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芙蓉烹香
不仅她自己不提,她也不许其他人說,可谓是贴心至极。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這臭味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经年的臭味裡還混杂着一点甜,甜臭甜臭的,简直白瞎她一番苦心!
可周见南不仅不觉得臭,似乎還觉得颇有风味,深嗅一口,满脸陶醉。
连翘实在忍不住:“呕。”
晏无双弯下腰:“呕呕呕呕……”
两人狂吐不止。
连翘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周、见、南,把這玩意扔了,别逼本小姐动手!”
晏无双也指着周见南道:“我知道了,你留着這個东西是不是想用来下毒?沒看出来啊,贱男,你好毒的心!虽然其他方面我能把你打趴下,但我承认在恶毒這一点上确实比不上你。”
周见南:“……”
他护崽子一样地迅速把手帕一层层包好,退到树后。
“沒眼光,你们懂什么,這是我和殿下友谊的象征,你们這些肤浅的人!”
连翘:“额,友谊?十年前的事,你要不要去问问陆无咎還记不记得你?”
周见南瞬间蔫了,眼神飘忽,朝远处的陆无咎瞥了瞥:“不……不了吧?”
连翘:“怂包!”
晏无双:“沒种!”
周见南面颊通红,声音却理直气壮:“你们懂什么,這叫体贴,敬仰殿下的人如過江之鲫,不可胜数,若是人人都要到他面前倾诉,他必然会烦不胜烦,像我這样默默地守在他身后,珍藏我們共同的美好记忆才是正道,像那些冲上打扰殿下的恶俗行径我可做不出来。”
连翘:“……”
怎么,舔還分出個三六九等,舔出层级,舔出优越感了是吧?
连翘捏着鼻子躲开,对晏无双道:“又一個被陆无咎迷得脑子坏掉的!幸好還有你,永远跟我一起讨厌陆无咎。”
晏无双迟疑了一下:“這個,那個,其实,人的眼光也是会变的……”
连翘大惊:“你不是只喜歡高大威猛、一身腱子肉的猛男壮汉嗎,陆无咎高是高,但是哪裡壮了?”
晏无双挠头:“我是喜歡猛男沒错,陆无咎虽然看起来沒有那么威猛,但是我亲眼看见他打架的时候把猛男踩在了脚底,好像……更威猛呢!”
连翘:“……哈?”
晏无双随即又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远处长身玉立的身影,啧啧摇头:“不過,他虽然够猛,但实在不够壮,還是差点意思,白瞎了那张脸,要是那张脸能配上大师兄的身材就好了!”
晏无双一脸春心荡漾。
然而,她们的大师兄乃是個体修,且是打铁匠出身。
连翘缓缓幻想了那個画面,一张白净高冷的脸,配上一身黝黑发亮的腱子肉。
這画面实在太美……连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有时候真的忍不住怀疑究竟是她的审美不正常,還是他们俩的审美太可疑。
這边,他们三人吵吵闹闹的时候,远处的陆无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只见他回头一记能冻死人的眼刀,薄唇微启:“還走不走?”
周见南第一個兴奋地红着脸跳出来:“走!殿下稍等。”
說罢還回头催促连翘,生怕人家等急了一样。
连翘扶额直叹气:丢人,太丢人了!
但是很快更丢人的来了,就在他们准备御剑的时候,陆无咎却独辟蹊径地拿出了一個核舟一样的东西,然后灵力一点,那微缩的原本只有鸡子大小的核舟骤然放大了百倍,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漂浮在了空中。
再然后,陆无咎施施然拂袖登上了放大版的核舟。
连翘眼睛都瞪直了,不就是出趟门,用得着這么讲究?
旁边两個沒见识的更是目瞪口呆,搓了搓手,一脸艳羡地看着连翘:“這船,咱们也有嗎?”
连翘咳嗽两声,正色道:“想什么呢!此行是为了斩妖除魔,拯救苍生,怎么可以贪图享受?御剑!”
晏无双山贼出身,艰苦朴素惯了,闻言啧啧了两声,倒是沒挑什么。
周见南犹不死心:“咱们沒有,那能不能蹭一蹭殿下的,我看他那龙舟宽敞明亮,還能围炉煮茶呢,坐四個人应该也绰绰有余?”
