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神仙出山(十九)
二十一年前张大郎二十岁出头,如今应该也是四十余岁,他却是一脸的老态。
身体佝偻,鹤发苍颜,一脸的褶皱,倒是要比独孤贺這個年過半百的更显苍老。
再加上他的身体同样干瘪消瘦,仿佛随意的一场大风都能让他身体散架。
他们趁着张大郎入睡,将黄纸剪出来的纸人朝着张大郎丢去。
纸人贴在了张大郎的心口位置,牵引着张大郎起身,在床边规规矩矩地坐好。
這种法术与考召之法大致相同,只不過是用在成年人身上,问出其脑中的实话。
江岑溪和李承瑞并未点燃烛火,免得引起家中其他人的疑惑。
他们二人夜视能力都极好,此刻也能看得清楚,江岑溪观察着张大郎的状态,确定法术是否稳定,随后问:“二十一年前,你心仪的女子名叫什么?”
“虞娘。”张大郎沒有任何的语气起伏,十分木讷地回答。
“具体的名字。”
“她从不告诉旁人具体名字,大家都叫她虞娘。”
“說出你和她之间发生過的事情,還有你对她了解的事情。”
张大郎被控制,說出来的话沒有任何他個人的感情|色彩,自然不会掺杂谎言,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在张大郎的回忆裡,虞娘是一個顶顶好的人,足以可以惊艳他的一生。
那年张大郎二十二岁,家裡算得上村子裡比较富裕的,他却一直沒有成亲。
张大郎自己中等個子,相貌普通,身材有些瘦。
媒人口中他有着极好的條件,沒成亲只是因为眼光高罢了,他也信以为真,寻常的人他都瞧不上。
后来虞娘被徐家人救了,养好了伤,穿着最为寻常的衣衫都有着其他村中女子沒有的风姿。
他从未见過這般神仙一样的女子。
虞娘皮肤白净,鹅蛋脸,眉眼并不是绝顶的精致,偏偏搭配在一起大气从容,旁人看来,是绝对的温婉贤良。
她出现的時間,還有不愿意提及過去的隐瞒,都让村民隐隐有了猜测,她可能是西梦国逃亡来的。
虞娘三十多岁,她自己提起過,男人在护送她的途中死了,她是一個年轻寡妇。
虞娘在徐家借住,還会做一些针线活,手艺极好,听說赚的钱也多补贴了徐家。
好多人看得眼红,觉得徐家歪打正着救了一個财神爷。
那时张大郎便动了心思,想要将虞娘娶来。
在他看来,他能看上虞娘对她来說简直是天大的恩赐。他比虞娘年轻十岁,家裡還有些底子,不嫌弃她曾经嫁過人。
本以为虞娘会欣喜答应,沒想到媒人去了之后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虞娘說她心死了,不打算再嫁人,您是好人,她配不上您。”
张大郎不死心,竟然直接去寻她,可虞娘似乎并不认识他,還客气地询问:“您是?”
“刚刚来跟你提亲的,现在你看到我了,也觉得我合适吧?”
徐娘很快想到了他的身份,含糊地回答:“哦……我无心成亲,承蒙抬举了。”
“你装什么装?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却說我是個好人?還不是早就留意過我?”
“……”虞娘沒回答,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许久后只叹息了一声。
這一声叹息着实刺激到了张大郎,让他更急,甚至想伸手去抓虞娘。
可虞娘看似沒有很大的举动,却轻易躲开了他,低声道:“您自重。”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那以后,张大郎便缠上了虞娘。
他想着,虞娘的心死了,他就用行动打动她,让她意识到她的确需要一個男人,說不定這门亲事就成了。
可惜他帮忙挑水,偶尔送去鸡蛋,或者送些小东西過去。不久后虞娘都会托人给他送来银钱,似乎毫不相欠。
時間久了,他受不住這种心灵的苦,夜裡叫来了虞娘,人也坐在桥头作势就要跳下去:“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从這裡跳下去,你后悔都来不及!”
虞娘一直是温柔的,却在那一刻看着他半晌,突然冷笑出声,仿佛在看着什么可笑的东西。
随后她道:“你在用你的命威胁谁?你活着我都不在乎,更何况你死了?你觉得你的死会惩罚到我?你這么做,只会伤害到在乎你的人,而我只会觉得畅快轻松,那個总是打扰到我的人终于死了。”
這一番话不在张大郎的预料之中,让他怔在当场。
一個男人为了她寻死,她都不会感动嗎?也不会心软?
