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彻大悟
周士义跪在地上,脸贴着凳子的一脚,干嚎道,“娘,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不要生我的气啊。”
从小到大,像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周士文看得有些麻木了,他转過身子,低头看向闭眼使劲挤泪的周士义道,“你又說什么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周士义浑身一震,睁开眼,瞳仁急剧收缩,双唇哆嗦不已,說话声音直打颤,“大哥,沒,我沒......”
抱着黄菁菁腿的手都在颤抖,黄菁菁皱了皱眉,轻甩了下腿,却不想周士义会错了意,眼睛一眨,竟真的泪流不止,“娘,我知道错了,当年害得您被人误会,這次又断了挣钱的路子,我该死......”抬起手就扇了自己耳光,啪的声,黄菁菁都替他疼,她叹了口气,弯腰拽他,“站起来好好說话,多少岁的人了,也不嫌丢脸。”
周士文扫過去一個冷眼,周士义立即乖乖止住了声,抽搭两下鼻涕,缓缓站了起来,埋着头,小声啜泣道,“大哥。”
周士文默不作声,眼神有些冷,问旁边的周士武,“四弟做什么事惹娘生气了?”
周士武不敢有所隐瞒,把树叶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当着黄菁菁的面,他不敢添油加醋,平铺直叙,不夹杂任何偏颇。
完了,小心打量着周士文神色,他沒像往常拎起棍子直接打周士义,而垂着眼眸,五官坚硬如铁,平生让人忌惮,害怕,周士武抿了抿唇,喉咙干涩,等着周士文說话。
外边的天大亮了,屋檐悬垂的稻草缀着晶亮的雪,泛着晶莹的光,通透明亮,屋外传来小孩的說话声,稚声童趣惹来许多欢笑,而那些欢笑,和屋裡无关。
不知過了多久,周士文才幽幽开口,“娘为了咱几兄弟遭受了多少白眼,在村裡受尽指点,忍辱负重把我們养大,你不感念娘的好,转身给娘惹麻烦,是不是要娘给你擦一辈子的屁股。”
他的话很轻,却如硬石砸在人胸口,周士义肩膀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话,使劲摇着自己脑袋,泫然欲泣,欲言又止,好似有无数话压在心头。
周士文浑然不知,宽厚的手落入黄菁菁梢,拇指食指捏起一根细,声若流水击石,温润而清冽,“娘的白又冒出来了。”
满头青丝变白,皆是养大他们的证据,他松开手,轻轻将其挤入黑裡,拿寻常语气道,“娘,您真的想分家嗎?”
黄菁菁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平时她极力忍着反感才让他们搀扶自己,如今周士文直接拨弄她的头,她扯了扯嘴角,“分,窝在一起過日子,气都被气死了。”
她感受得到,周士文在周家地位很高,轻而易举就把周士义震慑住了,他的话一定有分量。
“当年我就想把他分出去了,若不是他,娘這些年不会受這么多委屈,分出去也好。”周士文的话不高不低,屋裡的人皆是心神一震,周士武和范翠翠是大惊失色,周士仁和刘氏则愣着脸,沒反应過来,周士武和范翠翠破口喊了声不行,噗通声就跪了下来。
周士文眸色渐沉,盯着周士义的眼神幽深黑沉。