连翘双手抱臂,笑眯眯:“好啊,你去问,他要是答应咱们就上去。”
周见南瞬间缩头:“……那算了。”
于是三個人磨磨蹭蹭,终于還是决定御剑。
彼时,坐在船上的陆无咎有一下沒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微微一抬头,就看见连翘抬着下巴瞪了他一眼然后从他窗边御剑飞驰而過。
陆无咎指尖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也驱动灵舟离开。
于是,站在剑上的连翘又眼睁睁看着陆无咎的大船从她身边毫不留情地掠過。
“……”
连翘怒了,不但不载她,還和她比谁快是吧?她狠狠一跺脚,踩的她的剑颤了一下,嗖得一声也全力追了上去。
幸好,她们這次要去的有异动的地方是不孝镇,离无相宗不算太远。
是以连翘即便是御剑也沒有经太多风霜。
說起来,不孝镇這個名字也是够怪的。
听闻它原本叫喜乐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外面都叫它不孝镇。
晏无双站在剑上把嘴一撇:“還能有什么原因,我們那儿杀猪多的镇子叫杀猪镇,铁匠多的镇子叫铁匠镇,不孝镇就是不孝的人多呗!”
周见南眉头一皱:“非也非也,你這眼光也太浅显了,依你所言,若是杀人多的镇子就叫杀人镇咯?”
晏无双:“……有什么不行嗎?”
“低俗!太沒水平了。”周见南捋了捋衣襟,正色道,“据我博览群书所猜,這個不孝镇大约是讹误,比如咱们刚刚经過的那個“虾蟆陵”原本叫“下马陵”,乃是一代大儒的坟埋骨之地,所以路過的人都要下马以示尊敬,故称为下马陵。但口口相传,時間一久读错了,才被村民讹为虾蟆陵。若是依你所言,那個地方应该都是虾蟆才对,你刚刚路過有看见么?”
他說的有理有据,连翘隐约有点记忆,晏无双则瞪大了眼睛:“贱男,沒想到你還有点东西哦。”
“那当然了!”周见南得意地微微笑,“我可是谯明周氏出身的,底蕴,你知道什么叫底蕴么?”
然而他還沒炫耀完,下方镇上突然传来响亮的一声叫骂——
“我不孝?不孝又怎么了,大难临头,你看看有几個還顾得上孝不孝的?别說你是我婆婆,就算你是我亲娘,今儿這门你也甭想进!”
周见南一個重心不稳,差点从剑上摔下来。
他扶了扶头上的冠:“一定是误会,误会……”
一行人低头一看,发现不孝镇镇口的牌坊下有两拨人扛着锄头在争吵,吵得最凶的似乎是一個老妪和一对年轻小夫妻。
被推搡的老妪也哆哆嗦嗦地指天开骂:“风气就是你带坏的,你……你這個毒妇,迟早要天打雷劈!”
连翘和晏无双对视一眼,双双冷哼。
周见南:“……”
默默把自己嘴巴封上了。
然后便决定下去看看這個不孝镇到底是怎么不孝法。
待他们下来的时候,前方的陆无咎已经停了,大约也听到下面的动静。
那富丽堂皇的龙舟瞬间缩小为一個核舟,然后陆无咎不沾一丝尘埃的从天而降,身边還跟着一個总角的唇红齿白的幼童。
连翘:真够装的!
她也赶紧收了剑,抢在他前面落了地。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长得還一個比一個好看的一群人缓缓从天而降,原本吵架的两帮人瞬间目瞪口呆,然后赶紧将锄头往身后藏了藏,难以置信地道:“這是仙人嗎?”
另一個愣愣地道:“他们会飞,還带着剑,长得跟庙裡的人一样,应该是吧。”
這些年各大世家广招弟子,寻常人也开始求仙问道,是以修士并不算稀奇,但是能御剑飞行,长得又這么出尘的,還是极为罕见的。
于是一群人立即恭恭敬敬地俯首作揖。
陆无咎淡淡地让他们不必多礼,相比之下,连翘就热情多了,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然而事实上,這群人看着陆无咎的眼神明显要更崇敬一些。
不過,那個老妪倒是格外热情,站在连翘旁边,哆哆嗦嗦地指着对面一個梳的油光锃亮的妇人骂道:“你個不孝东西,连仙人都看不下去要收拾你了,真是老天开眼啊!”
