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投靠
方艳听黄菁菁语气明显偏颇她,不由得回到位子坐了下来,反正火不烧到她身上比什么都强。
黄菁菁不懂方艳的心思,继续道,“昨天是老三媳妇做饭今天就轮到老四媳妇,谁教你的歪理,你们回娘家是哪天,那天该轮到谁做饭了?是老三媳妇在家勤勤恳恳干活,你要算是吧。”黄菁菁推开凳子,掰着手指给范翠翠算,“你们走了三天,老三媳妇多干了三天的活,分下来你和老四媳妇一人一天,走的那天本该你做家务,我好生给你算算啊......”
黄菁菁语快得范翠翠插不上话,等黄菁菁說完,她得连续做两天家务,方艳也是,而刘氏休息。
范翠翠顿时不肯了,张着嘴欲反驳,黄菁菁不耐得挥手,“不做也行,不做就给我回娘家,我懒得多费唇舌。”
說完,她站起身走了出去,背着背篓拿着镰刀朝外边走。
周士武坐不住了,忙放下碗筷追了出去,周士仁亦步亦趋,只周士义岿然不动坐在桌前,怒目瞪着范翠翠,“二嫂,這個家裡娘說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看把娘气成什么样子了,你還不赶紧說出去给娘道歉?”
范翠翠心裡不服气,平日又不是沒回過娘家,黄菁菁可沒像现在這般斤斤计较,无风不起浪,她怀疑有人暗中唆使黄菁菁针对她,這几日,在家的就只有三房,不是刘氏還有谁?
刘氏见她埋怨的盯着自己,讪讪的低下头,木讷道,“二嫂,您怕伤着肚裡的孩子,待会我把鸡食和好再走,衣服你留着,我得空了洗是一样的。”
黄菁菁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天寒地冻,村裡许多人家去井边打水洗衣服,冻得双手长冻疮,皲裂流血不止,黄菁菁让她们挑水回来,烧热后再洗衣服,所以,一年四季洗衣服沒什么区别,不累人。
范翠翠鼻孔哼了声,沒吭气,但算是同意了。
方艳有样学样,拉着刘氏的手,一脸不满,“三嫂,亲疏无别,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刘氏轻松一笑,“好。”
栓子将三人的话听得分明,恨刘氏性子软,好欺负,换作黄菁菁,谁敢讨价還价,他生气的放下筷子,“不吃了。”把身边的梨花抱下桌,推到刘氏身边,不太高兴道,“我去山裡找奶,让梨花在家吧。”
這话甚得范翠翠心意,梨花才两岁,不懂事打几下就乖了,比栓子好管教多了,她便沒說什么。
黄菁菁放下背篓,顺着昨日割的痕迹继续往裡割,树丛茂密,树叶不老不嫩,树根处长了些棕色的菌子,被树根挡着,看不真切,黄菁菁沒当回事,举起镰刀,手拉住树叶一端,顺着树干将其割下。
身侧同时响起两声刀割树叶的声音,黄菁菁目不斜视,假装沒看见两人,割树叶的动作不停。
周士武惴惴,不动声色沿着黄菁菁的方向割,“娘,桃花娘就那性子,她沒有坏心,大夫說這胎是個男孩,她迫切的想为周家生個孙子才会那般紧张的,您别生气啊。”
咯滋声,又两片树叶连续被割下,黄菁菁转身扔进背篓,淡淡道,“我气什么,她有多聪明又不是不知道。”
不欲和周士武多說,专心致志割着树叶,周士武咽了咽口水,低下头,岔开了话题。
不一会儿,外边传来栓子清脆稚嫩的声音,“奶,奶......”
黄菁菁动作一顿,侧身看向周士仁,周士武反应快,抢先道,“约莫是栓子想您了,我出去接他。
說着,拿着镰刀即走了出去。
栓子双手杵着竹竿,鼻尖冒出了汗,脸色白的跑到黄菁菁面前,不由分說伸手抱住了她大腿,“奶,吓死我了。”
黄菁菁看向外边,高大的树木光秃秃的,四周一片白,感觉不到生机,她笑道,“到处是雪有什么好吓人的?”
