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過去
周士武眼疾手快的按住她,紧接着拉周士仁三步并两步的走向门口,生怕慢一步黄菁菁就死了似的。
“娘,您身体不好,安心养着,我和三弟再去问问,无论如何都会把栓子接回来的。”周士武看得明白,以他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手段,不把栓子接回来,真能跳井自杀。
任由這件事生,他们兄弟几個就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黄菁菁见他脚步踉跄,也不继续撒泼,点到即止就够了,不過她也不是好糊弄的,对着大敞的门喊,“老二,這么大的风,你是不是存心要冻死我啊。”
语声刚落,门框边多出一只手,周士仁探进半個脑袋,眼眶红红的,“娘,二哥回屋拿钱去了,我這就把门关上。”
黄菁菁一怔,故意冷哼了声,背過身碎碎念,“我看他是不把我放眼裡了,希望我冻死了才好,哼,想我死,我偏不死。”
她故意說给周士武听的,沒压着嗓音。
周士仁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娘,二哥不是那种性子......”
黄菁菁不想听,周士武都把他儿子卖了,他還替人数钱,对周士仁這种人她是连话都懒得說,“行了行了,你们赶紧去,我眯一会儿,醒了要见不着栓子我就不活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她直接跳到第三步,总有人会紧张。
周士仁拉上门,小声地嗯了声。
外边总說他娘不守妇道,和陌生人不清不楚,其实他娘刀子嘴豆腐心,比谁都善良。
黄菁菁心神俱累,快睡着时听着东屋传来尖锐的吵闹声,她蹙了蹙眉沒有睁眼,只要把孩子接回来,其他的之后再說。
醒来时,外边的天已经黑了,屋裡黑漆漆的如同其他几晚一样,黄菁菁紧了紧被子,脑袋昏昏沉沉的,肚子饿得厉害,她砸吧了下嘴,心裡涌股无名火来,不管怎么說,她也是位老人,竟然连個做饭的人都沒有?
肚子咕噜噜响了声,她撑着身子想要下地,床中间的洞让她烦不胜烦,明天得找人修理一番才行,总這么躺着,浑身的肉都流向肚子了。
黑暗中响起一道惺忪的男声,“娘,您醒了?”
吓得黄菁菁心肝一颤,冷汗直冒,好一会才稳住了心绪,她略有狐疑的瞥了眼声音的源头,“老三?”
周士仁和刘氏老实沉稳,這几年被周士武使唤得跟奴才似的,两口子却从不抱怨,刘氏回娘家后就沒人送饭過来,都盼着她死呢。
接下来是推椅子的声音,片刻的功夫,屋裡亮起了灯,一只藏绿色的瓷碗裡飘着东摇西晃的灯芯,周士仁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挡着碗周围的风,缓缓走到床前,“娘,您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灶房弄。”
黄菁菁很饿,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吃,再吃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胖得下不了床。
于是,她朝周士仁道,“不吃了。”
肚子闹得厉害,嘴上却說不吃,听在周士仁耳朵裡,不由得喉咙堵,這种口是心非的话,他小时候听了许多,饥荒之年,他娘带着他们去山裡挖树根吃,偶尔会寻到些野菜,他娘便把野菜给他们几兄弟說自己喜歡吃树根,后来饭桌上偶尔能吃到肉,他娘总把肉给他们,說自己不爱吃。
他娘年轻时說過的甜蜜的谎言他大哥周士文感受最深,所以才会心甘情愿的把钱拿回家。
他娘的谎言全是为了他们几兄弟能過得好,很多年不曾听到過這些话了,周士仁眼角酸涩,低低喊了声娘,意识到什么,回眸喊道,“栓子,快来给你奶奶磕头。”
黄菁菁一怔,看见一個小男孩畏畏缩缩地从周士仁身后走了出来,眼神明亮,皮肤白,有些瘦弱,和周士武的壮实截然不同,黄菁菁不解,原身胖得走路肉都在打颤,最疼爱的孙子怎么会瘦弱成這样子?
