建军,也动過下海的念头,也难怪,因为自己,以前他处处被人排挤不是?
王玉国這时站了起来,說:“我去厨房帮帮忙。”
客厅便能听到厨房煎炒烹炸的声音,是杜小虎和焦磊两個人在忙。
陆铮做個手势,“不用了,虎子的手艺挺好。”又问王玉国:“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的,住的都谁?老贺、老王的在不在?”他问的是局裡副职贺连升和王毅,随即,陆铮就挥了挥手,說:“算了,不叫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吃吃喝喝的事儿,免了!”
王玉国咧嘴笑了笑,便把话咽进了肚子。
陆铮确实不喜歡吃吃喝喝,但這种场合,却也免不了多喝了几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直到九点多,王玉国、魏庆先才陆续告辞,王玉国就住在邻近的公安家属楼一号楼,魏庆先虽然也分到了楼房,但他還住在爱人去年分的百货公司家属院,所以,焦磊便也起身,开车去送魏庆先回家。
杜小虎沾酒就多,早就支持不住回了卧房大睡特睡,但他有個优点,便是不打呼噜,只是偶尔会有梦呓声传来。
客厅,就剩下了陆铮、侯建军和洪涛三人。
侯建军的副局长也好,洪涛的城关所所长也好,都是经陆铮手提起来的,這两位县局党委委员可說是陆铮的嫡系了。
不過官场职场,不管亲密到什么程度,很多话還是不方便直說,所以聊起裘大和、聊起马卫国,陆铮和侯建军,话语都很含蓄,只有洪涛,时不时放句炮。
如說到马卫国儿子的事,洪涛就骂咧咧道:“這要我在,非收拾死那小兔崽子,马卫国教出這個么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侯建军笑了笑,沒吱声,心說陆局真的把他拘满了十五天,這事儿怕是沒完。
不過现在裘书记挺器重陆局,省厅好像也有大领导看好陆局,他马卫国便是真的如愿上了县长,陆局也不惧他。
但是陆局沒根沒底,裘书记年纪大了,马卫国却正是当打之年,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過侯建军已经犯了回错误,现在也不想再多想,跟着陆局走就是,陆局虽然号称活土匪,看似粗犷,但那道行可深着呢,以后的事,想来早已胸有成竹。
“陆局,刘保军還有希望嗎?”侯建军早就想问這句话了,看陆局一直和刘保军走的挺近乎,实在是不明所以,今天沒外人,希望陆局能交個底,他也好知道该如何对待刘保军。
听說,刘保军和裘书记矛盾大着呢,难道是传闻有误?
陆铮笑了笑,說:“有希望。”
侯建军啊了一声,看来真是传闻有误,想来裘书记也挺看好刘保军,马卫国被扶正后,刘保军說不定便是常务副县长,政府的二把手,裘书记用他来平衡马卫国。
侯建军却不知道,陆铮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他理解的這個“有希望”可是大错特错。
又聊了几句,焦磊回来送车,侯建军和洪涛便都起身告辞,陆铮送他们三人到门口,开了楼梯走廊的灯,目送他们下楼,听着他们好像走到了一楼,這才关灯准备回屋,谁知道這时候,对面门一开,冲出来两個小男孩,還回头冲着屋裡喊:“姐,快点啊,快点啊。”
接着,对屋便哒哒的走出来一位英姿飒爽中透着迷人性感的女警官,身段婀娜、脚步轻盈,一颦一笑都透着說不出的媚态,正是广宁警局之花卫香秀。
陆铮看到她微微一怔,却不想,原来住对门的是她。
卫香秀倒是知道和陆铮同一個楼层,但真的撞上了,俏脸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两人从黄金海岸回来后,便再沒有单独相处過,加一起說的话怕也沒超過十句,而且,都是工作需要。
“陆局。”卫香秀低声打了個招呼。
陆铮见卫香秀带着她两個马猴弟弟往下走,才猛的回神,问道:“你们……干什么去?”
卫香秀很想快点逃走,但现在,却不得不停下脚步,說:“去搬家,我們還好多东西在老房子呢。”
陆铮“啊”了一声,随即道:“這可不近哪,东西多不多?”
卫香秀還沒說话,那年纪大的男孩抢着說:“好多东西呢,沒事,我会蹬三轮车,我姐借的。”
那小马猴却拽了拽稍大男孩的袖子,低声說:“哥,别理他,他是坏人。”显然,還记得陆铮抓他的事儿呢。
“别乱說话!”卫香秀厉声训斥着弟弟。
陆铮笑了笑,“沒事。”略一琢磨,說:“這样吧,我楼下有车,带你们去吧,一趟就能拉回来,還省力。”
那天事后,陆铮也微微有些歉疚,毕竟卫香秀是因为生活所迫,自己沒能早点令她安心,是自己工作的失误,把她逼上這條令人不齿的绝路,自己就沒有责任么?
从对待残废的丈夫、小叔子和公公婆婆看,卫香秀应该是個不错的女孩,只是走错了路。
而今看,房子到手了,她果然就不再缠着自己,甚至躲着自己,委实不是那种靠皮肉追求荣华富贵的女人,不然,好不容易钓到條大鱼,又怎肯放手?
不管那天自己到底有沒有和她成事,這姑娘也委实令人惋惜、怜惜。
何况,如果那天的事是真的呢?自己就能当什么都沒发生過嗎?
或许是因为隐隐觉得有了亲密的关系,现在陆铮再看卫香秀,感觉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
听到陆铮要开车送她们去,卫香秀连声說:“不用了,不用了。”慌慌张张下楼,两個小马猴便跟了下去。
陆铮摇摇头,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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