栓子喘了两口气,露在外边的手冰冷如雪,他搓着黄菁菁大腿取热,“我从西边找過来的,都沒人。”树林大,他从西喊到东,嗓子都喊破了。
“冰天雪地的,怎么不在家待着?”黄菁菁一边和栓子說话,一边不忘正事,栓子瞄了眼周士武,尽力压低嗓音說了家裡的事,他憋闷道,“二伯母欺负娘,奶,你帮帮娘好不好?”這個家,他奶最厉害,栓子毫不怀疑這点。
黄菁菁沒料到有這事,低头看了栓子一眼,凝霜的雾眉蹙了蹙,“你娘就是這闷墩性子,她自找苦吃我帮她做什么。”刘氏這种人光是骂骂不醒,帮的话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她接下来事情忙,可沒心思整天盯着她。
栓子仰着头,乌黑的眸子闪過祈求,“奶,你帮帮娘好不好?”
黄菁菁无动于衷,拉开栓子,故意板着脸大声道,“你娘翅膀硬了是不是,不把我当回事,行啊,晚上别吃饭了,你四叔四婶呢?”
周士武饶有兴致的竖起了耳朵,周士仁则忐忑不安。
黄菁菁沒空理会二人,继续骂道,“你四叔成家了,我管不着他了,你回去告诉你四叔,他不来,以后就别回家了,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栓子被骂得面红耳赤,眼角泛起了泪花,黄菁菁皱眉,“還不赶紧回去传话,你也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栓子摇头,他不明白他奶为何态度转得如此快,一眨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抬起手背抹了抹,哭着往回走,黄菁菁挥起镰刀,语气不耐,“老三,你回去告诉你媳妇和老四两口子,都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栓子一听,哭声更是大了,周士仁怕孩子有個好歹,背起栓子下了山。
不到一刻钟,刘氏就灰头灰脸的来了,不见老四两口子的影儿,黄菁菁什么话都沒說,脸上无波无澜,平静得可怕,他们先割树叶,临近中午了才一趟一趟的往家挑,一上午,四人割了许多树叶,堆在堂屋压了又压,黄菁菁浑身冒汗,山上割完的树叶全挑回来了,她在檐廊下坐了会,端着盆子去灶房打水,东屋外,范翠翠眼眶通红的拉着周士武回了屋,黄菁菁故作沒看见,端着水出来,东屋传来小声地压抑的哭声,她哼了声,喊道,“老二媳妇,家裡谁在哭呢?是不是梨花,一個孩子都带不好,你怎么当娘的。”
顿时东屋的哭声沒了,传来范翠翠不太自然的声音,“梨花不小心磕在桌沿上了,沒事了啊娘,饭煮好了,我马上出来。”
周家的午饭简单,煮红薯和粗粮饼,吃過午饭,黄菁菁又去了山裡,既是想趁着冬日挣钱,得多攒些树叶,下午家裡沒什么活,范翠翠跟着上山割树叶,黄菁菁沒說什么,脸上无悲无喜,范翠翠心裡沒底,凑到她身边,低低解释了早上的事,“三弟妹主动說帮我,我沒想偷懒,娘别误会了。”
黄菁菁割下树叶,范翠翠接過然后码好放进背篓,她小心翼翼的盯着黄菁菁侧颜,对這個婆婆的惧意更甚了。
早上的话看似骂刘氏不听话,实则拐着弯骂她喊刘氏干活呢,她听得出来。
她不知刘氏哪儿好竟入了黄菁菁的眼,让黄菁菁一而再再而三护着她,但她不敢得罪黄菁菁,尤其从今日黄菁菁的反应来看,她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昨晚黄菁菁耳提面命,今日四弟四弟妹就躲出去偷懒,黄菁菁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不知会生什么事。
黄菁菁斜了一眼,嗯了声,不說话了。
一下午,山裡的气氛十分诡异,谁都不敢惹黄菁菁,老实本分做着手裡的事儿。
堂屋的四個角落堆满了,又堆在堆柴的草棚裡,范翠翠一下午沒休息過,黄菁菁再泼辣不至于为难個孕妇,让刘氏生火,她揉面做面疙瘩。
起初范翠翠白了脸,抢着要做饭,后确定黄菁菁沒有生气后才歇了心思,在堂屋裡,陪栓子桃花梨花玩,不时看向漆黑的院外,摸不准黄菁菁的心思,早上拐弯抹角敲打,晚上主动去厨房做饭,脸上不见丝毫不悦,是她下午的做法打动她了?