对面那妇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呸!真仙假仙還不一定呢。再說,就算真是仙人,是来收拾我還是收拾你们這些被下了诅咒的人還两說呢。要不是還拿你当婆婆,我早就一棍子把你打死了,還能好声好气地赶你走?”
老妪气的直哆嗦,又看向对面人群中一直不說话的一個庄稼汉模样的。
那庄稼汉嗫嚅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么,這时,那妇人一瞪,他立马又缩回了头。
老妪瞬间气的又爬起来,指着那妇人鼻子骂道:“你這個毒妇,你這是要眼睁睁看着我送死去啊,都是你撺掇我儿,你看你把他逼的连话都不敢說了!”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议论纷纷。
“我撺掇?”那妇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行,我不管了,你自己问问不把你接回家是谁的主意!”
然后她掐了一把丈夫,把他推出来,一直推到老妪面前。那丈夫一被推出来,却立马自己又倒回去。
老妪嘴唇颤抖,上前抓住儿子手臂:“儿啊,我是你娘啊,你……”
那儿子哭丧着脸,却不停地把她的手扒下来,仿佛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娘啊,谁叫您去了那個地方,碰见那种东西了呢!那东西会掏人心啊,你看看這些天都杀了多少人了,现在不止在這個镇杀人了,就是逃出来的人也会被找上门,儿不是不想接你回家,实在是怕這东西找過来,儿怕啊……”
老妪瞬间一句话也說不出来。
妇人见到這一幕终于冷笑:“懂了吧,是我撺掇嗎,分明是你儿子不想叫你回去,說不孝,到底谁不孝?”
老妪霎时面如土色:“你们是怪我乱跑?可我起早贪黑地来這裡是为了谁,你们沒良心啊啊!”
众人的目光又纷纷谴责那儿子。
那儿子仿佛头顶压了千斤重,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拉着老妪的手便往自己脸上扇。
虽然哭,虽是闹,那儿子却始终沒叫他娘跨過镇口的牌坊。
于是两拨人又吵了起来。
牌坊裡头的背着包袱的镇上人纷纷大骂儿子不是人,为了怕被连累,竟然连老娘都不管了!
牌坊外头的外乡人则都向着儿子,一個個操起锄头,防备万分。
两边人吵的吐沫横飞,界碑上也被泼了狗血。
连翘一行哪裡见過這幅群情激愤的阵仗,更沒见過母子反目成這样的,一時間既诧异又震惊。
晏无双听的脑袋疼:“這儿子真不是人,這婆婆又怎么了,我怎么听不明白?”
周见南自打看见了陆无咎出现,便双眼放光,一心想表现却找不着机会,這会儿算逮着了,于是清了清嗓子,插话道:“我听明白了,我来說!”
“這母子俩和媳妇原本都是住在隔壁镇的,這婆婆为了贴补家用经常到不孝镇卖菜。不巧這镇上突然出现了掏人心的妖,這婆婆便想逃回家,但是先前所有逃回去避难的人却被妖怪找上了门,不但自己死了,家人也被掏了心。于是隔壁镇人心惶惶,不许這镇上的過去避难,這才扛了锄头一起堵在了镇门口!”
“這儿子大约也是其中的一员,不巧正碰上了自己被困在這镇上的老母,母子俩相见各有各的苦衷,老娘要回,儿子怕老娘回家引来妖怪掏心,僵持不下,這才上演了刚刚那幕。”
說到最后,他有些唏嘘,這是什么人间惨案。再一偷瞄,却看见陆无咎神色淡淡,于是咳了一声,也装作很成熟的样子。
连翘所猜跟周见南差不多,心下颇为欣慰,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是很不错的。
就在此时,两拨人越吵越激动,锄头一挥,竟是要打起来了。
连翘眼见不好,赶紧上去制止,掐了個定身术,才勉强叫两边人平静下来。
“大家放心,我們便是来捉妖,一定叫除了這妖,保大家平安。”
但法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那头发梳的油亮的妇人僵着身子道:“平安?這妖厉害极了,您若是放這帮人過来,那我們只能继续往更远处走,這么一来,還不知要波及多少人,仙人呐,您不能只管他们,不管我們的死活啊!”
她這么一說,隔壁镇的人瞬间又群情激愤,七嘴八舌的骂起来。
连翘也左右为难,她正在思索两全之策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那就把镇子封上。”
原来是陆无咎。
连翘目瞪口呆,听听,這說的是人话嗎?
简直不把全镇的性命放在眼裡!