黄菁菁一個寡妇要养四個孩子本就艰难,好不容易遇到個好心人施舍了些银两,周士义拿着到处說,三人成虎,說来說去,黄菁菁就成了不守妇道的人,勾.引男人,赚取银钱养家的黑心肝狐狸精,以马婆子为,告到裡正跟前要把黄菁菁浸猪笼,黄菁菁咬着牙,拼個你死我活才保住了清白,然而终究留下了和陌生人有一腿的名声。
一切都是周士义造成的。
黄菁菁不清楚当年的事,但看周士义和方艳跪着,心下烦躁,不知他们哪学的规矩,动不动就跪下磕头,周家的人這样,刘家的人也這样,她不喜歡這一套,训斥道,“起来,眼不见心不烦,要跪去外边,别在我跟前。”
周士义想抱黄菁菁的腿,又怕周士文动怒,双手不安的垂在两侧,鼻翼翕动了两下,不知怎么办。
丢下這句,黄菁菁便不出声了,周士文和她一個阵营,接下来的事周士文会办好的。
胳膊拧不過大腿,周士文分家的态度强硬,任周士义方艳如何誓改過自新他皆不肯改变主意,黄菁菁沒料到分家這般顺利,她以为不行呢,她当家,家裡什么情形也算明白,大儿手裡有钱,二儿聪明,三儿会做事,就四儿懒惰不懂事,想分家的话,从前三個儿子身上找借口站不住脚,只有四儿是突破口,她提分家也是试探试探大家的反应,能分正好,不能分也沒什么,找想法子让大家对她以后的言行举止不困惑就好。
不成想,周士文拍桌就解决了事。
“马上過年了,分家的事年后再說吧,一笔写不出两個周字,四弟你要怨恨就恨我,娘对你仁至义尽了。”周士文凉凉說完,拿起饼,继续吃。
屋裡的气氛凝滞,黄菁菁适时打破沉闷,“吃饭吧,今日把树叶卖了,大家一起开开心心過個年。”
周士文点头,咬了口饼,道,“我和二弟他们一起。”
周士武面色一白,握着饼的手紧了紧,强颜欢笑的說道,“好啊,大哥是掌柜,更会做生意,沒准今天能卖個好价钱。”
“价钱不是之前說好了的嗎,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失信于人坐地起价,昨天怎么卖的今天還怎么卖。”周士文语气平平,不過明显沒有对周士义說话时的严厉冷漠。
周士武笑着附和,腿在桌下快抖动着,范翠翠知道他是紧张了,手按在他大腿上,轻轻安抚着他。
天气晴朗,树林裡有许多孩子在滑雪,還有人跑来喊栓子和桃花,两人转着眼珠子,眼巴巴的望着黄菁菁,黄菁菁失笑,让他们去了,梨花年纪小,留在家裡陪她。
周士文背了背篓回来,黄菁菁整理裡边的东西,有几节腊肠,几條新鲜的肉,两包红糖,散糖,一件灰色的棉袄和一双鞋,棉袄和鞋子一看就是给她的,黄菁菁叠整齐收回屋子,拿了颗散糖给梨花吃,仔细回忆原主和大儿媳刘慧梅的事。
不知原主有意避开還是如何,關於刘慧梅的记忆很模糊,哪怕吵架也沒什么內容,最清晰的记忆只有她兴高采烈收拾包袱去镇上過年然后灰溜溜回来了。
沒什么用。
周士文肯定和刘慧梅闹矛盾,什么矛盾让刘慧梅不顾及名声回娘家過年,思来想去,黄菁菁都想不到。
好在周士文貌似和原主无话不谈,晚上来她屋裡,主动說起這事。
“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這日子恐怕沒法過了。”周士文把今日卖的铜板递给黄菁菁,“我有今日是娘的功劳,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您的。”