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
半锅面疙瘩,黄菁菁用煮肉腊肉的水煮面疙瘩,锅裡混着香味,闻着就让人不自主流口水,范翠翠抱着一叠碗放在桌上,等黄菁菁分配半锅面疙瘩。
周士义不在,栓子桃花梨花也围在大桌前,黄菁菁洗手进屋,被一桌等着吃饭的人惊了一瞬,回過神,温声道,“自己拿勺子舀吧,吃多少舀多少。”
话声刚落,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娘,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是不是吃饭了啊。”
周士义边叩门边喊,“谁关的门,赶紧打开,又下雪了,冷死了。”
饭桌上,沒有黄菁菁的意思谁都不敢动,而黄菁菁不为所动,走向上坐下,“动筷子吧。”
周士义笑意渐深,恭维道,“二哥你去外边闯肯定会出人头地,你是不愿意而已,相信我,你出去肯定会左右逢源的。”
“呵。”周士武冷笑,“你還学会拽文了。”
“沒办法,谁都知道咱大哥在镇上做掌柜,为了不丢大哥的面子,怎么也要学几個词出去吹牛不是?”周士义听周士武转移话题,心知事情成功了,脸上堆满了笑,慢慢起身往外走,“說好了啊二哥,事情就交到你身上了,王麻子约了我說事,我得去一趟。”
忙碌不已的样子,周士武坐在凳子上,神色肃穆,脸色有些不好,周士义走出门,不忘顺手掩上半边门,“二哥,风大,我替你关着。”
周士武眼神一凛,片刻,追了出去。
黄菁菁听着周士义近乎谄媚讨好的声音,心下困惑,“什么时候老四和老二关系這么好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她几個儿子性格迥异,都有自己的心思,私底下感情可沒這么好。
弯腰站在她跟前的刘氏怔怔道,“四弟开朗直爽,和二哥关系一直不错。”刘氏微微侧身,谨慎的顺着黄菁菁的视线瞧去,周士义脚步轻快,哼着小曲走向院门,她心头一紧,轻声询问黄菁菁的意思,“后天就過年了,不然叫四弟别出去了?”
周士义成天惹是生非,大過年的闹出什么事不太好,尤其還挑周士文在家的时候,不是自己找打嗎?
黄菁菁轻笑,“他要走你拿绳子绑着他不成?让他走,出了事他自己担着。”
刘氏诺诺点了下头,指着黄菁菁手裡的鞋子道,“娘,您要不要穿着试试?不合适的话我再改改。”
黄菁菁回過神,才现原本在說鞋子的事,被周士义一打岔忘记了,年纪大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记性不如以前了,她曲手探进鞋裡,鞋底软软的很舒服,鞋面夹了许多布料,不用试,穿着一定暖和,她心下满意,面上装作兴味索然的模样,“就這样吧,做都做好了,改什么改,传出去還以为大過年的我都让你不痛快呢。”
刘氏双手交叠,颔道,“是,那我先去把鸡毛洗出来。”
杀鸡后拔下来的鸡毛留着洗干净晒干后另作用途,能做袄子,能做毽子,庄户人家沒有浪费的习惯,黄菁菁略有不耐的摆手,“去吧去吧,把鸡肠洗出来晚上吃,你们嫌臭我自己吃。”本就穷,鸡肠鸡菌肝反而扔掉,简直有眼无珠。
刘氏称是应下,徐徐退了出来,刚到檐廊便碰着刘慧梅,
刘氏忙低下头,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大嫂。”
刘慧梅抿唇,白皙的脸颊滑過浅浅笑意,“三弟妹给娘做了双鞋?”
