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灵雀(2)
初宁很想說,光改换面容和声音,其实并沒有什么太大的用,這個身形举止,其实仍然看得出来是您啊。但她已经从前几次的教训裡学了乖,把头点得像计时的滴漏一样:“归妹姐姐妙手回春,這么一装扮,重光公子真是风姿卓绝,肯定光凭這张脸,就能横扫千军万马,让四位考官哭着喊着求您给灵雀台一個机会。”
杵在姬重光身后的两根木头抖了一抖,乱用词语搞不好是会出人命的。姬重光摸了摸自己被归妹改造得疤痕纵横的脸,下意识地捻动手指:“唔……要不是我真的瞎過,恐怕這会儿要以为你是個瞎的,你這睁眼說瞎话的本领,是天生的還是后练的?”
初宁顾左右而言他:“那旋龟的壳子,吃着還顺口么?”
姬重光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沒理会初宁的問題,伸出一只手来问:“還有么?给我一個。”
“什么?”初宁一愣。
她得到了姬重光干脆爽利的答复:“饼。”
初宁赶紧从身上摸出一個,递過去。只见姬重光用拇指从从容容地按住面饼正中,慢慢掏出一個洞来,他双手上的动作,带着从骨子裡透出来的尊贵优雅,如同在修补珍贵的古董一般,很快就把那张饼变成了一個圆环。
姬重光把那個“饼环”丢给归妹,让她处理一下。归妹从马车上取下一柄轻薄小巧的剑,一只看着像铜鼎的小锅,一袋飞梭暗器,一瓶九转還魂丹、一袋跌打损伤药膏……并且把這大大小小十来件东西,都用丝线栓在那個饼环上。
初宁简直尴尬得想哭,那大饼掏出来的圆环,根本就不堪重负了好么?姬重光却是一副很满意的样子,从归妹手裡接過来时,還特意问了初宁一句:“他们說了零件可以换,对吧?”
……可以换你也不能拴這么多在一個大饼上啊,你咋不直接赶马车进去呢?
姬重光也不等他回答,把双臂徐徐一伸,归妹就上前来,替他更换外袍。长袖及地的贵族深衣脱去,只留了一身方便的短衣。
他分开人群走进去,毫不避讳地当众给了排在前面的一人些许钱财,占了他的位置。人群裡传出海浪似的嘘声。等到文官记录他的灵器时,那嘘声就更大了,他随口报了一個假名,倒也沒人认出他来,可他带的那什么乾坤如意圈,连跌打药膏都挂上去了,偏偏又确实沒有违反规则。
负责记录的文官,一天之内接连见了两個如此理直气壮、沒下限的货色,而且一個比一個登峰造极,气得差点痛风而死,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大喊:“风气都是被你们這些人败坏了!”
這天以后,山脚下的小铺子裡,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大饼,价格一天天看涨,竟卖到了一座宅院换一個大饼的天价。
這年以后,灵雀台择选规则的解說,渐渐成了融律法、考据、文学等诸多高深知识于一体的一门学问,通晓规则解說的人,也跟孟氏、庆氏一样,受人尊重敬仰,這就是后话了。
择选正式开始的日子,是個经過反复占卜确定的吉日。负责占卜的礼官,事先曾经对齐王禀告說,這天必定风和日丽、万裡无云,不但适合开始择选,也十分适合王室贵胄前去观礼。
可真到了這天早上,临都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道路泥泞难走,通往灵雀台的路,被大大小小的车子给堵了個结结实实,定好的时辰足足晚了半日。
這些给王室占卜的礼官,其实跟大街上给人算命的瞎子差不多,全靠一张嘴、說死鬼,瞅见齐王脸色不大好,便上前开脱辩解,說是天气也会跟人事有所感应,今天原本应该是晴天,想必是今年参加择选的人,灵气充沛,這才引来了雨水。
冗长的祭祀仪式過后,已经快到傍晚,礼官退下去,這才有代表齐王的使者,宣布今年择选的规则。候选者先要在半山腰处答一张卷子,经過考官確認合格后,才可以继续上山,穿過关着无数凶猛野兽的迷宫,然后在山顶取到预先准备好的信物,当然信物的数量远远少于参加择选的人,拿到信物的人,再由考官分组对阵,经過层层比试,决出通過考核的人选。每一环节都有時間限制,不能按时完成的,都直接淘汰出局。
不過,除了這條层层选拔的道路,今年還专门给出了一條“捷径”。
东齐临海,灵雀台中有一條在地下开凿的暗道,能通往东海海底。传說东海海底有一只巨大的双头蟒蛇,谁能取到這只蟒蛇的卵,就可以直接通過考核。
候选的人群一面听,一面连连摇头,這哪是什么通過考核的捷径,分明是送死的捷径。传說那只蟒蛇的一只眼睛,就有小孩的脑袋那么大,尾巴随便一扫,就能掀起滔天巨浪。它不出来吃人就谢天谢地了,谁還敢去招惹它?
