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兜裡有钱了 作者:三月果 投推薦票: 吴茱儿同太史擎约好了三日后還在句容县客栈相见,茅山书院离得不远,就在句容西南方向,步行大概要半個时辰。 离开客栈,吴茱儿带着陈二在城裡找到挂有宝隆钱庄幡子的分号,也是一家钱米店。谨慎起见,先打算拿了一张银票兑换。 隔壁米店换粮的人多,陈二有些紧张地将吴茱儿护在裡侧,进了钱庄的正门。 大晌午,钱庄裡头人不多,专门有位武馆請来的拳脚师傅坐大堂,威风凛凛挎着腰刀,宵小不敢放肆。 掌柜的正在忙活,给一位客人兑换银钱,收了银锭子先验成色,看是官银還是私银,再仔细称重,按說一两官银可以兑换一千文铜钱,到了市面上能兑九百文就不错了,私银還要再便宜一些,只能兑八百来個铜子儿。 那兑银的客人穿得体面,带着一個随从,出手就是一锭十两的元宝。掌柜的客客气气地给他换了八吊钱,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子,叫随从抬出去。這想必是大户人家的账房管家,出门换些铜币回去发工钱。 吴茱儿和陈二等候在一旁,等掌柜的将银锭子收进柜台后面,這才凑上前去。 掌柜的记了一笔账,瞄见两個下裡巴人,并不在意,随口问道:“干什么的?” 吴茱儿摸摸索索地取出了一张银票,两手递到掌柜的面前,一鼓作气道:“给我兑成小张的票子,要二十两的三张,十两的三张,再给我换一吊铜钱,剩下的都兑成碎银子。” 掌柜的這才抬了头,十分惊讶地去接她手上的银票,抽了一下,却沒抽出来,原来是她捏着另一头沒撒手。 “客官能否先叫我验一验,是不是咱们宝隆钱庄出来的银票。”一百两的票子,這可是大户了。 吴茱儿犹豫了一下,撒开手,眼睛却盯着掌柜手裡的银票,生怕它长了翅膀飞了似的。 掌柜的過了一遍手,就知道這银票是真的,顿时收起了轻慢之心。他倒也见過世面,每天钱庄裡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沒有,有的客人表面光鲜,却偷偷拿了女人的金簪子银镯子来换铜钱,有的客人穿得寒酸,兜裡却揣着金元宝银元宝,拿来兑票子。 再說了,钱庄大门朝外开,一向是认票不认人,甭管谁拿了银票上门,她就算是個叫花子,他也得给她兑钱。 “客官坐下稍等,這银票您先收好,待我称些碎银来。”他堆起笑脸把那百两的银票又归還到她手上,指着大厅裡的座位請去。 吴茱儿提心吊胆地坐下了,扭头看看陈二,也是强打着精神,免得露怯,其实手心儿都冒了汗。 掌柜的手脚麻利,很快就取了小张的银票,称了一小包碎银子,并一吊铜钱,当着吴茱儿的面過的秤。因为大头還是换了票子,只是兑了十两银钱,便只收取她三钱银子利钱。 一盏茶后,吴茱儿从钱庄大门走出来,褡裢裡揣得鼓鼓囊囊,這和她当时拿到那一千两银票的兴奋劲儿完全不同,就好像飘在空中和脚踏实地的区别。 陈二更是兴奋的脖子都红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裡嘀嘀咕咕不知念叨個什么。 “二叔,咱们上街逛逛吧,寻一寻有沒有什么好铺面,顺道置办些东西,家裡缺甚,咱就买甚。”吴茱儿拍了拍垂到腰上的褡裢,大大方方道。 陈二欢欢喜喜地应声說好。 进城之前他们就将牛车寄放在了相熟的茶棚处,這会儿行动起来倒是方便。 句容县虽比不上江宁一带繁华,可是江南水乡之地,即便沒有宫宇殿阁之富丽堂皇,却有小桥流水之清新爽朗。一场蒙蒙细雨過后,走過垂杨搔柳的桥头,脚踩在青苔斑斑的石板路上,望着四周山明水秀,再多的忧愁烦恼都抛在脑后头了。 吴茱儿难得這样轻松地四处游逛,平日她都是两手挑着扁担,一路眼睛盯着過客,满嘴吆喝。今天她成了過客,眼睛盯地都是摊子上铺子裡卖的甚么玩意儿,看到喜歡的,就停下来摸一摸,问问价儿。 两文钱一個泥泥叫,鱼哨子、鸟哨子、猫哨子样样都有。十文钱转一次糖人儿,运气好的能转到大龙大凤凰。二十文钱一只布老虎,红绒头花脸蛋儿。還有纸鸢、绢花儿、香包、彩绳...... 但凡是那些从小到大她见過的,想要的,却从来沒有对吴老爹提起的,她都忍不住一一买到手裡,别看花钱不多,可她這心裡别提有满意足了。 走過几條街,吴茱儿和陈二手上提着一连串儿,拢共花不到一两银子,却比赚了十两银子還要痛快。 逛到最后,她总算是過瘾了,沒把正事忘掉,沿路打听铺面。街上倒是有几间空着的铺面,可不是位置太背,就是找不见主家。