刘氏紧张的抬头看了眼刘慧梅,惴惴道,“是娘屋裡的布料,娘說占地方让我清理出去,我寻思着给娘做了双鞋。”
刘慧梅偏转向黄菁菁的屋子,倏尔上前拉着刘氏的手往边上走了一步,刘氏不解,一脸茫然地看着刘慧梅,“大嫂,怎么了?”
“眼瞅着過年了,我给栓子和梨花买了点小礼物,待会你来我屋裡拿。”
刘氏感激的道谢,刘慧梅摇头,盯着旁边裂缝的墙,低声道,“我给你做了件衣裳,依着镇上的款式做的,不知娘還怨我不,娘掉粪池好了吧?”
“娘沒什么大碍,都好了。”
刘慧梅蹙眉,“都好了?娘事后沒說什么?”
刘氏回忆了番,心情有些沉重,“娘沒說什么。”
刘慧梅看她表情明显還有事生,心思一动,“娘是不是怨我不肯出钱,我和相公的情况你也知道,每個月要给家裡一百二十文,剩下的三十文要交租子,要生活,镇上不比村裡,柴米油盐酱醋水通通要花钱,有时候钱沒了,只得饿肚子,饿得头晕眼花也不敢给家裡說,就怕娘說我柔弱担不起事。”
黄菁菁可是三天不吃饭照样下地干活的人,饿两顿肚子就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会被黄菁菁骂得体无完肤,刘氏理解,听着刘慧梅鼻音都出来了,连连点头道,“大嫂你不用說,我清楚的,栓子爹来镇上问你要钱也是无奈之举,后来沒办法了才想着把栓子卖了的。”
回忆起那几天,刘氏喉咙一热,百般不是滋味,刘慧梅心下诧异,见刘氏抹眼泪,索性牵着刘氏回了自己屋,“我竟不知家裡有這等事,三弟也是糊涂,哪怕再困难也不能卖孩子,尤其還是栓子,娘最疼他三弟又不是不知道?”
刘氏热泪滚烫,不知怎么解释,谁舍得卖掉亲儿子,都是被逼无奈。
卖孩子的事刘慧梅不知,她按着刘氏肩头坐下,“你吓坏了吧,好在有惊无险。”
刘氏动容的点头,声音哽咽,“是啊,要不是娘栓子就被卖了,栓子爹要认下那些债,娘一口气把债還清了。”那些日她夜不能寐,怕栓子卖去给人当奴才,一辈子低声下气伺候人,又怕黄菁菁的病不好,卖栓子的钱不够,還要卖梨花。
好在,黄菁菁身体恢复得快,及时把栓子接了回来,周士仁总說黄菁菁刀子嘴豆腐心,一点沒說错,黄菁菁骂人,但句句骂得对,不是凭空脾气。
刘氏老实,刘慧梅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话全诓了出来,刘氏事无巨细說得清清楚楚,沒留意刘慧梅陡然铁青的脸色,“娘說话凶巴巴的,实则为了我們好,都說孩子的心最单纯,家裡的孩子都喜歡娘着呢,娘說她一大把年纪了许多事也想通透了,男孩也好女孩也罢都是周家的种,应该一视同仁。”
刘慧梅皱眉,“娘醒来后沒說其他?”
