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說声对不起的机会也沒有了
那辆破旧的切诺基沿着一條机耕路一直向前开去,小路很窄,仅有一车宽,路上坑坑洼洼的,有些黄色的鹅卵石,還长着一丛丛已经枯黄的蒿草,一边是裸露的岩石,一边是退耕還林种下的那些瘦弱的小树,穷山恶水,沒有人烟,政府似乎在這裡实行過搬迁安置行动,一路上连一個人都沒有碰上。先是沿着山沟前进,然后就开始爬山,切诺基吼叫着向一個又一個山顶冲去,在最深处的山顶上有所废弃的乡村小学,两排低矮的平房裡似乎空无一人,锈迹斑斑的校门被铁链紧紧的锁着,两只高大的警犬在校门裡蹦来蹦去,凶狠的在冲着切诺基嗷嗷直叫。
王大为有些佩服邹明采取的行动高度保密和周密的安排,居然将要犯杨汉生藏到這种鬼不生蛋的地方,不仅与城市近在咫尺,而且山高皇帝远,连個人都看不到,断绝了杨汉生的任何侥幸心理,更不必說什么内外勾结,走漏消息了。
两個穿着皱皱巴巴的鸭鸭羽绒服的男人坐在一边监视,大口地抽着烟,远远望去,就像是从他们那些蓬乱的头发裡升腾出来的烟雾,他们只给了隔着一张小学生课桌坐着的杨汉生和王大为十分钟時間,王大为要求能有半個小时,他们拒绝了:“不就是拉拉家常嗎?再多的话也可以說完”;王大为要求能和杨汉生单独谈谈,他们沒有反应,杨汉生摆了摆手:“别要求太多,杨叔就是贪得无厌才会落到這個下场。”
除了头发很长,蓬乱而有些板结,還有一些散落在布满皱纹的眼前晃悠;除了硬硬的胡须沒有剃去,把那张硬朗的脸庞弄得有些苍老而外,杨汉生依然還是那個高高大大、风风火火的男子汉,连深邃的眼神都沒有变,依然有些漠然处之的神色。山裡的风很大,气温很低,空空荡荡的屋裡生着一個煤炉子,杨汉生披着一件沾满黄泥的破旧的军大衣,這不是他的那件,他的那件還放在江城白姨家裡沒有拿回来。
“你怎么样?”杨汉生的声音有些呆滞:“還在上班嗎?”
“组织上安排到五峰呆了一個多月,成天在山裡转悠。”王大为回答得很平静:“今天上午才回来,纪委的邹书记說是您同意见我。”
“邹明可真会想办法。”杨汉生居然咧着嘴笑了起来:“阶下囚還有選擇见面的人和机会嗎?說說看,邹书记要你带什么话了嗎?”
“邹书记說除了您行贿的花费以外,您還有几千万的一大笔资金的去向沒有交代清楚,让我来劝劝你。”王大为回答說:“這是個立功赎罪的机会。”
“好笑。”杨汉生叹着气,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說道:“我都翻来覆去的說過无数遍了,除了上贡、行贿、挥霍,其他的全都在澳门的葡京娱乐场裡输光了,事情過了這么久,谁想得起来全部的数字?我原本還想要翻本,谁知最后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人都陷进去了。”
王大为掏出红金龙香烟,递给杨汉生一支,打火机的亮光映得這個电力公司的总经理的眼圈裡有些湿润的成分,他大口的在抽着烟,抽得很贪婪、很满足、大团的烟雾遮住了他显得有些阴暗的脸。
“沒法子,事到如今,看来亲自向你爸爸說声对不起的机会也沒有了。”杨汉生惨然一笑,他显得有些情绪低落:“也许当初我就不该把你要到电力公司来,更不应该把你安排在我身边,不然的话,凭着特种兵的经历、凭着上尉连长的牌子、凭着模范党员的称号、凭着从小就有的聪明和叫人刮目相看的敏锐,当個公务员,随便进個部委办,你都会有锦绣前程的。可惜了,杨叔把你害苦了。”
“在电力公司,在杨叔身边我還是学会了许多东西,度過了许多愉快的日子,况且有些事情是追悔莫及的,要是我在那些时候多提醒您就好了。”他想起了邹明所說的有关遗憾的话题:“杨叔,不管怎么說,您還是再想想,看還有沒有遗漏的地方和忘记的問題,赶紧向组织上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我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的,对于自己的未来,我自己清楚得很,你就别安慰我了。”杨汉生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是出不去了,那只好把婷婷交给你了。這個丫头生下来就沒有了母亲,从小就是你妈一口一口的养大的,也就是跟你這個哥哥撒娇长大的。我管得少,就是长大了,她对我這個父亲倒显得很疏远、很冷漠,想想也是的,你父母沒到澳洲以前,她根本就沒在家呆過,成天跟着你妈,连你妈都說婷婷是她的小尾巴;你父母走了以后,又把你的家当成自己家了。這倒也好,万一出了什么事,免得這個丫头老是哭哭啼啼的。”
“杨叔,還是想想還有沒有什么遗忘的地方,争取组织的信任,争取得到宽大处理。”這句话连他自己都感到說的苍白无力:“您還是要争取出来的。”
“婷婷就拜托你了,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衣食住行她的干爸干妈還是会照顾的。”杨汉生大口的抽着烟:“毕业以前别把婷婷送到澳洲去,你妈太宠爱她了,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那不行。婷婷从小就听你的话,就让她留在你的身边。”
“您放心吧。”王大为心裡凉飕飕的,杨汉生的话使他有种临终托孤的感觉:“婷妹明年才会毕业,她還想继续读研呢。”
“那就看她的愿望了,婷婷的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担心。”杨汉生在告诉他:“上個星期大海也来看過我,答应婷婷個人的一切开销由他全部承担。”
“大哥也来過?”這倒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王大为愣住了:“专案组的那些人居然会转弯抹角的找到大哥?”
“這說明邹明很动了些脑筋,也是有些办法的。”杨汉生默默地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這次被双规,想必在這座城市也引起了不小的地震吧?大街上我写的那些商店的招牌匾額恐怕都被摘下来了吧?”
“也许吧,我刚回来就被拉到這裡来了,街上的情况還不清楚。”王大为知道杨汉生的一手行书在省裡可是有口皆碑,也称得上是本地书法一绝,当年慕名求写匾额的人几乎络绎不绝,大街小巷到处都可一见他那潇洒飘逸、雄健有力的墨宝。如今杨汉生锒铛入狱,那些匾额肯定会落得和当年的成克杰一样的下场。他淡淡地笑了笑:“杨叔,想必也是肯定的,一旦城门着火,谁不怕会祸及池鱼呢?”
“那我送你父亲的那一对條幅可就是仅存之物了。”杨汉生用手搓搓脸,他在苦笑着:“写了一辈子毛笔字,居然会落到這等地步,也叫可悲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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