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百年
初宁定定地看着這個异常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如同神袛俯视世人。那一双血红的眼睛裡,看不出悲喜的情绪。
姬重光在初宁面前一步远处站定,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說话:“我和你本该有一世纠葛,我也知道你来這裡是为了什么,今时今日,你有勇气进入神殿,可如果岁月侵袭,谁能保证自己的心始终如初。比起虚无的情感,我宁愿相信力量的永恒。”
初宁轻轻摇头:“何必强求初心不改,今日有今日的坚持,百年后有百年后的豁达。”
姬重光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抬手一挥,半空裡忽然现出一片平静如洗的湖面,他用手轻轻搅动水面,湖面上便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水波重新归于宁静后,湖面上映出了一处檐角斜飞的宫殿,与东齐王宫的风貌大不相同,看起来似乎是晋国的王宫。
宫门推开,六对侍女捧着巾帕鱼贯而入,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身黑袍、袖滚云纹的男子。那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两鬓间甚至隐隐有些斑白,可那一双坚毅的眼睛和紧抿的双唇,仍然叫人一眼就看得出,那正是年老后的姬重光。
宫门之外,一身华服的丽人缓缓走进来,头上并不见多少精美华贵的饰物,但那一身流水云纹的锦缎衣裳,已经昭示出她在這裡的地位。那一张脸已经脱去了稚气,可五官仍旧与现在的初宁十分相似。
画面之外的姬重光开口:“這是若干年后的你和我,我在這裡选定了两個情形,若是你选了不改初心的那一個,便是你赢了,若是你选错了,那你便输了,如何?”
初宁轻点了一下头,一步跨进那处湖面之中。就在她踏进湖面的同时,似乎有人轻轻拉她的手,把一根翎毛送进了她的手中。四周似乎有水流在急速流动,卷着她向未知的境地漂去,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手裡究竟被放进了什么东西。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处在方才那处画面之中。突然涌进脑海的记忆,让她觉得有些头痛。
王座之上,鬓发有些斑白的姬重光朝向她,提高了音量:“王后,本王的意思都已经說清楚了,你再纠缠不休,本王只好送你们母子,去青城好好冷静一下了。”
初宁回過神来,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失神。听到姬重光问话,便仰起头来答话:“王上,南楚送来的美人,不能收进宫中,难保這些人裡有沒有别有目的的探子。另外,王上的其他几位公子,也该尽早确定封地,公子们已经年长,都留在王宫裡,实在不像话。”
姬重光站起来,几步走到初宁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你已经是王后,你的儿子已经是太子,你還有什么不满足的?本王的后宫要纳什么人,本王的子嗣几时离开都城、前往封地,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记住了沒有?”
他的力气极大,手指之上全是拉弓握剑留下的硬茧,手掌捏在她小巧的脸颊上,立时便起了一道红痕。
初宁仰头盯着他,倔强地不愿說话,她一路陪着他走到现在,直到他成为了晋国的真正的王。南楚送来的美人,她是暗地裡调查過的,有确切的密报說,裡面混入了经過训练的奸细。至于其他几位公子,私下裡招兵买马、蓄养家仆,背地裡的目的不言自明。
姬重光松开手,脸上的怒气仍旧沒有消散,大步离去之前,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王后要是有心,不如多跟云乐在一处,在王宫裡长大的女子,见识多些,人也到底大气些。”
初宁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姬重光从她面前走過去,身后数不清的仆从、侍女,都快步跟上去,谁也不敢停留。
记忆忽地涌进脑海,额头两侧一跳一跳地疼。当初姬重光迎娶云乐,還是她从中周旋才终于达成的。云乐性情幼稚、软弱,并不是姬重光喜歡的类型,可是为了获得东齐的武力支持,她亲手为姬重光操办了迎娶云乐的婚礼。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寝宫,忠心的谋士走上来,恭敬又多情地叫了一声“王后”。初宁盯着谋士的脸,定定地看了片刻,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奇怪,明明都是很熟悉的人和事,却总觉得好像哪裡差了些什么。
“王后,您怎么了?是不是王上……”谋士走上前来,替她除去繁复的外袍,适时地捧上一盏温水。
初宁摇摇头,暗笑自己的确是年纪大了,景元一跟在自己身边多少年了,怎么会连這個都给忘记了。当初为了收服他,也费了一番心思,灭了景氏一族,把他的孪生姐妹救出来,又千方百计救了他无数族人,這才换得他忠心耿耿、追随左右。
景元一是血统纯正的玄鸟,是天马的天敌,对姬重光征战大有益处。
她脑中纷乱不堪,又听到景元一对自己說:“王后,這话我早先也劝過您,从前也是您自己甘愿的,一国之君,不可能只有一位妻子,也不会只有一個儿子。或许王上从前对您說過些海誓山盟的话,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王了,连大周天子也要对他礼让三分,除了在王都之内使用汤池的事沒有应允,其他的,都依了他了,上一次您也亲眼看见了,赏给王上的酒,是天子才能享用的,名义上是赏赐,实际上也跟刻意讨好差不了多少。你還用寻常女子对待丈夫的方式对待他,王上当然会不高兴了。”
景元一本就话多,這会儿又有心劝說,林林总总說了快有一炷香的時間,初宁怔怔地听着,随口问道:“那该如何,难道要我像那些臣子进献的舞女一样,对他阿谀奉承、献媚邀宠?”
“当然不是了,”景元一绕到她身前,半跪下来,“您是王后,怎么能跟那些低贱的女子一样?”
他附耳過来:“我听說,王上已经安排了占卜,只要遇到吉日,就准备出发去与宋国会盟。宋国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国,仪式也不会太隆重,但是王上为了彰显实力,還是会用六乘的马车,操控那些马,原本就是我的长项,只要稍稍动动手脚,让那些马匹发狂,不会是什么难事。到时王上身遭不测,太子就会顺理成章地即位,而您就是太后了。再也沒有人敢给您脸色看……”
六乘的马车……初宁只觉得额头更痛了,像有无数吵吵闹闹的小人儿,在她脑中吟唱,她似乎记得,姬重光曾经說過,等他归国夺位之后,要用六乘的马车来迎娶自己。可是時間似乎已经太久远了,久到她已经记不得了,他到底有沒有說過這样一句话。
后来,她出嫁的仪式上,的确使用了六乘的马车,盛况空前。晋王好武,又最重排场,那场有六国来使的婚礼,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姬重光真心爱重她,有几分是为了向宾客宣告晋国的实力?
初宁抬手捂住头,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景元一的声音,仍旧不肯停歇:“就算不替自己着想,也该替太子想想。其他公子们都大了,一天比一天不安分,倘若失去了太子之位,其他兄弟们還能容得下他一條活路么?”
他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地劝诱:“我知道,您对王上有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要是您不愿意,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去做,您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王上的寿数就是這么多,天命到了,谁也怨不得。您只要点点头,我可以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
初宁仍旧不应声,有一刹那,她甚至觉得景元一实在太聒噪了,挥手想叫他出去。手臂一抬,却触到了自己头上的一支发钗,雕成一根翎毛的样子。
她并不爱在装扮上多花心思,甚至根本沒有時間去安排這些事,所以她不如那些年轻的舞女风情万种。這支发钗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她甚至记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着這支发钗。
东西总是旧日模样,可人却变了。
“王后,”景元一的声音,低得快要叫人昏睡過去,“要是您不反对,我這就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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