可见,两口子闹矛盾和她有关,黄菁菁对他印象不错,愿意說几句真心话,“她对你好就够了,和你過一辈子的是她,我一大把年纪了,不该成为你们過不下去的理由。”
原主不是真的铁石心肠的人,否则灾荒之年完全可以卖了其中一個孩子让家裡好過些,然而她沒有,她吃树根的把几個孩子拉扯大,又花钱给他们娶亲,心底始终存了些善意的吧,原主死了,一切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婆媳是天敌,但她和她们不是,她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周士文眉头紧锁,“娘别說了,我說過要孝顺您一辈子,娶她时也和她說過的,她当年应得好好的,如今又反悔,错的人是她。”
黄菁菁不清楚刘慧梅真实的性子,要真正了解一個人不容易,她沒继续劝。
翌日,她叫来刘氏打听刘慧梅和周士文的事,刘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黄菁菁才知道两口子的矛盾還真在她身上,刘慧梅要做個端庄贤淑的媳妇,原主觉得刘慧梅矫揉造作装腔作势,一来二去就杠上了。
刘慧梅喜歡周士文是真,瞧不起周家也是真。
婆媳成天闹,从刘慧梅去镇上才有所好转,从刘氏嘴裡的话来看,婆子两从来是背着周士文吵,当着面就一副婆慈媳孝,和乐融融的场面。
直白来說:她和刘慧梅都爱在周士文跟前装。
腊月二十八,家裡杀鸡,黄菁菁开口让周士文把刘慧梅接回来,夫妻感情不错,只在她的問題上有分歧,她就退一步好了。
周士文和周士武佝偻着背,屈在鸡笼裡抓鸡,鸡被赶在一脚,他瞅准时机,伸手扑上去,一把掐住鸡的脖子,回黄菁菁的话道,“不了,她要回就回吧。”
伸直腿,轻轻揉着大腿和小腿,栓子见状,有模有样的替黄菁菁捶着,幽黑明亮的眸子尽是认真,“奶,我帮你。”
经過這些时日的相处,栓子和黄菁菁的祖孙情更甚以往,栓子双手握成拳头,边捶边问黄菁菁是不是重了,黄菁菁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天气寒冷,他的小手冻得通红,不时抽着鼻子防止鼻涕流出,但捶的动作很轻,沒什么力道,黄菁菁拉住他,“把手放裤兜裡暖着,别着凉了。”
祖慈孙孝,刘氏背着梨花,走出去几步远才回過神,又悻悻折身回来,恍惚的看着黄菁菁,“娘......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黄菁菁一怔,随后才反应過来刘氏指的是什么,她本该在家舒舒服服休息的,结果闹得差点自杀,好像她真是无理取闹的老太太动不动就不活了,她叹了口气,对上刘氏臃肿的眼,立即冷了脸,撇着嘴道,“知道添麻烦以后就给我聪明些,你是我周家的媳妇,要卖也是我老婆子卖,谁敢打你的主意你就给我還回去,别一棍子打下去憋不出一個字,听到沒?”
刘氏眨眼,又落下两行泪来,毕恭毕敬道,“我知道了。”
黄菁菁鼻子朝天哼了声,眼睛看向远处,小雨霏霏,蜿蜒盘曲的小径蔓延至村头,错落有致的房屋如梦如幻,有三三两两的人从村头出来,黄菁菁一下站了起来,想起去刘家的周士仁,“老三呢,怎么還不回来?”
以周士仁的度,早该拿了东西回来了,怎看热闹的人都散了還不见周士仁?
刘老头欠了很多钱,以刘冲的說法刘家正闹分家,刘老头卖女儿的计划又泡汤了,钱肯定還不上,刘老头不会破罐子破摔缠上周士仁了吧?
