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告别
姬重光站在一片飞舞的黄沙中,袍袖翻飞,身体却纹丝不动。他把手臂一抬,手掌间便出现了一柄弯刀,寒光闪烁。弯刀带出的风,吹得半空裡的飞沙都跟着改换了方向。
那刀向着明瞬化成的饕餮巨兽直挥過去,“当”一声巨响,两道寒光在半空中相遇,嗡嗡的回响在地宫中不住地回荡。
不知何时,初宁也已经握住了一柄弯刀,款式与姬重光的一模一样,迎面挡住了砍向明瞬的這一刀。
姬重光的目光顺着初宁手裡的刀锋看過去,弯刀本该握在手裡的那一端并不存在,只是虚虚地连在初宁的手上,显然這也是她用术法幻化出来的。
“别杀它,我們再扯平一次。”初宁鬓间的碎发被风扬起,眼睛裡目光坚定。
姬重光对初宁的话充耳不闻,目光只停留在两柄弯刀相交的地方。术法幻化出来的利刃,锋利和坚硬的程度,都由施行术法者的修习水平决定,两柄刀格在一起,竟然分不出胜负。
“别杀它,”初宁只当他沒听懂自己的意思,“离魂之境裡的事,你情我愿,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会对你纠缠不休,你我仍旧两清,如何?”
要一個女孩子,当众說出這样的话来,实在太過难堪了,即使像初宁這样天高地厚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人,也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来。泪水被猛烈的风沙吹刮,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姬重光终于抬起眼来看她,竟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也能靠自己的力量幻化出刀锋了,很好,這是已经算是术法裡比较难的了。”
他撤了自己的弯刀,转身对明瞬說:“她不让我杀你,我可以答应一次。但我问你,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准我毁了這個小姑娘?她不能說话也不能动,却跟你我一样,有正常的意识,所有痛苦的回忆,她都知道,都记得,日日夜夜被反复折磨,却连对人倾述也不能。”
他抬手一指地上的小姑娘:“武王选中她,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她是天生的哑女,受了再多不公的待遇,也无法倾诉,只会在心裡越聚越多。你指责武王不够光明磊落,你自己又怎么样?你敢說是真的为了保全她,還是害怕她的意识彻底消亡了,你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饕餮大张的嘴巴轰然合拢,地宫之内盘旋的飞沙也跟着失去了方向,缓缓落地。所有嘈杂的声响,都跟着消失不见了,一片静寂之间,地宫中间原本摆放着铜鼎的位置,那個叫明瞬的小姑娘,紧闭的眼睛裡,忽然涌出一滴泪来。
她忍受了上百年的苦楚,无人懂得,终于有一個人說出了她心裡所想。她无力报复,只想终结,可是连终结自己的能力都沒有。
饕餮慢慢缩小,重新变成了一只木瓜大小的鸟,辨别不出品种,连毛色也很怪异,缩小的身体已经容纳不下吞进去的那些沙,源源不断的黄沙从它双耳之中流泻出来,渐渐在它脚下堆积成了一個小小的沙丘。初宁料想,這应该就是明瞬刚刚被幻想出来的样子了。
明瞬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极了带着心事的小姑娘:“沙本无形,用什么东西塑造它,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這是真正的明瞬从前宽慰他时,在他面前写下的话。那时他還不是武王,只是個落魄质子,满心忧虑能不能顺利活到明天,沒想到却从這句话裡领悟了战胜敌手的道理,更沒想到他从最开始就打好了算盘要利用她。”
它拍打了一下翅膀,扭過头看着姬重光:“你可以說出更多大道理来說服我,沒错,她需要解脱,律沙家的這些人也需要解脱,那又怎样?我不是她,不会逆来顺受,只要我不高兴的事,說什么都沒有用。”
它忽地贴着飞起,向下俯冲,贴着地面滑行出去,在地宫四根最高大的柱子地下用嘴一啄。四根原本看起来是石头质地的柱子,变成了细沙纷纷坍塌。接着,整個地宫的穹顶也跟着落下越来越多的细沙,将地面上的一切渐渐掩埋。
明瞬在這座地宫裡的時間,远比姬重光和初宁长得多,它知道這处隐秘的机关,能把整座地宫变成一片沙海。地上的一切,连同律沙家的人,都会被掩埋在沙海之中。律沙家的人原本就是聚沙而成的,即使被沙土掩埋,也只是沉睡而已,可姬重光和初宁這两個人却必须尽快离开了。
明瞬飞回那個小姑娘的肩上,因她躺着,沒办法站在她肩头,它便也躺倒下去,靠在她的脸上。它闭气眼睛,隔着纷纷而落的沙对初宁說话:“你已经不在灵雀台,有沒有兽宠都沒有关系了。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嗅得到你身上的气息,你也可以凭借驭‘念’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只可惜,我并不知道能为你所用的‘念’究竟是哪一种。人心是最柔软也最强大的东西……”
它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下去,地面上的沙土已经越积越多,姬重光迫不得已只能无功而返,纵身跳上去之前,揽住了初宁的腰,带着她一起上去。
地宫之中已经天翻地覆,沙海之上却一片宁静,四下裡连個人影都沒有。此时已经又到午夜,黄沙之上是墨色浓重的天宇,一轮圆月低垂在天边。
姬重光忽然开口:“不要再說那样的话。”
初宁還沒回過神来,反问了一声:“什么?”
