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迷雾
几個人各怀心思地分别找地方歇息,初宁默许了景元一的提议,选了一個刚好位于两人中间的位置。
,
暗道之中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时辰,初宁在半睡半醒间,听到衣衫悉悉索索摩擦的声音,从赫真所在的方向传来。
初宁猛地清醒過来,听着那缓缓起身,由远及近,似乎往景元一所在的方向移动過去。她屏住了呼吸听着那道细小的声音,等着驗證他是否真的会向景元一下手。
短短几步路的時間,初宁却觉得如同数日一般漫长,她曾经很想收服赫真,让它成为自己的灵宠,可纠缠至今,她已经只当赫真是個有时会惹麻烦的朋友,她并不希望真的看见景元一与赫真拼個你死我活。
赫真的脚步,在景元一身边停下来,他蹲下去,伸出一只手往景元一身上摸去。几乎就在同时,景元一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有闪亮的银针,从他拢在胸前的袖口裡飞出来,刺向赫真的咽喉。
景元一并不曾睡熟,他也一直在留意赫真的动静。
就在同时,初宁心念一动,忽然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她翻身坐起,正要說一声“都停手”,银针已经刺中了赫真,虽然他快速向后跳去,可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近,矫捷如他也来不及避开所有的细小银针。
赫真抬手捂住脖颈,可血還是从他指缝间溢出来,越流越多。他痛苦地咧了一下嘴,喉咙嘶哑得快要說不出话来。
就在银针刺中赫真的刹那,暗道的四壁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原本出现在前方的石门,竟然消失不见了。
丽夫人也已经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似嘲讽、似愚弄的笑意。不知何时,她身上繁复的衣装已经换掉了,变成了一身淡月色的长到脚踝的素纱衣裙,手腕上系着一根竹叶。
见着她這身装束,所有人都大出意料之外,因为這种样式的素纱衣裙和手腕上的竹叶,是神殿侍女的身份象征。原来丽夫人的身份都是伪造的,她不是什么被俘虏的小部族公主,而是来自這座王都神殿裡的人。
难怪她会知晓這处暗道,也难怪她会那么痛快地同意带他们进来,這座通往神殿的暗道裡,布满了机关和禁制,在這裡摆布這四個人,对她来說更容易。
丽夫人笑吟吟地打量着赫真的伤口,啧啧赞叹着說:“還好你躲得够快,這几针一时半会要不了你的命,主人要我收集足够数量的破之力才能回来,刚好還差四個人,今天到是免得我再额外费事了。”
忘忧也已经清醒過来,丽夫人咯咯地笑了几声,目光从四個人身上一一扫過,先对景元一說:“你以为进了神殿,就能把九鼎归位?归了位又能怎样,景桓已经对那個叫息桃的起了疑心,可又舍不得她的美貌,命人剥了她的皮,做了一面小巧精致的战鼓,随身带着。”
丽夫人继续对赫真說话,语气变得尖酸刻薄:“你们天马就是沒有脑子,你就承认了吧,要不是你那么容易中计,事情对我還沒這么顺利。”
她又看向忘忧,妩媚地一笑:“好容易看上個男人,现在他就要死了。从前听人說,不管怎么折辱你,都取不到你身上绝望的念,现在呢?哈……”
她并不等任何一個人回应,只管把自己要說的說下去,最后一個才落到初宁头上:“姬重光在神殿裡,素天心也在神殿裡。”却在這句话结束戛然而止,不再继续說下去了。
有淡淡的烟雾从四人面前升腾而起,汇入丽夫人手腕上的竹叶中。她像宣示胜利一般得意地一笑,接着整個人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了。
景元一看一眼初宁,又看看流血不止的赫真,他们都是大周天子的属臣,比寻常人知道得多一些,可对這神秘的王都神殿,了解也实在有限。他知道自己误中了丽夫人的设计,却对丽夫人說的话并不完全明白。
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壁,连拼接的缝隙都沒有,更加找不到任何出出路,暗道之内让人窒息的逼迫感,越来越强烈。
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寂静间,只有忘忧开口說话了:“你们受了丽夫人的挑拨,不過這也不奇怪,神殿建成几百年了,能够看破這处考验、顺利从這裡进入神殿的人,不会超過五個。就连我,曾经在史书上看到過相关的记载,也是方才丽夫人說過那些话后,才意识到這裡就是那处神殿入口的考验。”
