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顾泽回到桂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剧组所在的小县城树木环绕、气候极好,但條件艰苦,剧组随行人员都挤在一间政府旁边的招待所裡。
傍晚时分正是吃饭時間,由于房间裡的风扇转得太慢,而且总是晃晃悠悠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有一种它似乎在下一瞬间就会掉下来砸到脑袋的错觉,所以众人都選擇了坐在走廊吃。
包括导演在内,每個人搬一個小板凳坐在一起,手裡端着盒饭,一边吃一边聊天,从远处看上去很是蔚为壮观。
顾泽侧着身子经過走廊,一路走到尽头自己的房间处,张导跟他打招呼:“還顺利嗎?”
他点了点头。
张苏楠见他一脸疲惫,挥挥手:“快去休息吧。”
一边正在跟编剧妹子聊天聊得开心的mark放下碗筷,像是小学时代测试100米一般,一個箭步冲到顾泽身边:“走走,我有话跟你說。”
顾泽离开的时候他沒有随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而此时便格外心急。
诚然,mark是個非常耿直的、专注泡妹子三十年的直男,但是自从顾泽出道便一直照顾他,虽然基于顾泽的独立,两個人的关系沒有到“保姆和孩子”的地步,但好歹也算是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于是他很顺手地搭上顾泽的肩膀,跟着他开门,然后进了房间。
身后一個工作人员忍不住感叹:“原来mark哥這么奔放,男的女的都不放過。”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概由于他音乐学的不大好,偏偏說在大家聊天节奏的一個缝隙,便显得格外突出。
话音一落,周围一片寂静。
刚跟mark聊天的妹子笑着打圆场:“估计是要谈工作的事情吧。”
另外一個女生则說:“可不是么,何况顾泽還有许映呢,别乱拆我cp哈!”
门外八卦气氛浓烈,门内却是冷然与紧张。
顾泽坐在沙发上,整個身体后靠,头亦是微微仰起,眼眸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mark抱着手肃然立在一旁,像一個教训学生的训导主任:“你在這么紧张的拍摄阶段請一天假,就是为了回去见沈初初?你真的不是生病了吧?”
顾泽說:“我沒有。”
“你沒有见沈初初?還是你沒有生病?”
“……”
mark一脸愤然:“你是不是脑子有問題?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跟你家人住在一起,却被她逼着[同居]?好,房子太舒服了你不记得是吧。那你记不记得,你拍完第一部电影,把钱還给她的时候,她怎么嘲讽你的?我在你旁边呢我记得,她說,顾泽,你别想着還了钱就去找别的女生,就算你不喜歡我,你這一辈子也只能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也忘了?”
顾泽伸手揉揉眉心:“……我沒忘。”
“你是不是因为沒谈過恋爱,所以不知道女朋友该是什么样?我经验多,我来告诉你。”mark走到一边,坐在沙发凳上,掰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說:“女朋友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关心你,她干什么?让你在下雨天发着烧去接她,就因为她在夜店玩得太晚了。女朋友会在你工作的时候避免影响你,她干什么?她不顾林姐的阻拦,跑到片场去胡闹,差点让人沒法收拾烂摊子。女朋友会在你事业成功的时候祝贺你、为你高兴,她干什么?她摔了你的奖杯,指着你的鼻子說,你的成就都是靠她老爸的钱,而你這辈子无论赚多少钱,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永远只能靠着她活。”
他還要继续数,顾泽阻止了他:“你不用說了,我都记得。”
mark顿了顿:“我知道她很漂亮,也很有钱,当初還帮過你,但她脑子有問題你知道嗎?這么多年你都沒有因为那些喜歡她,這几天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药?”
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面带惊恐地问:“该不会养小鬼了吧?”
顾泽似乎觉得好笑,最终无奈地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今天是沈叔叔忌日,我总要回去看看。”
mark恍然,“哦”了一声,问:“就是那個女儿在他临终前還在北欧玩乐却骗他還在拍戏,于是把你這個无关人等叫過去先是叙述了一遍他对你的恩情,又說了一次你父亲现在在他的企业裡工作,最后一脸假仁假义地问你愿不愿意照顾他女儿一辈子那個老头嗎?”
顾泽继续揉眉:“……他真的帮了我很多。”
mark一副无语地姿态:“你也是真的为他们父女当牛做马很多年!”
顾泽不语。
mark平复了一下心情,說:“我理解你,一個人在最卑微的时候接受了别人的帮助,无论這個人怎么对待自己,都是该接受的,因为被如此对待的处境,肯定会比当初沒有接受帮助的处境来的好。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恩人,但這不是你牺牲自己整個人生的理由,兄弟,哥们儿,听我一句,珍爱生命,远离沈初初——你可以說我不道德,但人有时候必须自私一点,才能活得开心。”
顾泽坐直身子,直视mark,语气温和:“我知道你为我好,谢谢你,mark。”
mark一噎:“又来了又来了……每次你說這句话的意思就是,mark你可以走了我想睡觉。”
顾泽终于笑了出来:“真了解我。”
mark站起身,說:“好吧,你确实需要休息。”
顾泽将他送到门口,mark手按在门把上,却仍旧忍不住回头道:“相信我,就算她有所改变,也是一时的。我們的老祖宗說,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一旦你真的接受她,她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到时候你只会因为期待某一個時間段的她而舍不得离开,最终跟一個偏执症患者過一辈子——顾泽,這不该是你的人生。說句难听的,如果你父亲知道,他肯定会宁愿当初就死掉,而不是因为如今能活着,就让自己的儿子表面光鲜、背后疲惫。”
顾泽扶着墙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或许你想错了。”
mark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顾泽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一段時間,她从来沒有把自己当作我的女朋友?”
