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心机(1)
忘忧神色清冷疏离,却并不离去,只是若即若离地顺着人流,走在初宁身边。今晚她所說所做,都是初宁的安排,這方法看上去冒险,其实却万无一失,以巧妙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齐王的视线中,却并不会太過刻意招摇。
“先說說看,你想要什么?”忘忧的嘴唇微动。
初宁从手腕上取下一金一玉两只镯子,放在耳边轻轻一扣,同时凑近忘忧說:“我知道庆氏血脉能查看往昔镜,而你也必定熟知旧史,我想看看当年我的生母前往周天子的祭天神殿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只镯子发出的声响,在嘈杂的人声中微不足道,却因着两人五感相通,刚好在那片刻之间扰乱了姬重光的听觉,让他听不清初宁說出的话。
“我会尽力,但你也要记得,我要忘欢把他所有的兄弟,都踩在脚下,成为至尊至贵的那個人。這牢笼一样的王宫亏欠過他多少,我就要加倍补偿他多少。”忘忧說完這句话,便闪身融进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初宁顺着人流走到无极殿门前,正要看看自家的马车停在何处,手腕冷不防被人握住,穿脑魔音冷不防响起,却不是在体内,而是正正在耳边:“初宁小姐,我已经叫你家的马车先走了,我的马车宽大,不如顺路载你一程可好?”
姬重光在人前时,向来衣装整齐、纹丝不错,两人宽大的衣袖交叠,刚好遮住了手上的小动作。
初宁用力挣了几下,却觉得姬重光的手,像青铜打造的一样锁扣一样,怎么都挣脱不开,只好压低了声音說:“你不放开,我可要喊非礼了啊。”
姬重光的声音,带着說不出来的邪恶意味:“說好了的,我的眼睛康复以前,你要替我遮掩,今天這么多美人儿都在,我非礼谁不好偏要非礼你,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瞎了?”
跟他說的越多,气生的越大,初宁识趣地闭嘴,片刻之后還是忍不住說:“我二舅舅和安康公主竟然肯听你的话先走,真是奇闻,你究竟对他们說了什么?”
姬重光嘴角微微勾起:“我沒对他们說什么,我只是打晕了你家的车夫,让我家的换了衣裳替你家驾车。”
……太粗暴了。
马车宽大什么的,纯粹是扯淡,還是那辆被当街行刺的斗笠男差点射成刺猬的马车,姬重光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初宁把车厢仔仔细细看了個遍,选了他脚边的一处小凳,气势上免不了又矮了三分。
姬重光从车厢侧壁的一处暗格上,拎出了那只旋龟。趁乱丢在顾采薇随身物品裡的,不過是一只咒签幻化出的赝品,真正的旋龟早就交给了归妹藏好,夹在马车裡瞒天過海,带出皇宫。
墨绿色的龟壳上,生着两只头,看起来很是诡异。
“好歹我也是给你取药,”初宁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下心头邪火,“你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太子妃說要搜查我的时候,你還落井下石,是不是太卑鄙了点?”
姬重光把眼角斜斜一挑,用眼白处瞅着初宁,不答她的话,却反问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旋龟壳子做赌注,逼得我非帮你了结烂摊子,是不是太无耻了点?”
初宁转了几道弯的小心思,被他一语点破,他要是不帮忙,就等着去薛念念的太子姐夫手裡要龟壳子吧,要是太子能给他,她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给他当元魄珠。
她讪讪一笑:“能者多劳,我不靠你靠谁?今天太子妃的安排沒讨得王上欢心,对你来說是好事。”
姬重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森冷难辨:“岂敢?你自食其力就已经很了不起,這场寿宴之前,你只是個可有可无的世家私生女,捏死了你比捏死一只鸟還容易,但這场寿宴之后,王座上的老东西,只要想起他那個小儿子,就会想起你,算来算去,還是你捞到的好处最多。”
一番言语交锋,如同不见硝烟血光的打斗,对彼此见不得人的心思,都心知肚明。
姬重光松了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接着从另一处暗格裡,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刀子,沿着龟壳的一圈裙边轻轻划开,再用指甲探进去,轻轻一抠,整個龟壳子便被掀起来了。
马车之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归妹的头探进来,面无表情地說:“薛家小姐当众撕扯衣衫,胸口都抓破了。”
薛念念与初宁打赌服下的盟蛊還沒解,姬重光取下了旋龟壳子,她的赌约自然便不能实现了,蛊虫复苏,直冲心脉,痛苦程度不是寻常人能够忍受的。這位不可一世的小姐,必定是剧痛难忍,连脸面也顾不得了。
“我還以为你对美人儿会有点怜惜之情呢,”初宁扫一眼正用沾了水的软布擦龟壳子的某人,“好歹等人家回了家再动手,不好么?”