初宁受了忘忧话中的启发,忽然明白過来,丽夫人不止对她一個人說了那样模棱两可的话,对赫真和景元一也分别說了。她让初宁心中生出怀疑,让景元一从族人的遭遇裡生出愤恨,越发迫切地想要尽快进入神殿。
赫真捂着仍旧在流血的伤口,“呜呜”地发出了几声响,却說不出话来,满脸愤恨神色。
忘忧瞥了他一眼:“你想說你并沒上丽夫人的当?丽夫人想必跟你說,景元一已经找好了进入神殿的方法,却想甩下你,对吧?你心裡怀疑,想要驗證,所以悄悄去他那裡,想看看丽夫人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丽夫人早已经私下裡用别的方法挑唆過景元一,你一去,刚好触发了這一场变故,挨這几下,你也不冤枉。”
丽夫人对每個人所說的话,都是私下进行的,忘忧全凭推断,也猜了個差不多。
赫真听了這话,又是一阵呜呜咽咽,似乎在替自己辩解,可是忘忧不再多說什么,旁人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初宁想起此前与王都神殿有关的种种经历,觉出眼下這情形实在不太妙:“這裡的气息越来越稀薄,恐怕過不了多久,我們也会窒息而死。从前想要进入王都神殿,却沒能通過這处考验的人,多半也都這样慢慢却无能为力地死去了,临终之前绝望的念,也会被王都神殿裡幕后的‘主人’掌握……”
她忽然顿住,抬眼看向景元一和忘忧:“据說這座神殿,是武王亲自主持建造的,也是那位辅佐他建立千秋帝业的隐世高人师傅亲自设计的,你们觉得,這样子的两個人,会设下如此恶毒的禁制来守护王都神殿么?”
“不会,”一直沉默不语的景元一忽然开口,“武王已经把他的一生挚爱,永远禁锢在沙海地宫裡,他宁负一人,却不负苍生。這样的王者,绝无可能在神殿圣地设下這样的禁制。”
初宁重重地点头:“沒错,可丽夫人是神殿侍女,我們都亲眼看见,此时此地,這处禁制也确实存在,我們也亲身经历了。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神殿中发生了变故,甚至可能已经脱离了大周王室的控制,只是外人還不知道而已。”
她咬着唇思索了片刻,终于接下去說:“我甚至怀疑,当年我的父母进入王都神殿主持祭祀,后来却发生了不堪的丑闻,也是因为撞破了神殿裡的秘密,却不肯同流合污。”
初宁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只要還沒到最后一刻,就一定還有办法可想,我一定要进入王都神殿,看看那裡面就是谁,在自以为可以操纵苍生。”
话虽如此,可一時間也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暗道之内又陷入一片寂静。景元一和赫真原本都该是话多的那种人,這会一個被刺伤了喉咙,一個皱眉沉思,也都不說话。
一片死气沉沉间,又是忘忧开了口:“如果你知道這座神殿最初建造时的构想,也许就能想出办法来。”
她自幼读史,闲来无事时,又不止一次偷偷去看過往昔镜,对王都神殿的了解,比寻常人多些。
神殿中铸造的九鼎,以“念”为力量的来源。念有千百种,却可以大体上分为两类,破之力与弥之力。绝望、恐惧、愤怒、嫉妒……都是破之力,可以使人卧薪尝胆、哀兵必胜。情爱、信任、期待、喜悦……都是弥之力,可以抚平哀伤,振奋人心。
忘忧抚着指甲上圆润的弧度,娓娓道来:“武王早年征战,靠的是破之力来驱使律沙世家的战士,世人都以为破之力是真正的王者之力,能荡平天下、所向无敌,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破之力用的越多,相应的隐患也就越大,使用者的戾气也会越来越大,最终无法遏制。真正的王者之力,是破之力与弥之力的融合,同消同长,生生不息。”
她转头看向初宁,一双幽黑的眼睛裡,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如果我沒有猜错,当年应该有人想要彻底毁坏王都神殿裡的弥之力,你的父母刚好撞见了,便把弥之力拼死保存下来,留在了你的身上。這些年来,有人羞辱你,有人欺压你,因为他们认为你的父母遭受奇耻大辱,一定会用破之力来报仇雪耻,可是他们都想错了,你的父母,从沒想過要你使用破之力。因为他们相信,破之力虽然无坚不摧,可弥之力才真正永恒持久。”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