果然,不孝镇中的人瞬间变了面孔,哪怕一开始对陆无咎再恭敬,此刻也都成了仇视。
“那我們呢,我們的命就不值钱嗎?”
“就是,能說出這种话你算什么仙人?”
“仙?我看啊,他說不定就是那妖物变的,正好将我們一網打尽!”
一時間议论纷纷,周见南气的面色通红,站出来维护:“你们莫要胡說!什么妖,我們可是不远千裡過来帮你们除妖的,我們要是走了,你们可就真的中了這妖的诡计了!殿……陆师兄既然這么說了,定然是有办法,他厉害极了,就算封了镇子,也定能保证大家平安,不信你们看他的衣服,可是镶了三足金乌纹的!”
一群人仔细一看,果然瞧见他那月白的衣摆上不知用什么线绣着三足金乌的暗纹。
他们就算再沒见识,也知道当今的圣人,天虞陆氏的图腾就是三足金乌,除了皇室的人,再沒人有胆子能把這种纹饰穿在身上。看来這位不但是仙人,恐怕還是出身皇室的仙人。
镇上人這才安静些,但還是很不服气。
两厢观望的时候,陆无咎终于开口:“七日,七日之内,我必除了這妖,到时如若沒有,便不再约束你们。”
众人一听,吵嚷声渐渐弱下去,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不就七日嗎?反正隔壁镇這么日日夜夜地防他们,七日也不一定能顺利逃出去,還不如试一试。
不孝镇裡的人互相看看,都觉得這主意還不算坏,于是半信半疑地点了头。
转瞬之间,一道如虹的剑气划過,紧接着两镇交界之处便凭空升起了一座犹如光幕的墙,再然后,這墙迅速拔高,仿佛要直插云霄,并向四面铺开,整個不孝镇竟然便被一圈散发淡淡光晕的墙完全笼罩。
围观的百姓揉了揉眼,难以置信。有大胆的伸手去碰了碰,倏地又收了手,惊奇道:“软的!”
不過虽然是软的,這墙却无论如何都戳不破,且最多只能戳进一指长,便将人弹回去了。
如此大的本事,镇民亲眼见到,這才彻底叹服。
连翘也微微侧了目。
屏障之术原本不是什么高级的法术,常用来护体,但寻常用它最多也只能用来护自己,最多多护另一個人。像這样建造一堵顶天立地的屏障墙并且包围整個镇子的,连翘還从来沒见過。
周见南更是瞪大了双眼:“這……這竟然是最简单的屏障之术?”
饕餮抱着臂得意炫耀:“长见识了吧,早就說了,我家主人厉害得很!”
连翘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饕餮不忿地大叫:“雕虫小技,你会嗎?你会怎么不用?”
连翘当然能做到,只不過从来沒试過而已,她皱着眉看向陆无咎,生气另一件事,擅自封了小镇也就罢了,甚至连捉妖的时日也定的這么少!
“喂,谁让你定七日的,這妖可能有崆峒印碎片,不可小觑,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陆无咎语气冷淡:“我既然說了,自然有办法。”
“办法?”连翘纳闷了,“你往日捉妖需要几日?”
陆无咎:“也是七日。”
连翘眼睛微微睁大:“多少?”
然后饕餮又气死人不偿命地扯着嗓子喊:“這還是最多的时候,像蛟龙那些不入流的小妖主人一天就能抓到,七日都已经抓到晒成龙干了!”
连翘:“……”
首先,蛟龙這种大妖被称为不入流的小妖這种新鲜說法她還是第一次听;
其次,她沒听错吧?最多七日,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速度!
陆无咎睨她一眼:“你怎么好像很惊讶的样子,难道你平时需要很久?”
连翘迅速被激起了胜负欲,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惊讶你竟然如此之慢而已,再說這妖可能有崆峒印,此物深不可测,怎么可以這么拖延?”
“哦?原来你是嫌我慢了。”陆无咎脾气倒是很好,“既然如此,依你之见,這回你当用几日?”
“五日,最多五日。”连翘抬着下巴,大放厥词,“呵,你等着瞧吧,肯定比你快就是了!”
晏无双:?
周见南:??
喂喂這可是连杀数十人的掏心怪,就是說,吹牛也不敢這么吹吧?
陆无咎瞥了一眼连翘裙边默默攥紧的拳头,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好,那便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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