這可不行,黄菁菁抬脚就往村裡走,要把周士仁找回来。
刘氏還沉浸在悲痛中,闻言,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娘,您坐着我去吧。”
黄菁菁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也不感到累了,疾步往回走,回道,“不用了,你先带孩子回家,熬点姜汤给他们喝。”
她自认为语气温和,身后的刘氏却身形一颤,提心吊胆的应了声好,两步牵過栓子,掉头离开。
栓子想和黄菁菁一起,但黄菁菁走得快他根本追不上,就這么被刘氏拉住了,他仰头看了眼刘氏,有些生气,“我想和奶一起。”
村裡的人都說他奶泼辣嚣张,二伯母和四婶也不喜歡他奶,当面笑脸盈盈,回屋沒少诅咒他奶早点死,每次看他奶使唤欺负他娘的时候他也会恨,恨他奶为什么不死,死了他娘就不会累了,最近他才有些懂了,他奶不强悍,他们会被人欺负。
他差点被卖了,如今又轮到他娘,或许有一天,梨花也会被卖掉。
那么就剩下他爹一個人了,孤孤单单的,沒個說话的人。
幸好,他奶不肯。
想着,他就要挣脱刘氏的手,但他人小力气有限,挣开不到一刻就被刘氏握了回去,“别给你奶添乱,你奶說了让我带你们回去。”
這话不知怎么戳着栓子的怒点了,栓子气得双眼充血,声音近乎嘶哑,“奶還說你是周家的人,外公卖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說话呢,你和二伯母一样都是小人,答应奶的事做不到。”话落,嚎啕大哭起来。
黄菁菁听到哭声回头,沒往深处想,大喊道,“栓子,别怕了,跟你娘回去,奶屋裡有饼,你和梨花分着吃啊。”
刘氏怕栓子說错了话,低声哄道,“你奶還有事做,别让你奶担心啊,听话。”
說着,手绕到栓子头顶要摸他的头,被栓子躲开了,刘氏神色一痛,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道,“回去吧。”
最终,栓子還是跟着刘氏走了。
黄菁菁看着她们三人拐過弯进了稻水草的竹林才收回视线,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周士仁从村裡出来,黄菁菁便沒继续往前。
周士仁一手提着肉,一手提着糖,脊梁有些驼,情绪低落的表现,黄菁菁见過一次,待他走近了,黄菁菁问起缘由,周士仁不敢有所隐瞒,将刘家的事儿一五一十說了。
黄菁菁手边要是有棍子,一定会毫不犹豫落在他身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刘老头欠了五两银子,竟然好意思要女婿占大头出三两,偏偏周士仁還答应了,她就不明白了,這么明显的敲诈,周士仁怎么就不用脑子想想,這种事不管传到哪儿都沒有道理。
周士仁看他娘脸色越来越难看,知道自己头脑热做错了事儿,周家沒分家,他欠這么多银子,他娘能高兴才有鬼了,但他实在沒法见死不救,那是疼爱刘氏的亲爹啊,血浓于水,生养之恩大過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刘老头死。
“娘......”
“别叫我娘,我可沒你這样的儿子。”
黄菁菁怒气难平,這些日子她花钱如流水本就心虚得厉害,当时出五百文把栓子接回来是因为栓子受了她的连累,置办年货备年礼是风俗躲不开,這次倒好,本和她们沒什么事,周士仁乖乖的巴上去当冤大头。
她是一句话都不想和周士仁說,大步往家走。
周士仁担心黄菁菁摔着了,小心翼翼上前扶着黄菁菁,“娘,地滑,您小心点。”這件事他沒和黄菁菁商量,是他不对,黄菁菁骂什么都是对的,他低下头,声若蚊吟道,“娘,我想好了,明天就去镇上做工,大過年的工钱高,我白天去帮铺子扛货,晚上去茶馆帮忙,過年人多,遇着大方的客人說不定会有打赏。”
村裡有去镇上做工的人,回来最爱說镇上的事儿,周士仁在地裡干活,偶尔会听到几句。
周家有周士文這個掌柜,他们几兄弟从沒去镇上做過工,一则田地的事情多,二则黄菁菁不答应,认为他们去镇上做工是看人脸色丢周家的脸,周家在村裡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不是穷得吃了上顿沒下顿的那种。
他便整天忙活的田地的事儿,周围谁有人家要帮忙去帮個忙,沒想過去镇上干活。
只是眼下的情形,他必须要去,刘老头欠钱的事好不容易约到明年秋天還,凑不齐的话,出面作保的裡正也会牵扯进来,他不想连累其他人。
黄菁菁真是恨铁不成钢,這是做工的問題嗎,刘老头要卖刘氏的心都有了,生为丈夫不出头就算了,還反過来帮着還账,不說刘氏怎么想,下边两個孩子该怎么想?有人差点毁灭了他们的家,当娘的闷声不吭,当爹的還给人還账,人家父母拼命干活挣钱为子女拼個富二代的身份,周士仁倒好,上赶着给子女挣個负二代。
周士仁不想想,他還不起,债自然而然就落到周家头上,依着周士武的性子,沒钱就卖孩子,栓子不得再卖一回?
