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侮辱(1)
初宁尽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觉得這会沒有外人,拿腔拿调的反倒显得生疏,便直截了当地說:“外祖母,這几颗黑不溜秋的是什么玩意?”
“哎~”素老夫人拉长了声调,“怎么能說人家是玩意呢,這可都是上古奇石,可不是什么玩意。”
……這是夸呢還是损呢?
“丫头,我跟你說,”素老夫人忽然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這些能用来做灵器的物件,都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你看這几块石头啊,原本是不周山上滚落下来的整块顽石,后来溶入碎金打磨成了金丝玄玉,這块金丝玄玉曾经在周王宫做過镇门石,后来天长日久地吸收浊气,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纹,這才被启出来,打磨成一些小物件。你二舅舅的筑琴上用的击槌,见了這几颗石头,也得叫一声舅姥爷。”
素老夫人把一颗石子放在桌上,桌面上原本用术法幻化出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接着便稍微暗淡了些,那情景就像是普通人见了位高权重的尊者,不得不低下头去。
所以呢?初宁有点跟不上素老夫人的思路,這是要让她靠攀亲戚排辈分通過择选么?看见素老夫人递過来一個“明白了吧”的眼神,初宁只好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句话来:“外祖母,那個……既然都是同一块石头碎裂开来的,为什么要拿三颗呢?”
素老夫人从鼻子裡“哼”了一声:“原本這是一块,你二舅母天天過来,假惺惺的样子,吵得我脑仁疼,索性砸成三块给她。”
……难怪素天心自己扛下天大的羞辱,也不跟疼爱自己的亲娘商量,素老夫人解决問題的思路,真不是一個简单粗暴可以形容的。
“丫头,”素老夫人在她肩头重重一拍,“修习驭灵术法的人,一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遇上,古往今来多少好东西,横空出世的时候号称天下无双,后来怎么样了?”
初宁睁大了眼睛,一副虚心求教、醍醐灌顶的模样。
素老夫人的话,无端地顿了一顿,二十多年前,她還沒有现在這般老,也曾经给一個小姑娘讲過這些话。那小姑娘一张姿容绝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冷淡干脆地說:“都碎了呗。”
“都碎了呗,”素老夫人揉揉额角,“再好的东西,不能善加利用,也是白搭。驭灵术法千变万化,归根结底,還是重在驭心。沒有一颗强大到谁也打不倒的心,就算有厉害到天上去的宝物,也是废物一個。”
初宁一怔,只觉得這话有些耳熟,上次在孟家府邸,孟良言似乎也是這么說的。這种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個公开的秘密,唯独瞒着她一個人,却在不断暗示她,一定要揭开這個秘密。
正对感慨万千的初宁,冷不防听见素老夫人又补了一句:“当然了,我也想過了,三块都在你手裡也有好处,驭灵者在外,什么事都可能遇上,万一其中一块丢了,還有别的可以替补。”
初宁想起梧桐木上素锦瑶拖后腿的行为,知道素老夫人這句倒不是胡說的,脑补了一下自己一脸肃杀地站在灵雀高台之上,不屑地扫了一眼对手的灵器,很有宗师风范地說,你大舅姥爷掉下去了,但我手裡還有你二舅姥爷,還不赶紧過来磕头……這场景想想就让她哭笑不得。
她赶紧把這三颗舅姥爷放进怀裡收好,在衣衫的遮挡下,连经历過大风大浪的素老夫人,也未曾注意,那三颗小石子,一靠近那面圆圆的小镜子,就轻轻地颤抖起来,就像人怕极了时候的样子。原本浮在表面上的一层莹莹幽光,越来越暗淡,终于消失不见了。
……
与此同时,三條街开外的阔大府邸裡,姬重光正一丝不苟地用银钩子剔鹌鹑吃,一双手如同抚琴一般,活生生把吃饭這件俗事做得风雅脱俗,剔下来的骨头,竟被他摆在桌上,又拼出一只鹌鹑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此刻仍然是個瞎子。
归妹走进来,单膝跪在他面前禀报:“公子,九问阁的使者来過了,說您要找的那支玉如意,应当在灵雀台。”
姬重光放下银钩子,在一只白玉小碗裡洗了洗指尖,然后双手向前一伸,站在一旁的大有便立刻取過素白软布,替他吸干手上的水,一副十足的贵胄做派。
他双手在眼睛上轻轻按了一下,這双眼睛,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失明了。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便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在彻底的黑暗中過上几天。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伪装自己的一举一动,不让外人看出自己哪天是瞎的,哪天不瞎。
他的這双眼睛裡,装着一個秘密,一個只能自己解开、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的秘密,一個可以操控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力量的秘密。
十多年前,他一直冒充自己天生眼盲,才躲過了晋国王宫裡那一场屠戮。后来逗留在东齐,便是为了解开這双眼睛裡的秘密,然后回到晋国去,报仇、雪耻,把别人抢走的东西,都抢回来。
可他试了许多方法,至今還沒有效果。
如果归妹天生是個木头人,姬重光就是王宫门口青铜打造的那只巨兽,即使心裡烦躁不堪,脸上也半点都不会表现出来。他对归妹动动手指:“那就去安排吧,我要去灵雀台看看。”
归妹应了声“是”,起身正要走,姬重光又說:“再去九问阁问一個問題,价格随他们定,为什么素家那個小姑娘,能用香灰伤了我的眼睛,又吞了我的元魄珠吐不出来?”