难道原身說的疼爱只是嘴上說說?
周士仁拉過栓子,让他磕头,栓子唯唯诺诺上前,黄菁菁看出他的意图,软着声道,“不用了,過来我瞧瞧。”
喜歡孩子是女人的天性,黄菁菁也不例外,她握着床沿,哎哟声坐起来,伸手试图抱栓子,被他躲开了,黄菁菁皱眉,周士仁怕他娘不喜,呵斥栓子道,“你奶疼你,還不赶紧给你奶瞧瞧。”
“你别吓着他,他本来就受了惊吓你当爹的该好好安慰他才是。”她的话刚說完,栓子就扑了過来,埋在她怀裡,嚎啕大哭,“奶......我怕......”
黄菁菁和周士仁俱是一震,周士仁满脸心疼,伸手牵栓子,手悬在半空,又忍住了。而黄菁菁本能的伸出手轻拍着栓子后背,哄道,“别怕,回来就好了。”
寂静的夜裡,上房的声音格外刺耳,东屋裡,范翠翠被吵得睡不着,抬脚踢向裡侧,“你不是說万无一失嗎,结果呢,银子還沒捂热就還回去了,我不管,你要把银子拿回来。”
九百文银钱,她沒来得及花呢就悉数還回去了,如何要她咽得下這口气。
周士武沒了银子心裡不痛快着呢,栓子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能卖個好价钱,他磨破嘴皮子才說动赵老头帮他撒谎,栓子卖了三两银子,对外說的只有二两一百文,剩下的九百文他吞了,谁知他娘心血来潮要把栓子接回来,還說出威胁的话来,他能有什么法子?
他拉了拉被子,不让冷风灌进被窝裡,耐着性子解释道,“娘的性子你也知道,难道真看着她去死?”
他娘前脚死,后脚衙门裡的捕快就会把他们全抓进牢裡,裡正說的。
范翠翠气不顺,又踢了两脚,嘟哝道,“粪池裡的水那么多,怎么就沒淹死她呢。”
這话周士武沒法回答也不敢回答,闭着眼不吭声。
范翠翠越想越气,几百文钱,她都想好怎么花了,就因为那位要自杀给弄沒了,赌气道,“范家村的人說我爹最近身体不好,我明天回去看看。”
“你安生些,三弟妹回娘家了,四弟妹又是那种性子,你一走,家裡的事情怎么办?”现银全還回去了,但老三一家還欠他的债呢,赵老头聪明,他和老三到赵家說明意图后,赵老头沒有拆穿他暗中贪了钱,只在大家知道的数目上多添了五百文,他私底下把贪下的银钱還了回去,但多出来的五百文却算在老三身上,他三百文,赵老头两百文,不過全认在赵老头的名下。
以老三的憨厚,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银钱還上的。
范翠翠又嘟哝了句,周士武当沒听见似的,琢磨着自己的事儿,周家的开销大,全靠镇上的周士文拿钱回来,但這次去镇上,刘慧梅冷嘲热讽不给钱,怕是寻思着要甩脱他们自己過日子了,周士文一個月一百五十文,逢年過节东家還会赠礼,如果真的分家,以刘慧梅的心眼,他们别想从大房捞到一文钱。
他不得不为自己算计了。
凑到范翠翠耳朵边,小声嘀咕了急剧,范翠翠气得咬牙切齿,“她敢?”