见他不回答,虞娘继续說道:“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廉价又卑贱的生命能威胁到谁?为什么会产生這种想法?难道你能拿得出手威胁人的,只有你這條不值钱的性命了嗎?
“你的行为很可笑,仿佛在驗證我做出的决策是正确的。你很可以跳下去,我今夜便会收拾行李离开村子,你的家人甚至寻不到我,闹也闹不到我的头上。”
“你、你离开的话……”
对啊,虞娘在此处无牵无挂,她随时可以离开。
她留在這裡,也是出于对徐家人的感激。
她有本事,自己能赚到钱,沒有什么能威胁到她。
在他說不出话的時間,虞娘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真的跳河,因她而死。
也在那一次后,张大郎彻底死心。
可他第一次瞧上的便是虞娘這种让人惊艳的,之后再难瞧上任何人。
旁人也知道他心仪虞娘后闹出来的笑话,媒人去說媒都会被赶走,再后来村子裡越来越乱,以至于从那以后他再也沒找到過其他人。
江岑溪抱着拂尘听完全程,轻笑出声:“這個虞娘還真是喜歡說教,对方以死威胁,她也要劝說一番,可惜张大郎不一定会听懂。不過說话的內容记得這么清楚,显然這么多年都在琢磨虞娘的這几句话。”
李承瑞跟着分析:“虞娘在西梦国时可能家境不错,這般有规矩,应该是個书香门第,或者是名门贵妇。”
对于這個猜测,江岑溪也十分认可,甚至心有余悸:“多半是大夫人,会管家的那种,所以才会时不时来管教我一番。”
李承瑞对這些事情不懂,倒是能发表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嗯,所以张大郎這种人在她看来,非常愚蠢幼稚。男女之事,多数要看各自的條件是否相配,有时也要看看对方之前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真的嫁過风华绝代的人,张大郎這种還真入不得她的眼,宁愿继续守寡也不肯将就。”
江岑溪也是一阵沉思:“也不全是,成亲是为了两人扶持将以后的日子過得更好,如果自己能力很强,嫁给這個男人反而让自己多一個拖累,她還不如一直自己一個人。虞娘這种自立的人,不需要他。”
两個人分析完,江岑溪再次问道:“虞娘身上可有什么怪异之处?或者如果她死亡后,会有什么遗愿?”
就算张大郎此刻沒有自主意识,听闻虞娘死亡的消息,還是身体一颤。
這么多年了也未曾放下,虞娘该是怎样的优秀?
张大郎回答:“她会时不时去山上采摘野菜,或者干柴。可她进山的時間有些久,我曾经以为她是去山裡和谁私会,跟着去了一次,入山不久便跟丢了。”
“看来他是被虞娘甩掉了。”李承瑞說道。
江岑溪问:“還有嗎?”
“她似乎不喜歡吃辣。”
江岑溪和李承瑞同时沉默,似乎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了。
江岑溪又问:“她失踪前发生過什么事?”
张大郎又說了一些很琐碎的日常事务,被江岑溪无情打断。
江岑溪又问:“她是因为大雪失踪的?”
“不,她是被赶出村子的。”
江岑溪手握拂尘,不由得有些气:“不问到关键的地方,就不能說出来是吧?她为何被赶出村子?”
张大郎回答得還算仔细:“她貌美,能赚钱,人也知书达理,村子裡不少男人倾慕她,妇人们容不得她,男人们得不到她。
“久而久之,村子裡开始出现她不好的传言,說她其实是逃跑出来的青楼女子,還有人說她以前是在长安城做外室的。
“在她离开村子前,大家聚在一起开了一個会议,去的都是村子裡的长辈,他们說着虞娘的罪状,還說她总去山上,定然是在密谋什么不好的事情,想要暗害我們村子,大家决议杀死她。可惜最后她逃了……”
“杀死她?!”江岑溪一惊,“通過流言蜚语,就要定一個人的生死?她去后山就是她要残害村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還开什么会议,仿佛這是众人正义的决定,這样就能显得你们不是在草菅人命嗎?”