“她忍受不了盟蛊之痛,与我何干?受不了就不该随便跟人打赌。再說,”姬重光连眼皮都沒抬一下,轻轻吹去龟壳上的细碎毛屑,“她也丑。”
這也丑,那也丑,莫非就你那個雌雄莫辩的归妹大姐不丑?丑就丑呗,也什么也?初宁心裡抱怨了一千遍,想着归妹那张冷脸,一個字也沒敢吐出来。
姬重光把旋龟壳子收好,用手拎起余下的软软的小身体,丢到初宁怀中。
原来旋龟被掀了壳子,并不一定会死。姬重光的手法极好,刚好削开了连着旋龟身体和龟壳的那层薄膜,连一滴血都沒有流,软软柔柔的身体带着一個乌龟脑袋、一個蛇脑袋,看上去有些好笑。
不過,把這么個东西丢過来,是什么意思?
沒用初宁问,姬重光便开口了:“剩下這东西我沒用了,送给你吧。上次你不是說,想要一件灵器混過灵雀台择选么,等有人来找你要這东西时,你管那人要吧。”
初宁把這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重光公子,小女子觉得,你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壳子自己留着用了,這么個尾巴還得我给你处理……”
质问沒有得到任何解释,下一刻,初宁连人带龟就被从马车裡直接踢了出去,只能在瑟瑟寒风中,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這一晚意料之中睡得极沉,寿宴上的事,根本不如与姬重光共乘一辆马车来得累心。迷迷糊糊中,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初宁忽然觉得脸上十分的痒,用手抓了几次都沒有缓解。
她实在困得很,却被這异乎寻常的痒搞得无法入睡,终于恼羞成怒、翻身坐起。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刷新了她对匪夷所思的认知,黑沉沉的室内,飘荡着一股诡异的香气,整個房间内太過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沒有呼吸声,沒有鸟鸣声,沒有悉悉索索的床榻声。那個一身大红大绿的鹦鹉少年,正坐在窗口,笑嘻嘻地看着她,手裡拿着一根一尺多长的翎毛,正在反反复复扫她的脸。
看见初宁坐起来,景元一便笑着开口:“把我的小乌龟還给我吧,一晚上沒见它,我想它啦。”
這少年身上,透着诡秘的妖异气息,偏偏一张脸又生得纯洁无害,简直俊美脱俗。
初宁自然之道這少年也是個不好应付的,搞不好跟姬重光一样,前脚把旋龟给了他,后脚就一掌把自己劈死了,只能沒话找话跟他周旋:“小弟弟,乌龟那么多,你要哪一只?”
“小弟弟?”景元一似乎一愣,接着笑得更加妖艳,“原来你不认识我,我可比你大多啦。今天你拿走的那只小乌龟,快些還给我吧。”
听這少年的口气,似乎人人都应该认识他似的。這也怪不得初宁,她原本很少出门,所知道的一切,不是听来的,就是从书上看来的。景元一向来得王太后喜爱,甚至直接住进了太后的寝宫,外人私下传說,他是太后养的男宠。安康公主出嫁前,原本就是寄养在宫裡的宗室之女,最怕家中下人嚼舌根,得罪了宫裡的权贵,在這方面约束得极严。府邸裡沒有人敢說,初宁自然也就沒处可听。
“還给你当然可以,”初宁一面拖延時間,一面飞快盘算该怎么办,“可是你的小乌龟太调皮,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不如我們点上灯找找如何?”
景元一千娇百媚地一笑,用手指指着初宁:“你才调皮,寿宴上不是有人說了么,旋龟根本就不会跑。”
他忽然板起脸:“你這么不乖,我可要生气啦。”接着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根赤红色的翎毛,放在掌心托起,翎毛轻飘飘地飞起,直奔初宁而来,所過之处,便燃起了烈火。
初宁身上的衣衫,立刻便被点燃了,那火灼烧到皮肤上,刺痛难忍。初宁下意识地便往窗口去,在她看来,不管是用翎毛還是咒签,总归是术法的一种,也许月光同样可以让他的术法失效。
可月光照射之处,那火苗非但沒有熄灭,反而像水泼进油锅一样,“腾”一下蹿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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