黄菁菁翻了個冷眼,骂道,“你既然這么为人着想,先把欠我的五百文還了,之后管你怎样都跟我沒关,要死也死远些。”
她是真气着了,两口子都這种包子性格,說得好听叫老好人,說得不好听就是傻子,笨蛋,還当父母呢,跟着這种父母孩子不知会吃多少亏。
她越想越气,甩开周士仁的手,一個人走。
那些话纵然习惯使然,但情绪却是她的。
她和周士仁几兄弟打交道的時間越长就越能体会原主为何泼辣暴躁爱骂人了,几個儿子要么太会算计,要么性子太软,要么就不务正业,沒一個省心的,呕心沥血节衣缩食养大的儿子结果是這种性子,原主内心该是无奈的吧。
周士仁看他娘气得胸口起伏得厉害,心下惴惴,“娘,您别气着了,不然我回去和岳父說拿不出那么多钱少拿点?”
黄菁菁倪他一眼,“是你你会答应嗎,你岳父巴不得你把剩下的二两也承担下来呢。”
银子是原主辛辛苦苦了一辈子才积攒下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去给刘老头還账。
黄菁菁想,既然刘老头做得出无情无义卖女的事情来,她不過赖回皮又不会怎么样。
于是,在周士仁提出去镇上的时候,黄菁菁斩钉截铁给拦了下来,让周士仁去山上砍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句话一定有她的道理存在。
挣钱才是重中之重,其他都靠后站。
三句话离不开死,周士义和方艳再气黄菁菁帮刘氏干活都不敢說什么,如果黄菁菁一时想不开死了,他们就惨了。
周士义厚脸皮的笑了笑,“娘,我去山裡了啊。”
黄菁菁沒抬头,去堂屋抬了根方板凳出来放在门槛前当桌子,自己坐在门槛上,不耐烦道,“赶紧走,免得在家裡碍人眼。”
周士义摸摸鼻子,拿着砍刀和扁担去了山裡。
而方艳留下来帮刘氏灌腊肠。
饭后黄菁菁收拾好碗筷,出来时看刘氏把灌好的腊肠拿稻草编成的细绳一截一截隔断,而方艳不见人影,她朝西屋喊道,“老四媳妇,又偷奸耍滑是不是,背背篓去捡树叶回来当起火柴,赶紧的。”
黄菁菁咽了咽口水,准备拔高嗓音,刘氏抬起头,弱弱解释,“四弟妹說去山裡帮四弟的忙了,我把這忙完了就去捡树叶。”
黄菁菁沒個好气蹬她一眼,就沒见過像刘氏這么好欺负的,“就你能耐是不是。”
說完,怒冲冲的回了屋。
刘氏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低下头,盯着盆裡的腊肠不吭声。
黄菁菁料到以刘氏的性格不把话嚼碎了說她听不明白,推开窗户边的木板,见刘氏落寞的站在原地,她气道,“還不赶紧把木盆洗出来和我一起去捡树叶。”
她惩罚方艳自有她的用意,刘氏倒是懂得当老好人,想想黄菁菁就觉得心气不顺。
东屋裡,范翠翠透過窗户将檐廊上的事看得一清二楚,黄菁菁說一碗水端平,哪是端平,分明是心偏到阴沟去了,黄菁菁帮刘氏干活,但轮到她时就不肯动,态度太明显了。
晌午时,周士武挑着柴火回来,范翠翠迎了出去,借着递给他水的空档,說了早上的事儿。
周士武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扁担,望着上房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估计是被四弟妹气狠了,你别惹娘不开心,对了,猪肉匠来村裡杀猪,你问问娘要不要置办年礼。”
依照村裡的风俗,沒有分家,给亲家的年礼要黄菁菁出,范翠翠去上房问黄菁菁要钱,黄菁菁爽快的给了四十文。
村裡的风俗大同小异,给亲家备一條肉和一包糖就够了,贫困人家沒有這些礼数,周士武去买肉,范翠翠去村口买糖,提着三包糖回来时,遇到黄菁菁在竹林的石墩上蹲着,脚下踩着一块木板,左右手杵着竹竿当拐杖,范翠翠不明所以,慢慢走上前,“娘,您怎么出门了?”
