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抽丝
“爱過”二字一出口,初宁忽然觉得身上一松,像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
她抬起手,看见手心处现出一片明显的光晕,像握住一只隐隐发亮的球一样。她把手向外推去,那处光晕照到的地方,火苗便明显地暗淡下去,终于渐渐熄灭了。
祭典现场一片狼藉,四下裡散发出腐草被烧焦的气味,呛得人连连咳嗽。
初宁抬眼向前看去时,姬重光已经不知去向。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知道自己那一番话,终究還是沒能拉住他,姬重光已经受了君望的蛊惑了。
想到君望,她便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股凉意。起先,她以为君望最多不過是個有些精明念头的商人,偶然结识了流亡的公子,便讨好接近,全当赌個前程。如果這位公子日后有幸能够夺回王位,他也就成了有拥立之功的人。
可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他分明就是有意接近姬重光,一步步引着他,让他按照自己设想的轨迹走下去。
初宁只顾想着自己的事,全沒注意到头顶那朵绢花已经滑落,失去了景元一找来的這朵绢花维持虚构的容貌,她已经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那张脸。
站在荀氏一侧的素锦瑶,一转头便认出了她,抬手指過来叫嚷了一声:“素天心的女儿在這裡!”
素天心生平从未踏足過晋国的土地,可是晋国人却大多都听過她的名字,不仅因为王都神殿裡那一段旧事,還因为跟她牵扯不清、留下骨血的,曾经是晋国最引人瞩目的年轻神官,景叙。
關於素天心母女的传言,十余年来从未断绝,传說王都神殿裡丢了十分重要的东西,是被素天心带走了,偷偷藏在她的女儿身上。原本对這說法半信半疑的人,在看到了姬重光忽然暴露出来的過人实力后,也不得不信了,越发想知道初宁身上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被四五名顶尖儿高手围拢在中间的丽夫人,听了這句话也跟着眼睛一亮,涂抹了丹寇的手指朝着初宁的方向一点:“抓到她,或者杀了她,都有赏赐。”
初宁沒料到矛头忽然会转到自己身上,前一刻還想着要拉姬重光一把,下一刻她自己便成了那個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荀氏的刺客听见丽夫人的命令,又得了自家主人的默许,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猛冲過来。
初宁退后半步,抬起手掌……掌心裡又一次什么都沒有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如果素天心在這裡,她一定要当面问一句,是不是在成心拿她寻开心。一下子术法之力暴涨,几乎能与姬重光比肩,直接熄灭了整條火龙,一下子又什么都沒有了,好似重新回到了那個被人嘲笑连元魄珠都凝不出来的状态。
可事情远远沒到最糟糕的地步,永远還有更糟糕的事情等在后面。在荀氏对面的另外一侧,景桓的手掌缓缓扣在了忘忧的头顶,阴郁的声音直传過来:“用你自己,换你家公主的命,這笔交易,很划算吧?”
初宁不知道關於自己身世這一段,在晋国究竟是怎么口耳相传的,只觉得這些人看向自己的表情,分明像在看一件力量无穷的宝物。可是說起来谁也不会相信,她自己都還沒有搞清楚,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
這实在是太坑人了……
她看一眼忘忧,心裡竟然幻想出了忘忧眼神坚毅的样子,含着泪叫她快走,不要理会景桓的无理要求。当然,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忘忧只是眼神平静地看過来,一副“你想怎样自己决定”的态势。
景桓的手指已经在逐渐捏紧,那双手曾经亲自捏碎過无数凶禽猛兽的头盖骨,此时忘忧已经觉得头顶疼得厉害,几乎就要忍不住呻吟出声。可是她一动也不动,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初宁一定会冲過来。
她知道,她跟初宁能成为朋友,就是因为這一点相似之处,看起来冷淡,其实却最重感情。
初宁向前一步,又停住了。她并非贪生怕死,要丢下忘忧不管,只是此时此刻,她更忧心姬重光去了哪裡。君望费了這么多心思来诱惑他,必然不会仅仅为了帮他复仇夺位,一定還有其他的目的。