两個人像是沒头苍蝇一样,空有银子却沒有门路,照样抓瞎。 吴茱儿眼看如此,并沒着急,而是将零零碎碎都交到陈二手上,又把那装着铜钱的褡裢给他,对他說: “二叔,你先拿上东西到城门口吃茶等我,我去寻一寻门路,再与你碰头。” “那我就在茶棚处等着你,你不要乱跑,咱们早点回镇上。”陈二不放心地叮嘱她。 “晓得啦。” 两人分了头,吴茱儿直奔城东,王典史宅子上去了。 早先她去应天府之前,典史家的太太要她跑腿,给了她二两银子叫她往江宁去捎些成色好的珠子回来,她可沒把這事儿忘了。典史一职,乃是知县手底下的佐官,虽說沒品沒级,但是大小带個官字,就不是寻常老百姓得罪起的。 于是,那一盒珠子她今天出门就带在了身上。 吴茱儿到了王典史家门口,门上的婆子认得她:“哟,吴家小娘子,你从外头回来啦。” 吴茱儿虽是扮作個小货郎,但相熟的都识得她是個姑娘家,不然也不能够让她出入内宅,同典史家太太說上话。 吴茱儿笑着问道:“太太可是在家?我捎了一盒好珠子回来。” 婆子点点头,一面将她领进门裡,一面小声对她道:“你来的不凑巧,太太今天早上才发了一通脾气,晌饭都沒吃呢。” 吴茱儿脚下一顿,有些迟疑,她是上门来求人的,可是眼下典史太太心情不好,不一定搭理她。 這间宅子浅,通了一道门就是后院,沒走几步就到了,却容不得她打退堂鼓。 正房门前垂着一道竹帘遮蝇子,那婆子先进去說了一声,再叫她进来。吴茱儿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一抬头就看见宋氏神色怏怏地靠在竹榻上,脚边跪個小丫鬟正在捏腿。 见了她人,宋氏掀了下眼皮子,沒好气儿地数落道: “怎么過了這些天才回来?好容易交你办回事,恁不利落。” 吴茱儿扯出一张笑脸,只字未提她家中祸事。 从怀裡掏出一只巴掌大点的漆木盒,递上前道:“太太莫怪,原是回来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您看看,這几颗珠子還好?” 宋氏沒精打采地接了,打开一看,裡头约莫有十来颗蚌珠,小是小了些,好在個头圆润,颜色雪白,确是不错。 她将盒子扣上,放到一旁,這才拿正眼看着吴茱儿,道:“费了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吴茱儿摆摆手,腼腆道:“太太看得上眼就好,不必补银子给我。倒是我這裡有一桩事,想請太太帮帮忙。” 宋氏微微皱眉,眼中闪過不耐,道:“你說說。” 吴茱儿于是就說了她想在县城裡寻一间好地段的铺面,想請宋氏代为打听。 不料她一张口說要盘铺子,宋氏脸色变了几变,问她道:“是你替人问的,還是你自家要做买卖?” “是我自家用的,此事說来话长......”吴茱儿只好将她告诉芳丫爹娘那一段半真半假的缘由,又打了個对折,删删减减拿来說道。总之是叫宋氏知道,她手头上有钱钞,不多不少,但是买得起铺子。 宋氏這才晓得她发了一笔财,攀上高枝儿了。于是不由地动起心思,看了看她,露出個笑脸道: “這事儿不算麻烦,你今日且先回去,明日再来,我给你個准信儿。” 吴茱儿准备了一箩筐的奉承话沒說出口,就见宋氏答应了,稀裡糊涂地道了谢,叫婆子送她出去。 那门上的婆子向来多嘴多舌,刚才就在门外偷听,见到吴茱儿一脑袋雾水,瞅瞅四下无人,就拉了她到大门后头說话。 “小娘子今天可是找对门了,你道咱家太太为何发愁?還不是家裡事多,钱钞不够使了。太太嫁妆裡有间铺子,就在双凤桥边上,原是叫她娘家兄弟看管,成月裡赔钱。前两日還听太太念叨,打算将那铺子盘出去呢,沒想到你就来了。” 吴茱儿恍然大悟,难怪宋氏答应的爽快。 可是她又纳闷,小声问那婆子道:“典史大人家裡,怎么缺钱到這地步了?”嫁妆都要拿了卖,可见是有什么事急着用钱吧。 那婆子哼哧一笑,“小娘子有所不知,咱家二郎在茅山书院做学问呐,一個月的束脩就得十两八两地送,一年下来,那可是上百两银子,家裡沒個进项,怎么负担得起。” 吴茱儿暗暗咂舌。茅山书院她当然晓得,那是句容最有名的地界,从那道门裡出来的读书人,走在路上都比别人高出一头。难怪人家气势呢,這读书花的银子,都够铸個人了。合着人家读的不是书,是银票呢! 转念又一想,恩公說了三日后要带她上茅山书院,莫非是要登门求学嗎? 那她真要好好劝劝他,一年一百两银子呢,也忒讹人了。88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