“娘說大哥在镇上不容易,要看人脸色行事,别大事小事都烦大哥,娘生病,二哥擅作主张去镇上找你和大哥都被娘训斥了一顿呢。”
黄菁菁在饭桌上训斥的周士武,骂得周士武抬不起头来。
刘慧梅脸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体谅周士文,她做梦都不信,黄菁菁自私自利,眼裡只有自己,怎么可能考虑周士文的处境,内裡一定有诡计,她拧着眉,猜测黄菁菁的用意,许久,她脸色大变,黄菁菁从不服软低头为别人考虑,除非她在酝酿招数。
周士仁找她要钱她沒给,周士武上门她直接不给开门,這事传到黄菁菁耳朵裡可谓大逆不道,她竟睁只眼闭只眼当沒生過,黄菁菁和她不对付好多年了,抓到她的把柄早跑到周士文面前哭诉去了,结果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反常即为妖,一定有什么阴谋。
刘氏注意到刘慧梅神色不对,“大嫂,你脸色不太好。”
刘慧梅故作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沒什么,就是想到這事传到相公耳朵裡不定怎么担心呢,他常說他是家裡的长子,娘省吃俭用供他念书,要一辈子好好孝顺娘,结果娘生病都沒告诉他......”說到這,她面色一滞,她知道黄菁菁的主意了,黄菁菁是想借其他人的嘴告诉周士文她生病之事,她自己和周士文說,难免有抱怨周士文不孝的意味,且把自己的态度摆得高高在上,由别人說出来就不同了,她成了弱者,成了善解人意不去打扰周士文的好母,孝顺如周士文,内心的愧疚悔恨可想而知有多深,质问数落自己是少不了的,如果知道她暗中作祟,用不着她威胁,他会毫不犹豫選擇和离。
這并非她本意。
“三弟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们以为我在身上穿得光鲜体面,吃喝不愁,实际還不如在村裡呢,三弟妹,你能不能帮我件事。”刘慧梅无比庆幸她找刘氏套话,否则她什么都不知情就被周士文骂一顿,甚至休掉。
周士文看来,黄菁菁什么委屈都不能受,对与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黄菁菁开心。
她凑到刘氏耳朵边,轻轻說了几句,刘氏悻悻,“大嫂......”
“我与你說怎么做,三弟妹,你不帮我的话就沒人帮我了。”硬拉着刘氏說了许久的话。
从屋裡出来,刘氏步伐沉重,手裡拿着朵绢花和泥人,如烫手山芋似的让她不安,在檐廊下立了许久,终究缓缓敲响了黄菁菁的门。
黄菁菁站在墙角正做减肥动作,见她心事重重,双手举過头顶,边垫脚边道,“摆脸色给谁看呢,生什么事了?”
她在屋裡听着刘慧梅的声了,到了外边又不进来,估计有什么事。
“大嫂与我說了些事。”刘氏毕恭毕敬把刘慧梅的话传达给黄菁菁,明明浑身冰凉,额头却起了细密的汗,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心生害怕。
黄菁菁先沒当回事,听到后边才渐渐琢磨過不对劲来,难怪原主不喜歡這個大儿媳,果真是個会做表面功夫的,她毫不留情道,“要我瞒着老大也行,她自己来和我說。”
老三要钱不给,老二去镇上不给开门,這会怕老大知道這真相了,两面三刀,阳奉阴违,要她配合,门都沒有。
门打开,一個魁梧高大的汉子走了进来,黄菁菁垂下手,喉咙控制不住的泛酸,她咽下喉咙的不适,尽力扬起一抹笑来。
天色模糊,黄菁菁只看到他大致的轮廓,周士文和她想的不一样,掌柜的看人脸色行事,多文质彬彬气质温和,笑面虎的面容,周士文不像個掌柜,更像庄稼汉子,一年四季在地裡刨土,长相粗犷,身材高大魁梧,往那一站,自有股浑然天成的力道感。
周士文侧目打量周士武两眼,眉峰微蹙,幽幽道,“大冷的天怎么穿成這样子,不怕着凉啊。”
周士武垂着头,脚底升起的冰凉蔓延至全身,他垫着脚,前脚和后脚轮着着地,听到周士文的话,他抬起头来,悻悻道,“以为四弟敲门,我躺着沒起,不知道是大哥回来了。”
周士文四周往西屋瞧了眼,眉峰倏然凌厉,“四弟不在?”