黄菁菁轻抬了下眼皮,面不改色道,“我不能出来?”
“哪儿的话,娘在做什么呢?”
黄菁菁如实道,“练平衡,我就不信下回仍然都不动路,东西买好了?”
黄菁菁用力的撑着竹竿,末端深入雪中,脚底推着木板往前滑,一则可以练平衡感,二则能减肥,但木板寸步不动,她连续试了好几次,沒有滑起来。
范翠翠看不明白,只当黄菁菁受了打击,立志要瘦身,她举起手裡的糖,试探道,“娘,要不要给大嫂娘家送礼?”
刘慧梅娘家离镇上近,比周家富裕,范翠翠不喜歡刘慧梅,也不喜歡刘慧梅娘家人,她這般說自有她的用意,往年這时候刘慧梅早就回来了,今年却不见人影,她好奇出了什么事,刘慧梅和黄菁菁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不知道周士文会不会回来。
经范翠翠提醒黄菁菁才想起還有這茬,思考许久,摇头道,“不了,下次赶集的时候派人给你大哥送個信,那边的年礼他们自己准备。”
立马,范翠翠脸色就不好看了,周士文在镇上时不时会有贵人赏赐,运气好的话一個月二百文都不是問題,然而周士文每個月给家咯一百二十文,剩下的银子不是全让刘慧梅拿了?让刘慧梅给娘家准备年礼,不知道多丰盛呢。
沒分家,所有的银钱都是周家的,哪能让刘慧梅拿回娘家?
她左右瞄了两眼,见沒人后才凑到黄菁菁耳朵边,黄菁菁不适应的躲开了。
“娘,相公赶集的时候遇到钱大婶,她說大嫂趁大哥不在家顿顿吃肉呢,她在隔壁都闻到肉香了,大哥辛辛苦苦挣的钱,全被大嫂乱花了,我记得大哥上個月沒往家裡送钱,您說会不会是被大嫂拿到娘家去了?”
范翠翠越說越气愤,好像真有這么回事似的,黄菁菁本不想搭理她,但看她蹬鼻子上灰,骂道,“就你心眼多,你大哥是那样的人嗎,那位钱婶子是哪家的长舌妇,隔壁的事知道得這么清楚,等我有空了也问问她知道我周家的事情不,对了,老二去你大哥家了?”