“這几年要不是娘压着估计早就分家了,你安分点。”
范翠翠不吭声了。
真分了家,富裕的只有大房,她才不干呢。
夫妻俩小声商量了一晚上,雾茫茫的天际洒下灰白,两口气就起了,一人去了上房,一人去了灶房。
“娘,起了嗎?”周士武站在屋门前,叩了叩门。
黄菁菁几乎一宿沒睡,听到门外的声音,她故作被吵醒的模样,“醒了,什么事。”
“桃花娘去灶房做饭了,先来问问您想吃什么?”周士武推开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黄菁菁总觉得這個儿子是笑面虎,不自在的揉了揉自己胀的眼,“随便吧,栓子受了惊吓,我這当奶奶的哪有精神吃东西,给我倒杯水。”
“哎。”周士武转身出了屋,不一会拿着個斗碗进门,碗口比黄菁菁的脸還大,黄菁菁嘴角抽了抽,沒吭声。
水是凉的,入喉冷得黄菁菁打颤,她缩回被窝,哆嗦道,“待会去镇上买几床被子回来。”
胖子本就怕冷,她受不住了。
周士武眼神微诧,又听她道,“待会把床修修,躺着翻個身都困难,這种床留着做什么?”
黄菁菁四周打量几眼,补充道,“漏风的墙得补补。”
风吹得呼呼作响,夜裡听着瘆人得慌。
看周士武错愕的盯着自己,黄菁菁静默了一瞬,扯着嗓门道,“怎么,還不允许我对自己好些了是不是,你们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我老婆子修缮下房屋都有错了?”
周士武觉得他娘又在指桑骂槐了,吃香的喝辣的,除了镇上的還有谁?他忙低下头,一脸讪讪,“娘說的哪儿的话,我待会就和桃花娘来帮忙。”
“她怀着孩子,你叫她做什么,你和老三一起。”黄菁菁不是傻子,原身宁肯自己委屈在這种地方怎么可能沒有意图,屋裡肯定藏着银钱,只是她的记忆裡只有原身說话趾高气扬的口吻,沒有藏银钱的地方,周士仁說欠了老赵五百文,她得把银钱拿出来還了。
周士武的算盘落了空,略有遗憾,不過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他娘对周士文和刘慧梅很不满,如果刘慧梅敢提分家,以他娘的性子,估计直接撞墙死了算了。
胳膊拧不過大腿,刘慧梅的心思注定要落空了。
他心下大喜,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娘說的是,我這就叫三弟来。”
不分家,什么都好說。
黄菁菁收回视线,慢悠悠站起身,蹲了一会儿头有些晕,步子打了下晃,胖成這样子,還会头晕,她叹了口气,越過周士义朝外走,周士义看她不搭理自己,心头慌了,伸手拉黄菁菁手臂,牛高马大的男人,竟开始抹眼泪,“娘,我知道错了,您从小就疼我,荒年时,您吃树根都舍不得我挨饿,我都记着,娘,您别生气。”
范翠翠端着筲箕进屋,被周士义的哭声惊了一瞬,心裡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只会耍无赖的周士义還有這么柔弱的一面。
周士义是不顾形象了,他不怕黄菁菁撵他出门,怕他再過不上這样的日子,他和方艳都不是会過日子的人,离了黄菁菁,不知会如何。
哭着哭着他就跪了下来,抱着黄菁菁的腿,痛哭流涕,回忆起从前的日子来,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哭给黄菁菁看的,越哭越伤心,一個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范翠翠看不下去,开口打破了气氛,“娘,早饭做好了。”
黄菁菁试着甩开周士义,奈何她肥胖使不上力,根本不是周士义的对手,冷着脸道,“起来,动不动就哭,是不是要让桃花她们看看你這個当四叔的厉害?”
周士义破罐子破摔,不肯,“您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黄菁菁无奈,让周士武把他拖开,“今日我要是开了先河,往后不管谁偷懒不干活,完了都抱着我威胁一通是不是就完事了,老四,以为我年纪大好威胁呢,你不起来也行,就一直跪着,我看你能跪多久。”
威胁她,周士义想错了法子。
她如果不把周士义震慑住,怎么震慑其他人。
周士武常年干活,力气比周士义大,双手拽着周士义肩膀往后拖,周士义又哭又闹,双手抱着黄菁菁右腿后扯,黄菁菁沒站稳,直直倒了下去,不偏不倚刚好压到周士义身上,疼得周士义尖叫,“哎哟,娘啊,我的肚子哦......”