周士文老实点了点头,答话时,不忘瞄一眼黄菁菁,嗫喏道,“四弟昨天惹娘生气,跑出去還沒回呢。”
周士文几不可察的哼了口气,“他是皮痒了,去王麻子家告诉他,今天不回来往后就别回了。”
语气阴冷,周士武打了個哆嗦,转头欲走,周士文斜眼,语气渐缓,“回屋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說话间,调转视线,敛了周身的凌厉,神色轻松的落在黄菁菁身上,不重不轻的喊道,“娘,我回来了。”
黄菁菁咧嘴笑了笑,“老大回来了,快进屋。”
母子面对面站着,黄菁菁目光温柔,脸上笑得真心实意,這可能是原主最真实的情绪,黄菁菁放软了声,“别站着了,快进屋歇会吧,這么冷的天,怎不等天亮了回来?”
周士文上前扶着她的手,打量着她娘,回道,“今年铺子生意好,忙到昨日才放假,老板宅心仁厚,今早租了辆牛车一一送我們回来,我不冷。”說完,他探了探黄菁菁手心的温度,黄菁菁不习惯的怔了下,只听周士文道,“娘的手怎么有点凉,不然還是在屋裡生张炕吧,您若觉得占地方,不大了弄张小的。”
黄菁菁這才明白他摸自己的手是想看看自己冷不冷,她笑道,“我和老二說過了,明年春上就起炕。”
“這会正冷,明年春上天都暖和了,哪会起炕沒啥用处,我和二弟說,明天就去地裡挖泥。”
黄菁菁想說不用,但看他目光坚定,沒有再劝。
家裡的人都起了,站在堂屋裡,局促不安的给周士文打招呼,周士文点头回应,扶着黄菁菁坐在桌前,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母子說了许久的话,黄菁菁弄清了一件事,她屋裡的炕之所以被拆是她爱慕虚荣引起的,村裡有户人家嫁女,男方是南边的人,不流行烧炕,便送了一张实木打造的床来,原主爱不释手,回家后嚷嚷着炕硬占地方不好看,硬要把炕拆了买床,周士文孝顺,花了四個月的月例买了一张床回来,自此以后,原主一年四季睡的都是床了。
今日轮到刘氏做饭,饭端上桌的时候,外边周士武回了,身后躲着周士义,后者双手搭在周士武肩头,瑟缩着脖子,小心的探出半個脑袋,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黄菁菁沉着脸,不一言,屋裡谁都不敢出声,刘氏手裡還握着一把筷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略弯着腰,一动不动。
周士武抖了抖肩膀,一大步甩开了周士义,“大哥,四弟回来了。”
周士义见躲不過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侧着身子,双手拘禁的握在胸前,小步小步挪动,黄菁菁给刘氏递眼色,让她放下筷子,刘氏木讷的照做,刚轻轻松开手,只听周士文暴喝,“還知道回来了,真喜歡王家,不如给王家当儿子算了。”
周士义闭着眼,齿贝打颤說不出话来。
黄菁菁看周士文额头青筋暴起,气得不轻,而周士义怂着肩膀,歪着头,身子连连后退,害怕是真,心裡恐也沒当回事,這种人再打骂有什么用呢?
周士文骂完,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慢慢站起身,周士义以为周士文要打他,大惊失色,拔腿就冲到了门口,谁知道周士文只是拿筷子,他把筷子递给黄菁菁,看刘氏给黄菁菁舀了碗粥,清汤寡水的,他蹙了蹙眉,“怎么给娘吃這個?”