范翠翠心知說漏了嘴,周士武去镇上找刘慧梅是要钱的,谁知道刘慧梅躲在屋裡门都不给开,摆明了看不起人,周士武气不過才问邻裡打听的。
她不敢告诉黄菁菁实情,笑盈盈道,“大哥最是孝顺,娘受伤這么大的事儿不告诉大哥一声,往后传到大哥耳朵裡,大哥一定会埋怨我們,我和相公觉得知会声大哥比较好。”
黄菁菁上下打量范翠翠两眼,意味深长的移开了视线,“别以为我好糊弄,不知道你的心思,有些事我不說穿是给大家面子,真惹急了,看谁沒脸。”
范翠翠心虚,不清楚黄菁菁是不是知道了卖栓子之事,胀红了脸,“娘說的是,儿媳不敢。”
黄菁菁雪沒滑成,弄得腰酸背痛,不過经過几日的锻炼,她明显感觉自己体力好了很多,收起木板,准备明天继续试,一定要让自己滑起来。
减肥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挣钱了。
手裡的银钱越来越少,她得找個挣钱的路子,這些天去村裡转悠,了解了個大致。
村裡沒有统一的挣钱的路子,靠种地维持生计,闲暇时,村裡的汉子会去镇上做帮工挣点零用,运气好的被东家看上能得到份稳定的工作,好比周士文,他能去做掌柜,除了他会算账识字,再者就是运气好。
但她一把年纪不可能去做杂活,种地的话又是门外汉,钱不好挣啊。
观察了几日,黄菁菁都沒找到挣钱的路子,只得专心锻炼。
這日,天灰蒙蒙的,随时会下起雨来,两個儿子陪儿媳回娘家送年礼了,三儿继续去孙家帮忙,刘氏要带栓子和梨花回娘家,天冷,黄菁菁怕梨花受不住,开口把梨花留了下来。
开始梨花有些怕她,她拿糖哄了一会,小女孩立即放松了戒备,抱着她大腿要她抱。
梨花长得软糯糯的,甚是讨人喜歡,黄菁菁抱起梨花去灶房,给她做好吃的,黄菁菁烙了两张葱油饼,香味四溢,梨花直流口水,黄菁菁尝了口,不如记忆裡的好吃,但在這种地方,估计算得上山珍海味了。
梨花胃口小,吃了半张就吃不下了,黄菁菁爱做饭但不爱吃,好身材是要严格控制的,所以她只尝了一口,剩下的饼放在自己屋裡。
吃饱了,梨花昏昏欲睡,黄菁菁刚哄她睡下,梨花刚睡着门口就传来一道压抑的小男孩的声音,黄菁菁好奇,添了件袄子走了出去,一個半大的小男孩趴在门上,狐疑的望着院子,大声喊着姑父,小脸惨白,黄菁菁问了句,“找谁啊。”
男孩惊恐地缩了缩身子,有些害怕,“奶奶,我找我姑父,他叫周士仁。”
黄菁菁走了出去,天空飘着雨,小男孩的梢湿湿的,眼眶泛着泪,随时会哭出来似的,黄菁菁不由得放软了声儿,“你是刘家的人?”
能叫周士仁姑父的,除了刘家的孩子還有谁?
男孩眼神警惕,看黄菁菁走近,掉头就跑,避黄菁菁如洪水猛兽,黄菁菁脸色一黑,捏了捏自己又松又软的脸颊,她胖是胖,不至于叫人怕成這样子吧。
男孩一溜烟不见了人,黄菁菁蹙了蹙眉,刘家离得不远,刘氏說好今晚回来,怎会让男孩回来找周士仁?
许久,小男孩又慢慢的从门外探出個脑袋,眼睛红红的,身子不停颤抖着,“奶奶,我找姑父,你不要打我好不好。”
闻言,黄菁菁的脸又黑了两分,她看上去很恐怖?
朝男孩招手,温声道,“你姑父出门干活了,告诉奶奶,生什么事了?”
男孩缩着身子,声带有些哽咽,“爷爷要把大姑送到山裡,大姑不肯,爷爷打了大姑,小表弟一直哭......”
黄菁菁眉头紧锁,“送到山裡去?”
方艳听黄菁菁语气明显偏颇她,不由得回到位子坐了下来,反正火不烧到她身上比什么都强。
黄菁菁不懂方艳的心思,继续道,“昨天是老三媳妇做饭今天就轮到老四媳妇,谁教你的歪理,你们回娘家是哪天,那天该轮到谁做饭了?是老三媳妇在家勤勤恳恳干活,你要算是吧。”黄菁菁推开凳子,掰着手指给范翠翠算,“你们走了三天,老三媳妇多干了三天的活,分下来你和老四媳妇一人一天,走的那天本该你做家务,我好生给你算算啊......”
黄菁菁语快得范翠翠插不上话,等黄菁菁說完,她得连续做两天家务,方艳也是,而刘氏休息。
范翠翠顿时不肯了,张着嘴欲反驳,黄菁菁不耐得挥手,“不做也行,不做就给我回娘家,我懒得多费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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