从第一次遇着她开始,姬重光就觉得她有些說不出来的怪异之处,不過他冷面冷心惯了,也懒得探究,被她撞破了自己跟九问阁的人有来往,原想杀了一了百了,可她竟然能对自己的双眼有影响,那么也许,解开這個秘密的关键,就在她身上。
……
初宁带着三颗舅姥爷石回到听风苑时,远远地便听见一阵喧哗嘈杂声,夹杂着尖刻的咒骂,和呜呜咽咽的哭声。
明瞬不知从哪裡斜穿出来,落在初宁肩上:“有個秃头的,来听风苑找麻烦,已经闹了好一阵了。”
“秃头的?”初宁略略一想便知道,肯定是素千羽回去以后,越想越生气,就到听风苑来出這口气。
果然,听风苑的大门口,素千羽正叉着腰怒骂。在木野那会儿,她刚被初宁吊在树上收拾完,還收敛着一些,這会儿她用一块绢纱裹住了头,全身衣裳都换過了,憋在心裡那股火沒处撒,越想越咽不下,骂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初宁走到近前,便看见纤尘半跪半坐在地上,满身衣衫都被抽得七零八碎,脸颊上也带了伤,在她旁边還跪着個猥琐的乞丐,一张脸黑得像焦炭一样,衣服不知多久沒洗過,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馊味,估计脱下来不用人扶都能立住。
纤尘看见初宁走過来,便嚎啕大哭着扑過来:“小小姐……呜呜……我沒有……小姐也沒有……”
因为素天心一直沒嫁人,纤尘就一直随着凡娘的口吻,管素天心叫小姐,管初宁叫小小姐。可她這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初宁根本听不清她在說些什么。
素千羽心爱的蛇皮软鞭已经折在了梧桐木上,回去以后临时找了根普通的鞭子凑合,她把鞭子绕了几圈在手腕上,斜眼看着初宁說:“又来了一個贱胚子,一窝都是一個货色。”
她只等初宁回嘴,就要扬起鞭子打她,好出了今天的恶气。可初宁当她是空气一样,从她面前径直走過去,扶起纤尘:“人生在世,难免遇上恶犬挡道,不必放在心上,晚上吃顿狗肉炖锅就都過去了。”
素千羽见她们要走,抬起鞭子拦住,语气裡带着明显的挑衅:“你的丫头不检点,你管不管?”
她把手裡的鞭子方向一转,指向地上那個满身恶臭的乞丐:“我今儿刚巧路過這,就看见你的丫头跟這個老乞丐一起躲在角落裡,手都伸到她衣裳裡面去了。在家裡,大白天,就這么不知羞耻!”
初宁的脸一沉,她上午刚刚剃了素千羽的头发,紧接着素千羽就撞见自己的丫头跟乞丐不干不净,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這就是摆明了来给自己添恶心的。
看她不說话,素千羽又說:“怎么?你要說你的丫头是清白的,沒有這档子事?那這乞丐是来找谁的,难不成是找天心姑姑的,還是找你的?又或者你们听风苑闲得要发霉了,好不容易有個男人经過,哪怕是個又脏又臭的老乞丐也要抢,三人共用?”
她說得越发得意,自己咯咯地笑起来:“可别跟我說天心姑姑冰清玉洁、不可能干出這种事的鬼话,她要是冰清玉洁,你是打哪来的?你长這么大,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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