黄菁菁本能的伸出手,手肘刚好压着周士义肚子,难怪他疼得哭爹喊娘了。
周士武见势不对,松开手,拉起黄菁菁,指责周士义道,“四弟,你干什么呢,娘最讨厌人威胁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话不能好好說,摔着娘了怎么办?”
周士义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身体蜷缩成一团,黄菁菁站起身,观察周士义的表情不是作假,让周士武去村裡請大夫,周士武站着沒动,弯腰一把拉起周士义,“娘一個人把我們四兄弟抚养成人,你就是這么来气娘的,娘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冷眼,让你去山裡干活是为了這個家好,你偷懒就算了,還踹门,哪儿来的火气,幸亏大哥不在,不然看大哥怎么收拾你。”
周士义右手按着肚子,吸了吸鼻子,低头不语。
這是黄菁菁第二次听到周士武說起镇上的周士文,对大儿子,原主好似有不一样的感情,记忆裡,原主常常骂人,哪儿不顺意就张嘴骂,骂周士武,周士仁,周士义,但沒有周士文,唯一的一次和周士文起冲突是周士文第一次去学堂,周士文不肯,原主破口大骂,又骂又哭,闹着跳井自杀,周士文逼不得已才去学堂认字,那次看似是骂,实则是原主希望大儿子读书认字出人头地,沒有恶意。
說来也怪,她搜寻到的信息全是从原主骂人的话裡提取出来的,原主除了骂人好似沒有其他记忆了。
這個大儿子是何方品行,她一点也不知道。
不過看得出来,周士文在家裡的地位很高,周士武的话說完,周士义立马老实了,低着头,小声說了句,“我错了。”
声音小,屋裡的人都听得到,黄菁菁思忖半晌,不冷不热道,“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再偷懒,立马收拾包袱走人,不信的话你就再试试。”
周士义哪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這件事算是過去了,饭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等黄菁菁分配食物,黄菁菁道,“吃多少拿多少,别浪费。”
除了周士义和方艳,其他人丝毫不觉得诧异,周士义想,估计昨晚黄菁菁就不管吃食了,不由得捋起袖子想大干一场,雄赳赳气昂昂的扯下一块大饼,看上的黄菁菁望着她,咽了咽口水,可怜兮兮道,“娘,昨晚沒吃饭,我饿。”
黄菁菁低下头,吃了巴掌大的一块饼,說起自己的打算,“老二老三挑着树叶去其他村问问有沒有需要的,待会我让老三在背篓上编個薄薄的挡板盖在头顶,今日下雪,你们头顶竖着挡板便不会淋湿,外人看到树叶的作用才会相信你们。”
黄菁菁话說得慢,她要思考价格,也要想想沒钱的人家,“有人买的话,你们按着比麦秆便宜点的价格算,不给钱也行,拿粮食换,這点你们自己琢磨着办。”
周士义听出裡边的蹊跷,眼睛一亮,“娘,我和二哥去吧。”
黄菁菁倪他一眼,声音沉稳,“你去也成,挑出去多少树叶要卖完了才能回来,大致有多少树叶我心裡有底,若我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不就是收拾包袱走人那么简单了。”
周士义缩缩脖子,连连改口,“让二哥三哥去吧,我去山裡割树叶。”
黄菁菁别开视线,凝视着周士武,“你心裡活络,该怎么說你心裡有数我就不多說了,别在周边几個村,沿着山坳往裡边走,走得越远越好,若有人问起,你就說走亲戚的。”黄菁菁仔细想過,山裡這种树叶多,如果去隔壁几個村,不用周士武开口外人就知道哪儿有,肯定卖不起价,說不准生意還会被人抢了。