她直觉地确信,把姬重光带回正途的关键,一定還在自己身上。
忘忧的额角上,已经因剧痛而渗出了一滴冷汗,她耐不住咬住了下唇,仍旧不肯說一句话。
就在初宁忍不住要走過去的时候,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直冲进来,肋下张开的双翅完全透明,脖颈上的鬃毛是极漂亮的金棕色,相比之下连火光都会稍显逊色。
初宁认出那匹马是赫真,心中一喜,一闪身刚好躲過了荀氏的杀手刺来的利刃。
赫真从前每次现出的马形,還是有所保留,俊美归俊美,看上去只是一匹成色上佳的马而已。這一次现出的,才是他真正的原身,透明的双翅,代表着他无与伦比的天马血统。
晋国并不像东齐那样靠近草原,像天马這种东西,许多人一辈子都只在古籍上看過,从来沒有机会见到一只活的。偏偏晋国的风气又是最喜歡各种神异兽宠的,在场的大都是王公贵族,多少好东西都见過,唯独沒见過真正的天马,此时個個都瞪圆了眼睛。
景桓认出這就是忘忧院子裡的那匹马,心裡明白,自己被忘忧和初宁蒙過了,這并不是一匹普通的养在王宫中的战马,回身吩咐自己的仆从:“给我把這匹马猎到手,腿骨断了可以续接,只要别弄坏了双翅就行。”
仆从刚应了声“是”,赫真已经近在他们面前,扬起前蹄便向前踏去,口鼻之中发出近似龙吟的呼啸声。
天马一族原本就是战马,发起狠来,寻常人根本无力阻拦。赫真逼退了景氏的仆从,如同一道白光一样,突然出现在景桓身侧,低下脖颈,直接把忘忧甩在自己背上。
一转身,他却沒有立刻跑远,而是对着初宁大吼了一声:“過来啊,难道還要老子請你!”
初宁一愣,接着才回過神来,赫真這回倒是够义气,沒扔下她只带着忘忧跑了。能把一句好话說得這么沒有好声气,她也真是服气了。
在场的都已经是晋国数得上的高手,两人就這么一来一回地說了一句话而已,荀氏的杀手便已经再次围拢過来,利刃上的寒光几乎织成一张细密的網,把他们網在中间。
初宁摇头叹息,对着赫真吼回去:“你先走吧,日后要是還能相见,我只跟你算上回的帐,這回就算了。”
她转回身,一闭上眼便想到姬重光被归妹刺穿肩胛的样子,再睁开眼时,便有术法之力在她身上汩汩流动。她一抬手,便有看不到的气息从指尖溢出,比姬重光的杀戮柔和得多,只是让荀氏的杀手握不住手中的武器而已。
可是人实在是太多了,初宁可以击退一人、两人,甚至十余人,可是实在沒有办法,从這么多人中间突围而出。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荀氏的坐席上,忽然跃出一個人来,斗笠遮面,从丽夫人身边,几個闪身便到了初宁身边,一伸手便扣住了她的肩膀。
初宁很快便认出来,這就是从前一直在刺杀姬重光、却始终沒能成功的无庸。看来他的排名又上升了,已经隐隐成了荀氏一族中,說话极有分量的人,能够出入在丽夫人身边,虽然他其实可能并不姓荀。
见无庸亲自出手,其他人的步子便缓了下来,即使刺客之间竞争激烈,也沒有人会傻到一定要跟六无之首争這個功劳。
无庸的力气极大,只用一只手便捏得初宁半边身子都酸软了。她早就见识過无庸的本事,虽然第一回碰面,她被姬重光拉着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算是斗了個平手。可她后来才知道,那個根本不是无庸本人,只是无庸借助术法造出来的一個影子,进入了东齐境内。
這么一想,初宁便有些灰心,空有满腔信念,沒有足够的本事也是白搭,落在无庸手裡,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赫真和忘忧所在的方向……奶奶的,已经跑沒影了。
见无庸制住了她,丽夫人一脸喜色,隔着人群吩咐:“把她带過来。”
无庸站在原地,沒人看得见他面上的表情,他朝着丽夫人的方向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杀死了离自己最近的几名荀氏杀手,接着带起初宁,飞快地向外逃去。
初宁被他挟带着,只觉出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心裡有些忐忑。她知道,越是高手越有些怪脾气,莫非杀人還要挑個特别的地方?
不知道跑了多久,无庸的步子才停下来,初宁被他丢在地上,這才看清楚,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宅院。
无庸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抬手缓缓取下了头上的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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