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页
他淡淡地回瞥,将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拍在他胸口。
黑人青年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汽车旅馆一晚上的住宿费是用当地货币计算的,换算成美元,大概十美分左右。
這一张五十元的美钞,是旅馆几個月的收入了。
谢斯止沒有理会青年的惊愕。
他进到屋裡,虽然不能算焕然一新,但确实干净了很多。
为了驱散房间裡的异味,黑人青年甚至在窗口点了一根熏香。
许鸢還坐在藤椅上。
“去床上睡。”他走過去,把香掐了,“這一趟的目的地是七百公裡外谢氏的工厂,中途我不会再停车,這是你唯一能躺下睡觉的机会。”
许鸢看着他指尖的断香:“它的味道很好闻。”
“在這种内战刚结束,法律還无法顾及到每一寸国土的地方,一切都要谨慎。”谢斯止把那截香沿着马桶冲了下去。
许鸢问:“這是那一年裡,你在這裡学到的经验嗎?”
谢斯止淡淡地說:“我学到的,远不止這些。”
许鸢仍然靠坐在椅子上,他眉梢一挑:“不去床上,是在等我把你抱過去嗎?”
许鸢這才慢吞吞地动了。
床是单人床,两人一起睡,必须要身体紧挨。
她不知道谢斯止什么时候会上来,尽量把自己的身体靠近床沿,留了很大的一块位置给他。
她躺了很久,背后都沒有声音。
精神实在太疲惫了,不知不觉,许鸢睡過去了。
安静的集装箱裡,只能听到她轻缓的呼吸声。
她将自己团起来,如同一只冬天裡警惕且需要温暖的动物,蜷缩在床边。
谢斯止熄灭油灯。
他靠在藤椅上,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就着窗帘缝隙裡照进来的一点月光,视线贪婪地梭巡在女孩的脸颊。
尽管他知道,许鸢对他沒有防备的保质期很短,一個月的期限一過,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但依然忍不住心底的柔软。
像這样静静地看着月色映在她脸颊,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持一整晚的清醒。
就像吃了精神亢奋的药物,身体,灵魂都陷入了癫狂的干渴之中,睡不着,也浇不灭那反复燃起的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仍是夜色,许鸢睡到中途醒来了。
她睡迷糊了,朝身旁一摸,床单冰冷,是空的。
她搓着眼睛问:“不睡嗎?”
谢斯止静了静,反问她:“你在邀請我?”
许鸢抿着唇不說话,他靠在藤椅上,长腿搭着,不满道:“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只会沉默。”
“那要我怎样呢?”许鸢困惑地问道,“沉默還不足以說明什么嗎?”
“是或否,愿意或不愿意,直接說出来。”
谢斯止平静地說,“非要我猜,我就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判断,一旦判断失误,在你眼裡,又变成了强迫和不尊重。”
许鸢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她恢复了一点精神,有些睡不着了。
漆黑的屋子裡,谢斯止拿着打火机,无聊地按动,时而跃起的橘色火焰,将他脸庞映照得清晰透彻。
五年前那些日夜总带着靡乱的颜色,一個躲避,一個紧逼。
她与谢斯止之间,从不会发生這样的对话,倒是现在,這样半远不近的距离,许多话却可以說出口了。
许鸢总觉得,爱恨不论,他们之间的开始和结局似乎和别人是相反的。
——牵手、触摸、坦诚地把话說开,這样对别人而言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竟然此时此刻,才迟缓地到来。
谢斯止似乎也发现了這一点,所以才沒有出手打碎這一刻简单的宁静。
“你明天开车不会困嗎?”
“困了正好。”他侧過脸,看着许鸢,“随便把车撞进哪一座沙丘,活着不愿意接受我,那就死在一起,许多年后被人从沙子裡挖出来,尸体、灵魂,也依然无法逃离我身边。”
许鸢:“……别說疯话。”
谢斯止散漫地笑。
深夜裡,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集装箱的墙壁不隔音,许鸢听到,有几個声音低低地交谈。
“你们可以把女人带走,男人归我。”
“别把我当傻子,吉姆,半夜着急把我們喊来,你口中的男人才是肥羊吧?”
“我保证,那個女人身材很棒,你们绝不会吃亏。”
“女人归我們,男人的钱我也要一半,否则免谈。”
其中一個声音,正是汽车旅馆前台的黑人青年。
他思索了几秒:“成交,我点了香,他们晕了,直接撬门。”
谢斯止走到床边,拿起地上的包:“尸体丢进沙漠,几十年都不会被发现,像這样荒芜地带的汽车旅馆,遇到黑店也是常有的事。今晚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大概是找到你,已经把好运气用完了吧。”
“都什么时候了,還有心思說這种话?”许鸢低声說道。
谢斯止站在面前,放在从前,那是令她感到压迫的身影,但在這样的情形裡,却令她安全感十足。
记得从前,无论什么样的处境,他总能轻松地应对。
“我是在教你。”他笑着說,“如果幸运之神沒有眷顾,几分钟后,你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记得开车一路向南,手机裡存的第一個号码是谢铎的,再遇到這样的旅馆,不要住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