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昭昭蹙着小眉头,犹豫了下,长长叹了口气:“唉——行吧,我下午再来。”
說罢,背上阿爸给她编的小鱼篓,提上鞋袜,拽着马鞍,爬上马背,扯起缰绳道:“小踏雪,走,回医务室。王爷爷,再见!”
“好,再见!”
小踏雪站起,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出田坝,穿過谷地,朝寨子奔去,转眼便冲到邱秋跟前,兴奋地围着她转了几圈方才甩着尾巴停下。
二妮過来将昭昭抱下马。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你的小宝贝昭昭回来了——”甫一落地,鞋袜一丢,小家伙就捣腾着小短腿朝邱秋扑来。
邱秋食指抵在小家伙额上,不让她往身上扑,“停!别抱我,脏!”
昭昭停下四肢划水的动作,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小胖手,咧嘴嘿嘿笑道:“干了。”
邱秋用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泥,指指院中的流动水池。
为了方便邱秋用水,家裡、這裡,褚辰都用竹枧一节一节从月湖井台引来了涓涓细流。流水不停,溢出水池,奔向下面用一块块山石砌起的小小荷塘。
荷塘四周种满了各式花卉,喇叭花、康乃馨、美人蕉和红的粉的月季,株株开得正艳,湖上的风吹来,芳香扑鼻。
昭昭踩着小板凳站在水池边,伸手进去涮了涮,让水流舔去上面的泥,又仔细搓搓,眼见污泥褪去,忙举着小手,跳下板凳跑到邱秋身前:“妈妈、妈妈,你看,贼拉干净了。”
邱秋瞅了眼,拿手帕给她擦去指甲缝裡残留的泥渍。
二妮提起屋裡的暖瓶兑了半盆温水,抱過昭昭给她洗净小脚,擦干,穿上鞋袜。
邱秋洗洗手,揭开竹篮上的盖布,将饭菜一一摆在桂树下的小桌上。
“姆妈,偶看到了,水沟裡的泥鳅又大又肥,下午我還要去,捉回来让二妮姑用油一炸,撒上辣椒面,老香了!”
二妮忍不住笑出声来。
北京知青王弈臣和他表弟赵文霖赶场回来,打从医务室院坝前经過,听到昭昭又是“姆妈”又是“偶”的,打趣道:“唉哟,沪上的囡囡来了,吃饭了沒?打算在俺们月湖寨住几天啊?”
“王叔叔,赵叔叔,”昭昭小身子一扭,哒哒跑到二人面前,“你们去县城了嗎?”
赵文霖失笑:“我們下船過来,走在你前面,你骑着小踏雪一溜烟地越過我們,溅了我俩一身泥,我還說,小丫头眼裡沒人,合着你真是沒瞧见我俩啊!”
昭昭眨巴眨巴葡萄般的乌黑大眼:“你们走在我前面嗎?”
“瞧瞧、瞧瞧,”王弈臣指着蓝色运动裤、白網鞋上一串串湿湿的泥点子,“都是小踏雪跑過溅的。咋办,让侬姆妈给我洗衣刷鞋吧?”
“我姆妈不会!”昭昭肉肉的小胖手往小肥腰上一叉,理直气壮道,“家裡的小衣都是我阿爸洗,外套二妮姑洗。”
王弈臣挑眉,沒想到褚辰那么個能人,在家是這地位,“那让侬二妮姑……”话說一半,已觉不妥。
二妮偷偷瞥眼王弈臣,睫毛轻颤,沒吱声。
“二妮姑洗衣服是要收钱的。”
王弈臣诧异地看向二妮,一身粉蓝格子长袖布拉吉,肉色的尼龙袜,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比邱大夫穿的都时尚光鲜。他還以为褚辰夫妻只管她吃穿呢,沒想到,還付了工资。
二妮的脸“腾”一下红了,“不……不收……”
邱秋沒理几人的眉眼官司,“王知青、赵知青,吃饭了嗎?要不要再添点?”
王弈臣朝院中的小桌探头一看,韭菜炒河虾、辣椒炒螺肉、清炒小白菜、凉拌折耳根、蘑菇酱,還有一盆鱼汤,主食是白米饭。
這伙食,可比他在北京的家裡吃的都要好!
“褚主任不回来吃饭?”
“嗯。”
這量,王弈臣看向二妮的目光越发怪异了。
“那怎么做了這么多?”赵文霖嘴快道。
“邱秋姐……”二妮急道,“是褚主任說要给你炖個鲫鱼汤,给昭昭炒個韭菜河虾;螺肉吃的就是一個鲜,搁夜或是晒干,改日再吃,味道便沒那么好;我怕你不能吃辣,這才又炒了個小白菜。鸡丛酱、折耳根是从我家拿的。”
邱秋安抚地拍拍她,笑道:“我怀有身孕,需要营养,刚止吐,二妮也不确定哪些菜我能吃下。你俩是在這儿吃,還是我给你们拨些出来,你们端回知青点吃。”
王弈臣刚要說什么,一声娇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哟,邱大夫還沒吃饭呢,我們来的不是时候啊?”