“不要再說不再纠缠,两不相欠。”姬重光靠近過来,低头想要贴一贴她的侧脸。
這一次轮到初宁抬手,把他推开。她此刻心中纷乱,实在沒有心情跟他亲昵。她一早就知道,明瞬绝对不会是一只普通的鸟,可她也实在沒想到,它会有這样的過往。
那個跟武王纠缠過的“明瞬”,可悲就可悲在遇上了一個胸中有沟壑的男人。骗了她、利用了她,還要设下生生世世的死局,把她困在地宫裡。落魄质子,胸怀大志,這情形跟姬重光何其相似?
她转头看看月色下仍旧冷漠的人,要想避免這么悲惨的下场,及早抽身是最好的办法。
初宁尽量淡定地开口,以便显得自己对地宫裡的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她的声音干涩得很,听起来跟平时大不一样:“地宫裡全部被黄沙掩埋,你打算怎么办?”
姬重光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接下去說:“沒有关系,整座地宫、整個律沙世家,都是用黄沙加上术法构建起来的,只要时机合适,地宫和律沙家的人都可以重现。只是沒能毁去他们原本驭念的来源,我需要另外想别的办法操控他们。”
“那就好,”初宁干巴巴地应声,“祝你早日心愿得偿、大仇得报。”
她仰起脸挤出一個笑来,又问:“你到這裡来,不能被人知道,对不对?”
“是。”姬重光简短地回应,跟对着明瞬高谈阔论时完全两样。
初宁這次是真的不由自主笑了一下,他能一句话便把明瞬质问得无话可說,可见并不是不会讲话,只是平时懒得讲罢了。
她一向自己在心裡有些看不惯哭闹纠缠或是哀求不断的女子,特别是像安康公主那样的,为了得到一個男人,自己变得毫无尊严。想来想去,找了個自己觉得很体面的方式,对姬重光說:“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对人提起的,地宫裡面其实冷得很,靠的近些比较暖和。”
她捂住脸,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放下手时,又看见胸前挂着那只玉环,觉得应该還回去,却又有丝丝缕缕的舍不得。要是连這個都沒了,从前一切就真的全无印记了。
“這個东西按說也应该還给你,”初宁接着說下去,“可是现在我還在离魂之中,恐怕拿不下来……”
“能,”姬重光接過话去,“离魂的时候,随身的东西能拿下来。”
初宁抬手一摸,竟然真的在胸口处触到了玉环滑腻的质感。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恼了,要不要這么认真,给她留点颜面不行么?现在要她怎么說,說她被人白白睡了,還想留下点纪念?
姬重光是严谨惯了的人,听见别人话裡有纰漏,就忍不住想要纠正。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想抽自己两個嘴巴,见初宁不說话,便补上一句:“你留着吧,不必還给我。”
初宁听了他的话,脑筋忽然一转,把那只玉环握在手心裡:“你可以用它知道我的言行对吧,那正好,留着它做個保证,我不会泄露你的行踪。”
她自觉终于找回了一点体面,留着并不因为什么可笑的感情,不過是取信于他的手段罢了。要不然,說不定他会像最开始一样,想尽办法把自己杀了。一切重回原点,真好。
她用手一直攥着玉环,转身朝景氏城池走去。
姬重光在她身后抬起一只手,似乎要拦住她,他忽然想起忘了跟她說,离魂的时候可以用术法直接归位,不用這么一路走回去,可是终究什么都沒有說出来。
等初宁走远,君望才不知从什么地方转出来,拍了拍姬重光的肩:“如果沒有那只鸟,差一点就成功了,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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