刘氏舀饭的手一僵,手裡的碗差点滑落,黄菁菁解释道,“是我自己想喝的,看我胖成什么样子了,走路都在喘气,长此以往,怕只有躺在床上了。”
吃了睡,睡了吃,和猪有什么区别,何况沒什么乐子,成天盯着帘帐呆思考人生?不是她想要的,她的生活,纵然不够轰轰烈烈,也不该躺在床上要人伺候,给人添麻烦。
周士文怔了怔,眼底闪過诧异,“娘怎么這么說?”
村裡人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谁敢奢求吃成胖子,黄菁菁年轻那会就羡慕胖的,认为那些人家境好,沒烦心事,她也想過那种生活,他们四兄弟成亲后,黄菁菁不管田地的活,吃得好,身材一天天福,她甚是引以为傲,难道镇上那些人的话,她听进去了?
“娘,外人怎么說不要紧,您自己开心比什么都强,您要吃什么和我說就是了,我给您买。”
這個大儿果真是孝顺的,黄菁菁心下叹气,感慨道,“我何时在意過别人的目光,日子也享受過了,以后吹牛我也有說的,我想瘦是为了我自己,我感受得到,自从我胖了后做什么都吃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走路都要人搀扶,知道的說我日子過得好,儿孙孝顺,不知道以为我得病了呢。”
她說的是实话,像她這個年纪,胖了不是好事。
周士文沉默一瞬,“可也用不着只喝粥,三弟妹,给娘煮三個荷包蛋来吧。”
黄菁菁哭笑不得,“不用,我让老三媳妇给我去大夫那抓药来着,你孝顺娘知道,等娘瘦了,什么都吃。”
黄菁菁好言好语說了许久周士文才沒让刘氏给她煮荷包蛋,大家坐下吃饭,周士义不敢上桌,低头玩着自己的手,多大的人了,跟個小孩似的,黄菁菁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忽的想起一件事来,侧目道,“老大,你媳妇怎么沒回来?”
周士文在镇上租了房子,刘慧梅陪着他,两口子逢年過节都会回来,年都是在村裡過的,今天却只见周士文身影,黄菁菁心下好奇。
她的话說完,桌前的人都望了過来,周士文大口咬着饼,不在意道,“她回娘家了,娘不用管她。”
简单两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沒出嫁女在娘家過年的习俗,而且周士文和刘慧梅感情不错,說起刘慧梅时怎会如此冷淡?黄菁菁托着碗,思忖道,“在娘家不是法子,你和她吵架了?”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虽然原主和刘慧梅关系不好,背着周士文沒少吵架,但刘慧梅对周士文還是不错的。
周士文放下饼,面无表情,“娘,這件事我待会和您說,先吃饭吧。”
言外之意不想告诉周士武他们。
周士义竖着耳朵,联想周士文的态度,认认真真思考着這件事对他的好坏。
大家安安静静的吃着饭,黄菁菁刚喝完一碗粥,门口站着的周士义不知了什么疯,跪在她腿边,抱着她大腿认错,“娘,是我喝醉酒乱說话,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您不要分家啊,以后我不去王家了,老老实实在家听您的吩咐,娘啊,我知道错了。”
字正腔圆,哪是哭,分明是做戏。
黄菁菁先是吓了一跳,两腮的肉松弛的抖了抖,怒道,“什么疯,要疯去外边。”
“娘要分家?”身侧,传来周士文低低的询问,声音谙哑,神色复杂难辨。
周士武将周士文的情绪看在眼裡,不由得拧起了眉,家裡的事是他和周士义說的,周士文回来,有些话他不好开口,借周士义的嘴說出去再好不過,反正周士义懒散随意惯了,他說的话,周士文哪怕当真也不会认为不怀好意。
周士义笑意渐深,恭维道,“二哥你去外边闯肯定会出人头地,你是不愿意而已,相信我,你出去肯定会左右逢源的。”
“呵。”周士武冷笑,“你還学会拽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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