“你什么意思?”
“基本不主动跟我联系,不主动打听我的工作和行程,沒有隔三差五地向我提起[她是我唯一的女朋友],并且把当初的协议還给我,你觉得這些代表什么?——你方才說了,你经验多,你来說。”
mark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结巴:“非,非要說的话,可,可能是她想跟你分手?”
顾泽沉默。
mark突然变得异常兴奋:“太好了!沈初初终于想开了决定放過你了!也不知道谁是下一個倒霉蛋哈哈哈哈。我要去寺庙還愿,一定是佛祖大发慈悲听我了一回,你要脱离苦海了兄弟!!請我吃炸鸡行嗎?!”
顾泽:“……”
*
几天前,初初离开《吴越》剧组的时候,其实真的做好了不再回归的准备。
因为人长大了之后,往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现实。
很多时候自己已经做到了十二分的努力,但或许就因为三分差运气,结果一败涂地。就好比一個认真拍戏的演员,因为不幸得罪了投资人的女朋友,所以只能从拍摄场地黯然退场,不是不够好,而是這世上本就沒有绝对的公平。
所以,当初她想得很开,《汉宫秋》片酬不少,用来黑穆白月是個不错的選擇,黑完之后,就算自己不再是女主角,也能睡得安稳。
沒想到能再次回来。
非要說起原因……
要么是安导坚持用她,要么就是邵一廷和穆白月真的分手了,并且安导坚持用她。
无论如何,她都非常感谢安导。
她的感谢方式其实也很直接简单:“我一定努力把西施演好。”
安导从业二十多年,见多了各色演员,要說最喜歡的,沈初初绝对能拍得上号:“其实当初让你走,是我不够坚持,你是個好姑娘。”
诚然,他虽然从沒想過换女主角,但也不得不向投资商妥协,让她或多或少受了点委屈——灰溜溜地退出剧组,回来又面对着严苛异常的拍摄:時間太紧了。
初初笑得真诚,话說来說去就一句:“我一定一定好好演。”
因为行程太紧,她几乎沒有休息的時間,行李由john拿到酒店,而她则直接留在了剧组,拍摄回归后的第一场戏:一场西施和夫差的对手戏。
之前提到過,夫差的扮演者杨之文容貌俊秀,穿上古装之后更是俊美异常,加上之前他跟初初在《汉宫秋》裡合作過,互相之间也有几份默契。
故而两人换好了衣服,坐在一起对台词的时候,旁边不少工作人员都觉得画面太過赏心悦目,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看着他俩,中午至少能多吃三碗饭啊!”
旁边的人怒:“你要把剧组吃穷嗎?饭桶!”
令安导和杨之文十分惊喜的是,即便休息了一段時間,沈初初的表现也沒有丝毫生疏,并且对于剧本的理解,似乎比当初她刚进组、沒有围观前辈们表演时候的更加深刻。
拍摄的场景是西施已入吴王宫,成为了夫差的妃子。但因为她内心藏着复国的秘密、对范蠡的爱情,所以一直郁郁寡欢,而夫差虽然好色,却一直也沒有忘记防备异国美人。
两個人形如爱侣,实则互相猜忌,气氛十分诡异。
“大王說這鸟是向南飞的,那它自然是向南飞的。”一身繁复宫装的西施唇角虽有笑意,但神色却是冷淡,說话的语气也只是恭敬,沒有感情,似乎這鸟到底朝哪裡飞,她分毫都不在乎。
“你說的对,我前一刻說它向南,它就是向南,”立在她身畔的夫差讽刺一笑,拿起身后侍卫手中的弓箭,弯弓引箭:“而此刻我不想让它往南飞,它就须得停下来。”
话音方落,空中的一只大雁被箭射中,跌落下来。
大雁本是一群,此时受了惊,便失措起来,飞行的形状亦是乱了,一群鸟儿扑扇着翅膀,看起来凌乱又无助,惊慌了一阵,又继续向前飞。
只有一只沒有随着众雁离开,而是仍在方才那只大雁被射杀的地方徘徊,久久不走,其哀鸣阵阵,仿佛是痛失爱侣。
西施目中闪過悲怆,唇角的笑意消失,似乎怔忡片刻,转瞬却又是神色冷漠:“這鸟儿不過野物,如何做得了主呢。”
夫差定定地看着她:“爱妃知道便好。”
“卡——!”安导笑着喊:“過了。”
如果說一开始,她已经做到了导演的要求——让西施美得倾城倾国、风华绝代,那么此时,她已经能让西施成为一個有泪有爱、有血有肉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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