王弈臣垂在身侧的手一颤,转身看去,俞佳佳挽着邱志勇的手,从身边经過,进了院坝。
邱秋扬眉,以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邱秋,你快给佳佳看看,她闻到鱼腥味就吐,是不是怀孕了?”邱志勇扶着俞佳佳刚要在桌前坐下,看到桌上的鱼汤,忙又将人拉开了。
赵文霖戳戳他哥:死心吧,人家娃都有了。
王弈臣胳膊使劲往后一抵,给了他一记。
赵文霖捂着胸口痛得呲牙咧嘴,惹得昭昭咯咯直乐。
邱志勇看着只觉可爱,脑中已经在幻想他和俞佳佳的孩子长相,伸手摸兜,掏出一颗沒包装的水果硬糖递過去:“昭昭,吃糖。”
昭昭摆手:“妈妈不让我多吃,两天一颗,昨天我已经吃過了。”
褚辰总觉得妻女跟着他過得苦,吃穿上从不吝啬,再加上自家养的有蜂,留的有麦子,邱秋时常做個滋补的药糖、糕点,小家伙不缺甜食。
“你不是跟人约了要去打牌嗎,”俞佳佳推邱志勇,“快去吧!”
“不差這点時間,”邱志勇催促道,“邱秋,你快過来帮佳佳把把脉。二妮,咋沒一点眼色呢,沒看佳佳站着嗎,還不快搬把椅子過来。”
“哎啊,就你话多,沒看见邱大夫還沒吃饭嗎,我怀沒怀孕自己不知道,跟你說多少便了,胃肠炎、胃肠炎,我吐是因为胃肠炎犯了。行了,快走吧,看到你就烦,到哪都跟個大爷似的,尽得罪人。”
王弈臣虽不知俞佳佳为何一心要打发邱志勇,却配合地上前一把揽住邱志勇的肩,笑道:“走走,咱哥俩好久沒在一块玩牌了,约了谁啊,一起呗。”
邱志勇挣扎着要拒绝,赵文霖看了眼他哥跟俞佳佳,忙跟着道:“对对,這回咱玩把大的,小爷前天刚收到家裡寄来的钱票,资金充足,不怕你赢……”
邱志勇一听,牌瘾上头,都不用两人拉扯,自己便跟着走了。
二妮搬了两把竹椅放在荷池旁。
邱秋伸手做了個請,俞佳佳在椅上坐下,“我月事晚了五六天。”
面如桃花,问之身困乏力,小腹、乳·房发涨,脉是滑脉。
俞佳佳看邱秋脸色越来越沉,脸一白,汗从背上窜了出来:“怀上了?”她有让邱志勇吃药啊,怎么就怀上了?!
邱秋眼睫微垂,起身洗洗手,准备吃饭。
“我不想要……”
邱秋脚步一顿,头也沒回,似是沒听到,进屋包了几包药给她:“這包调理月事,服用后,会有血块流下,别怕!”邱秋握住俞佳佳冷凉的手,随之松开,“這五包治疗胃肠炎,顺便养养身子,吃食上忌讳点,别吃寒的、凉的,小米粥、南瓜粥、鸡蛋、河裡的鱼虾,别让自己亏了嘴。”
褚辰只当她厌恶邱志勇,是因为爸爸的去逝,其实不是,她遇见了被欺凌后的俞佳佳……
当晚,送走沈瑜之,褚辰哄睡闺女,回东屋,抽出邱秋手裡的书,“今天市机械厂党总支书记马长啸拿着调职通知书過来找我,要我去他们机械厂。”
门口的灯光从头顶洒下,褚辰的脸有一半隐在暗处,邱秋抬手,指尖划過他剑一般斜飞入鬓的眉,高挺的鼻,薄薄的唇。眼前的人,周正沉稳的同时又不失少年感,不笑时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一笑便带了几分痞气。邱秋看得莞尔:“想去就去!”
什么职务都不问一声?!
褚辰紧紧攥住邱秋停在嘴角的手,深沉内敛的墨瞳带了几分慌乱,“一起!”
邱秋摇头:“我和昭昭先不去……”
“那我也不去!”
邱秋气得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又沒說不去,只是……”
“沒有只是,你不愿意进城,我就不去,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守着你和孩子。”
邱秋抬手给了他一捶:“让我把话說完。”
褚辰的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好,你說。”
“你先去把房子收拾一下,我收了秋冬這批药材,安排好小踏雪,就带昭昭過去。”
“這么久……”他怕這只是邱秋的推脱之辞。
邱秋自小在這片山水裡长大,干净的像是澄澈的湖水,透亮透亮的,不染尘烟。
凭她的医术,想进城,早就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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