九声绵长的钟声,昭示着择选正式开始,乌泱泱的人群涌向半山腰存放答卷的地方,只要還想留一條命的,选得上也好,选不上也好,都不会選擇去招惹那條大蛇。
初宁站在原地沒动,她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实际情况,那种由加起来上千岁的十来位老学究集体研究出来的卷子,必定充满了诸如“论用研磨法和敲击法制作签粉的优劣分析”這种无聊問題,更何况能否通過還要看考官的心情。四位考官裡至少有两位见到她就心情不好,她還是别去自讨沒趣了。
等那群人像蚂蚁一样远远爬在半山腰时,初宁才慢悠悠地往灵雀台后山绕過去,成片的密林之中,掩映着通往东海那條密道的入口。
她拨开有一人高的草丛,探身正要进去,草丛后面忽然露出個人影,一只胳膊斜支着身子,闲闲地半躺在一块大石头上。
初宁的第一反应就是,糟了,估计遇上等在這准备抢蛇蛋了。她原本也计划這么干来着,等在這條密道的出口,等有人取到了那只蟒蛇的卵,一棍子把人打晕,抱了蛋就跑。无奈参加择选的人成千上万,除了她竟然沒有一個人有胆子试试這條“捷径”,這套方案只好作罢。
那人从大石头上站起来,理一理衣袖,精干的短衣偏偏在他身上,就穿出一股风雅意味。他对初宁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幽深漆黑的入口:“一起进去?”
初宁刚要說個“不”字,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硬拖了进去。
“重光公子,”初宁壮了壮胆子和脸皮,“你老是這样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我会觉得你大概可能是被我的美貌和智慧所折服,对我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短暂的沉默過后,两人已经身在密道之内,姬重光的声音带着嗡嗡回响:“那怎么可能?东海裡面是一只双头大蛇,两個人一起去,比较容易制服它。”
初宁被那短暂的沉默惊得魂魄险些不能归位,真怕他就此应下来,那可就尴尬了。其实姬重光這人,虽然内裡一肚子坏水,可外表看起来总是严肃且正经得很,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這种端方的姿态,即便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也让人沒办法直接怒斥回去,反倒要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太過不纯洁,才会误会了人家的意思。
密道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姬重光的手从初宁的腕子上移动到指尖,捏着她的手指凑到自己唇边,吹出一声尖细的哨音。那手心温热,口中吹出来的气也是热的,跟平日裡几次相见时那個冷冰冰的人截然不同,一股怪异的战栗从指尖传遍全身,初宁下意识地便要把手抽回来,却被姬重光更紧地捏住。
“那张饼上挂的东西還是不够多,我的哨子忘带了,借你的手指用用,”姬重光一字一句、一本正经地解释,“這條密道可不是一條笔直的通道,弯弯曲曲又有很多岔路,有哨音的回响,就可以判断哪裡有路可以走。”
初宁放弃挣扎了,只是反问:“你自己的手指,不能用么?”
姬重光答话,“我的手指,得用来拉着你,你要是丢了……”他老是在這要命的地方停下来,不能一口气好好把话說完。初宁正觉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不自在,姬重光才喘完了他那口长气,接着說下去:“我還得折回去找你,那多麻烦。”
哨音像啾啾的鸟鸣一样,在密道内忽左忽右地回响,姬重光的脚步,几乎跟平常一样又稳又快,只在有几條岔路时,才会停下来想一想。
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久,初宁忽然觉出一丝怪异。密道裡原本十分安静,只有哨音和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她凝神听了片刻,终于知道了那怪异感觉来自哪裡,密道裡的脚步声,并不只有他们两個人的,還有第三個人的脚步声,极轻地混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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