這种事传开的度快,黄菁菁沒想想做独份,只是在消息传开前,能卖多少算多少。
周士武脑子转得快,立即明白了黄菁菁的用意,“我知道了。”
周士仁做的挡板拿竹竿固定在背篓两侧,挡板不大不小,四周流了些树叶,想垂下的屋檐,能少部分挡住轻飘的雪花,有些滑稽,但确实管用。
两人挑着一担子压得扁扁的树叶,又各背了一大背篓,走之前黄菁菁又叮嘱了两句,送两人离开,黄菁菁也准备带一行人去山裡干活,隆冬腊月,周家不见清闲,反而忙了起来。家裡只有周士义一個汉子,挑树叶的活轮到他头上,有黄菁菁在,他不敢偷懒,黄菁菁带着刘氏方艳割树叶,周士义负责挑。
一天下来,家裡堆积了许多。
阴沉沉的天,傍晚忽然放晴,西边亮起了白光,不远处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黄菁菁她们走到山脚,遇着从旁边小径拐過来的周士仁和周士武,二人见着黄菁菁,面色一喜,“娘,真给卖出去了。”
“呵。”周士武冷笑,“你還学会拽文了。”
“沒办法,谁都知道咱大哥在镇上做掌柜,为了不丢大哥的面子,怎么也要学几個词出去吹牛不是?”周士义听周士武转移话题,心知事情成功了,脸上堆满了笑,慢慢起身往外走,“說好了啊二哥,事情就交到你身上了,王麻子约了我說事,我得去一趟。”
忙碌不已的样子,周士武坐在凳子上,神色肃穆,脸色有些不好,周士义走出门,不忘顺手掩上半边门,“二哥,风大,我替你关着。”
周士武眼神一凛,片刻,追了出去。
黄菁菁听着周士义近乎谄媚讨好的声音,心下困惑,“什么时候老四和老二关系這么好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她几個儿子性格迥异,都有自己的心思,私底下感情可沒這么好。
弯腰站在她跟前的刘氏怔怔道,“四弟开朗直爽,和二哥关系一直不错。”刘氏微微侧身,谨慎的顺着黄菁菁的视线瞧去,周士义脚步轻快,哼着小曲走向院门,她心头一紧,轻声询问黄菁菁的意思,“后天就過年了,不然叫四弟别出去了?”
周士义成天惹是生非,大過年的闹出什么事不太好,尤其還挑周士文在家的时候,不是自己找打嗎?
黄菁菁轻笑,“他要走你拿绳子绑着他不成?让他走,出了事他自己担着。”
刘氏诺诺点了下头,指着黄菁菁手裡的鞋子道,“娘,您要不要穿着试试?不合适的话我再改改。”
黄菁菁回過神,才现原本在說鞋子的事,被周士义一打岔忘记了,年纪大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记性不如以前了,她曲手探进鞋裡,鞋底软软的很舒服,鞋面夹了许多布料,不用试,穿着一定暖和,她心下满意,面上装作兴味索然的模样,“就這样吧,做都做好了,改什么改,传出去還以为大過年的我都让你不痛快呢。”
刘氏双手交叠,颔道,“是,那我先去把鸡毛洗出来。”
杀鸡后拔下来的鸡毛留着洗干净晒干后另作用途,能做袄子,能做毽子,庄户人家沒有浪费的习惯,黄菁菁略有不耐的摆手,“去吧去吧,把鸡肠洗出来晚上吃,你们嫌臭我自己吃。”本就穷,鸡肠鸡菌肝反而扔掉,简直有眼无珠。
刘氏称是应下,徐徐退了出来,刚到檐廊便碰着刘慧梅,
刘氏忙低下头,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大嫂。”
刘慧梅抿唇,白皙的脸颊滑過浅浅笑意,“三弟妹给娘做了双鞋?”
刘氏紧张的抬头看了眼刘慧梅,惴惴道,“是娘屋裡的布料,娘說占地方让我清理出去,我寻思着给娘做了双鞋。”
刘慧梅偏转向黄菁菁的屋子,倏尔上前拉着刘氏的手往边上走了一步,刘氏不解,一脸茫然地看着刘慧梅,“大嫂,怎么了?”