张大郎答道:“我未能参加会议,不過我的父亲在村子裡說得上话,他的意思是如果虞娘愿意嫁给我,就可以视为她跟村子沒有二心,可以把她当成一家人。如果仍旧不愿意,就只能杀死她。”
“嚯,厉害,自杀逼迫不成功,便用威胁的法子逼迫,你们村子還真是霸道。”
李承瑞却很疑惑:“举办了会议,意味着聚集了很多人,面对那么多凶悍的村民,我們几個人有一战之力,可虞娘是如何成功逃脱的?”
张大郎继续回答:“不知道,她還伤了很多人,长辈们都不愿意說那天的事情。”
江岑溪断定:“虞娘会功夫,或者也会些法术,甚至是西梦的巫术,不然她的执念也不会留在招魂帆上。”
李承瑞又问:“那一日的长辈都有谁?”
“太多年了,他们都去世了,村子裡的人很难活過五十岁,我也快了。”
此时的江岑溪和李承瑞一致想到,他们房屋隔壁的老妇可能已经是较为年长的了,看着却极为苍老。
联想到這個村子裡的人苍老程度,再加上女子通常十几岁便已经生儿育女,她估计是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年纪,和张大郎差不多大。
两個人正在懊恼信息恐怕又断了时,邱白突然推开窗户跃进来,脸色极为难看,进来后還在东张西望,生怕什么跟着她进来了。
“我遇到鬼了。”邱白首先說道,语气极为紧张,“這活儿我不接了,要命!”
邱白显然十分急切,来时完全沒有顾及会不会发出声响,干脆地破窗而入。
她落地后的模样也狼狈至极,說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见她吓成這個样子,江岑溪沒有责怪她的冒失,而是第一時間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我一直有留意周围,出现任何杀气或者不好的东西,我都会第一時間发现,别怕。”
邱白终于平稳了些许呼吸,问:“会不会强大到高于你的境界,你也发现不了?”
“会。”就算是江岑溪,也不会自大到敢說她已然无敌,不過還是补充道,“不過我身上有我的本命令牌,可以召唤神将护身,能够周旋一阵。师门感受到我有生命危险,会立即前来相助,這裡距离我的师门不算远。”
“這样……”邱白的确被吓得有些失态,她平稳了自己后,发现周围什么都沒有,只有江岑溪扶着她,李承瑞拔出横刀护在她们身后。
江岑溪见张大郎有即将醒来的趋势,别的屋子也出了动静,還有人打开了房门,朝外喊了一声:“哥,你干什么呢?”
三個人互相递了一個眼神,江岑溪立即收了自己的纸人,纵着轻功离开。
开门询问的人沒等到回答,朝着张大郎的屋舍走来,打开门见张大郎坐在床边迷茫地睁眼,看了看进来的弟弟,又看向敞开的窗户,道:“怎么了?”
“刚才你屋裡一声巨响,我還当你這边出事儿了。”
“我能出什么事,扰我睡觉。”张大郎回答完,又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他弟弟并未過多在意,打着哈欠又走了回去,途中還要抱怨一句:“照顾你一個老光棍已经仁至义尽了,還总是這般不领情。”
三個人离开张家院子,確認稳妥后,江岑溪才询问邱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把有着不少江湖经验的邱白吓得失态。
邱白也彻底缓過来了,說道:“我在树上盯梢,突然听到一個小孩的声音问我,有伞嗎?”
“我沒敢回头,从包裡取了粉末朝后面一抛,同时从九心玲珑塔裡召唤出了不咕,想让它看看究竟是什么妖怪,结果……”
她說着,再次取出九心玲珑塔,召唤出来猫头鹰。
只见肥硕的猫头鹰出来后便一头扎进了邱白的怀裡,瑟瑟发抖。
邱白继续說道:“不咕陪着我走南闯北,见過不少大妖灵怪,還是第一次见它被什么吓成這样,只能說明這次出现的东西比我以往遇到的都可怕。
“我哪敢继续停留,直接冲进房间找你们,到你们身边才敢回头,却什么都沒看到。”
江岑溪听完,取出自己的拂尘丢出去。
李承瑞算是知道江岑溪的拂尘为什么要瑞水供奉了,只见這拂尘有灵性一般,居然绕着那棵树飞行一周,最后又飞回到江岑溪手中。
江岑溪面露难色,显然是沒有什么线索,那妖孽什么气息都沒留下。
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邱白吓得花容失色,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也产生了惊诧的神情。
此事定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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