“眼瞅着過年了,我给栓子和梨花买了点小礼物,待会你来我屋裡拿。”
刘氏感激的道谢,刘慧梅摇头,盯着旁边裂缝的墙,低声道,“我给你做了件衣裳,依着镇上的款式做的,不知娘還怨我不,娘掉粪池好了吧?”
“娘沒什么大碍,都好了。”
刘慧梅蹙眉,“都好了?娘事后沒說什么?”
刘氏回忆了番,心情有些沉重,“娘沒說什么。”
刘慧梅看她表情明显還有事生,心思一动,“娘是不是怨我不肯出钱,我和相公的情况你也知道,每個月要给家裡一百二十文,剩下的三十文要交租子,要生活,镇上不比村裡,柴米油盐酱醋水通通要花钱,有时候钱沒了,只得饿肚子,饿得头晕眼花也不敢给家裡說,就怕娘說我柔弱担不起事。”
黄菁菁可是三天不吃饭照样下地干活的人,饿两顿肚子就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会被黄菁菁骂得体无完肤,刘氏理解,听着刘慧梅鼻音都出来了,连连点头道,“大嫂你不用說,我清楚的,栓子爹来镇上问你要钱也是无奈之举,后来沒办法了才想着把栓子卖了的。”
回忆起那几天,刘氏喉咙一热,百般不是滋味,刘慧梅心下诧异,见刘氏抹眼泪,索性牵着刘氏回了自己屋,“我竟不知家裡有這等事,三弟也是糊涂,哪怕再困难也不能卖孩子,尤其還是栓子,娘最疼他三弟又不是不知道?”
刘氏热泪滚烫,不知怎么解释,谁舍得卖掉亲儿子,都是被逼无奈。
卖孩子的事刘慧梅不知,她按着刘氏肩头坐下,“你吓坏了吧,好在有惊无险。”
刘氏动容的点头,声音哽咽,“是啊,要不是娘栓子就被卖了,栓子爹要认下那些债,娘一口气把债還清了。”那些日她夜不能寐,怕栓子卖去给人当奴才,一辈子低声下气伺候人,又怕黄菁菁的病不好,卖栓子的钱不够,還要卖梨花。
好在,黄菁菁身体恢复得快,及时把栓子接了回来,周士仁总說黄菁菁刀子嘴豆腐心,一点沒說错,黄菁菁骂人,但句句骂得对,不是凭空脾气。
刘氏老实,刘慧梅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话全诓了出来,刘氏事无巨细說得清清楚楚,沒留意刘慧梅陡然铁青的脸色,“娘說话凶巴巴的,实则为了我們好,都說孩子的心最单纯,家裡的孩子都喜歡娘着呢,娘說她一大把年纪了许多事也想通透了,男孩也好女孩也罢都是周家的种,应该一视同仁。”
刘慧梅皱眉,“娘醒来后沒說其他?”
“娘說大哥在镇上不容易,要看人脸色行事,别大事小事都烦大哥,娘生病,二哥擅作主张去镇上找你和大哥都被娘训斥了一顿呢。”
黄菁菁在饭桌上训斥的周士武,骂得周士武抬不起头来。
刘慧梅脸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体谅周士文,她做梦都不信,黄菁菁自私自利,眼裡只有自己,怎么可能考虑周士文的处境,内裡一定有诡计,她拧着眉,猜测黄菁菁的用意,许久,她脸色大变,黄菁菁从不服软低头为别人考虑,除非她在酝酿招数。
周士仁找她要钱她沒给,周士武上门她直接不给开门,這事传到黄菁菁耳朵裡可谓大逆不道,她竟睁只眼闭只眼当沒生過,黄菁菁和她不对付好多年了,抓到她的把柄早跑到周士文面前哭诉去了,结果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反常即为妖,一定有什么阴谋。
刘氏注意到刘慧梅神色不对,“大嫂,你脸色不太好。”
刘慧梅故作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沒什么,就是想到這事传到相公耳朵裡不定怎么担心呢,他常說他是家裡的长子,娘省吃俭用供他念书,要一辈子好好孝顺娘,结果娘生病都沒告诉他......”說到這,她面色一滞,她知道黄菁菁的主意了,黄菁菁是想借其他人的嘴告诉周士文她生病之事,她自己和周士文說,难免有抱怨周士文不孝的意味,且把自己的态度摆得高高在上,由别人說出来就不同了,她成了弱者,成了善解人意不去打扰周士文的好母,孝顺如周士文,内心的愧疚悔恨可想而知有多深,质问数落自己是少不了的,如果知道她暗中作祟,用不着她威胁,他会毫不犹豫選擇和离。
這并非她本意。
“三弟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们以为我在身上穿得光鲜体面,吃喝不愁,实际還不如在村裡呢,三弟妹,你能不能帮我件事。”刘慧梅无比庆幸她找刘氏套话,否则她什么都不知情就被周士文骂一顿,甚至休掉。
周士文看来,黄菁菁什么委屈都不能受,对与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黄菁菁开心。
她凑到刘氏耳朵边,轻轻說了几句,刘氏悻悻,“大嫂......”
“我与你說怎么做,三弟妹,你不帮我的话就沒人帮我了。”硬拉着刘氏說了许久的话。
从屋裡出来,刘氏步伐沉重,手裡拿着朵绢花和泥人,如烫手山芋似的让她不安,在檐廊下立了许久,终究缓缓敲响了黄菁菁的门。
黄菁菁站在墙角正做减肥动作,见她心事重重,双手举過头顶,边垫脚边道,“摆脸色给谁看呢,生什么事了?”
她在屋裡听着刘慧梅的声了,到了外边又不进来,估计有什么事。
“大嫂与我說了些事。”刘氏毕恭毕敬把刘慧梅的话传达给黄菁菁,明明浑身冰凉,额头却起了细密的汗,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心生害怕。
黄菁菁先沒当回事,听到后边才渐渐琢磨過不对劲来,难怪原主不喜歡這個大儿媳,果真是個会做表面功夫的,她毫不留情道,“要我瞒着老大也行,她自己来和我說。”
老三要钱不给,老二去镇上不给开门,這会怕老大知道這真相了,两面三刀,阳奉阴违,要她配合,门都沒有。
两相权衡,不分家是最好的法子。
周士武想好利益得失,心思一动,捧起碗,抿了口蛋花汤,“娘,四弟做事沒有分寸,這几年性子越野了,您要是看不下去,我和三弟出门把人找回来,任您打骂。”
這不是他娘第一次說分家,上次被方艳惹毛她也說過,但不曾有這般决绝的态度,该是被周士义气狠了。
前几年,他们几兄弟刚成亲的时候他娘提及過分家的事,极为反对,尤其看村裡谁家因为分家的事闹得打架,她便会冷着脸警告他们,說只要她在一天就不准分家,否则她宁肯拿刀杀死他们。
分家在他娘看来是狼心狗肺,不孝顺的事,他娘最痛恨忘恩负义之人,不管谁提分家,铁定沒有好果子吃。
才几年的光景,他娘就改了主意。
周士武隐隐猜到黄菁菁的想法,她觉得他们是拖油瓶,想甩开他们過好日子。
哪怕不是他们,但和周士义两口子脱不了关系。
周士武又道,“娘,家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您尽管說,大哥不在,我們照样会孝顺您的。”
這话得来所有人点头,连梨花都懵懵懂懂点了下脑袋。
黄菁菁打量着他们,所有人都不同意她分家,连最小的梨花都知道,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周士武推开凳子,噗通声跪了下来,“娘,您对我們哪儿不满意,您說,我們一定改,我們会听话的,您为了养我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我們不敢忘,還請娘给我們报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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