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二章:大风

作者:谈天音
那天是我的十三岁生日。和過去一样,我和母亲一起吃老宦官从市井上买来的长命酥。长命酥甜而香,丝丝缠绵入口。我伸出指头,根根挑着吃。母亲注视我,明亮灼人的眼睛竟有一点恍惚情思。

  “我過去见過個孩子,生日的时候也爱吃长命酥,而且和你一样几乎不扯碎任何一根。人家都說這样的孩子有出息。”她悠悠道。

  我记得她做過尼姑。常常化缘,自然认得许多孩子。我将荷叶包裡最干净雪白的那一束捧出来,送到她的嘴边:“你也吃些吧。夏初根本不望别的,我們在這裡省下多少心。”

  她握住我的下颏,抚我的鬓发:“恐怕不能。夏初你這容色,若不是皇家的血缘,只怕迟早是要进入后宫的。還好你是公主,唯一的路就是嫁出宫去。”

  我吐了舌头道:“孩儿要嫁人也须是绝代豪杰。可惜天下英雄凋零,剩下几個好男人,早让眼明手快的姑娘们抢走了,哪裡轮到我冷宫裡一個书蠹?若皇帝开恩,打发我嫁個涂脂抹粉的纨绔子弟,生一大堆畏马如虎的小孩。又有什么意思?”

  母亲笑起来。银发逶迤在地,让泥尘脏了。

  今日,她的发上竟插着玉燕,父亲给她的信物是传世之宝,本来是南朝历代皇后才可用的。我惊讶的說:“這只燕子怎飞来了?我還当是早让那些女人沒了去。”

  母后狡黠一笑,就像晚晴般无限丽色:“怎么会?她们中沒有一個真正的皇后,我自然不会让给她们。我出来的时候,若沒有藏些东西,哪裡来酒钱?”她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不久,就发起困来,坐在榻上,眼前飞舞着那只皇后玉燕……

  就在這一两年,大江南北,传起一首歌谣,连后宫与世隔绝的女人也知道了。

  “黄河浪,东海潮,凤鸣俅,中宫笑。慧眼识得真龙面,得天下者得皇后。”

  当今时代,沒有皇后。南朝,是我的叔父迫于陆太后的威势。她在阴暗处熬了多少年,自然不舍得将昭阳殿阳光让给别人。另外,叔父多内宠,而太子生母起自蓬门。立贵者为后,于叔皇不便,立卑者为后,更烦恼无穷。北朝,皇帝也未立后。關於此人的传說太多,简直成了当世的神话。

  他的原配皇后是平乱后被他赐死的。她之后,他先后立了两位出生大族,相当于“副后”的昭仪。第一個入宫三月暴卒。另一位,因罕见君王面而作赋一首,却被北帝强令出家为尼,在青灯中郁郁而终。

  這位皇帝被认为是孽星转世,不過南朝宫内的女子们对他還是颇有兴趣。因为听說北帝有天神一样的英俊容颜。残忍,绝美,神秘的至尊,在女性故事裡永远不会落伍。還有,传說北帝的四個少年兄弟,均异常俊秀。北朝诗人夸耀他们的容姿“比天日之翼”。可死去女人们的阴影,总会使北帝兄弟金光灿烂的翅膀蒙尘。

  我半梦半醒,似听见窗外飒飒响,雨声滴碎荷声。难道又回到了昭阳殿?猛地睁眼,只见一抹晴空,一弯断虹,天真妩媚犹有梦痕。我竟然卧在昭阳殿荷塘的石舫上。

  怎么会在這裡?母亲呢?我焦急爬起来,头還晕,用冰凉的池塘水泼了泼脸,正待回冷宫。可刚下石舫,就有一名陌生的内侍走過来:“公主,此刻您不能回去。万岁有旨,令公主去东宫赴会。”

  我诧异道:“盛会……?”

  “只是各位殿下的小聚会罢了。前些天来了一個云游道姑,在宫门前卜卦算命,施舍药方,灵验无比,因此太后請她入宫来。今日到太子处,诸位公主和太子几位良人都列席了。早上万岁口喻:請公主您也来参加。”

  我满腹狐疑,只加快了步子,向东宫走去。东宫和我幼年并无二致,青竹翠箩,从无萧瑟。雨后新晴,红榴满枝,翔鸾花纹的三面屏风裡,更有数位佳人笑语,生出无限风流,无尽自在来。

  廊柱前的一面铜镜裡映出我的影子:身上還是青桂布衣,头上也无半点修饰,我心中好笑,倒应了爱好是天然那句话了。正在此时,我身后绕出一個男人来。他像见了什么奇景一般痴痴的凝望着我。我瞥了他一眼,一张清秀而孱弱的脸映入眼帘。

  “山明水秀,娉娉婷婷……”他嘴裡念念有词,仿佛神游天外。他就是东宫的主人,虽說是我的堂兄,但是和陌生人也差不多少。我行了一礼:“太子殿。”

  “啊,光华妹妹,几年不见,你竟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我浅笑,并不惹人厌。

  我微笑說:“就算见不到太阳,时光也不能让我停下长大呢。太子殿,我匆匆来。本来我见人少,笨嘴拙舌,若你肯帮一個忙,光华就感激不尽了。”

  他笑了:“怎样?”

  “让我早些回去,但請别问我原因。”

  他点了点头,我跟他到了穿堂的阴影处。他从衣袖裡取出一小枝火红的石榴花,小心的为我别在发髻上:“记得妹妹你是夏天生的。其实勿需一枝艳色,你便是真正的‘光华公主’了。”他对我耳语道。我沉默着向光亮处前进。

  他身边的女人们,无一不明媚回春,或颜如舜华,還有一個比我更小的漂亮女孩,瞪着眼睛望我。等我走近她,她叹了一声:“天,哥哥从哪裡觅到這样一個人来?”她一定是叔皇的幼女会稽公主。

  太子道:“這位就是你的堂姐余姚公主。”

  小公主咯咯笑:“不对不对,她是我朝的光之公主。”我对她温和微笑,她拍手欢叫道:“我终于明白别人为什么叫你光之公主了……为什么你总不来跟我們玩儿呢?”

  我只說:“唔,我住得地方离這儿有点远,若晓得妹妹你這般可爱,我生出翅膀飞来找你了。”她脸蛋红了,越发可爱。

  其他的女子一声不吭,场面便冷清。那种眼光并不是对一個公主,而是兽群裡的竞争者的幽幽绿光。我抬起头,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道姑已经对我万福。精干的老妇,眸子阅尽沧桑,太過于敏捷——尤其对于一個出家人。从她的眼睛裡,我也读到了吃惊。冷宫裡的我出现在這种场合,是一件奇闻了。

  我向她道:“我不愿让人给我算命,而且也不吃什么草药。”

  她不慌不忙道:“一见公主,妾身就知道你是個不信命的人,可是殿下难道不想参加游戏嗎?太子良娣,其他妃主都参加了呢。怎可少了先帝宠爱的公主呢?”

  太子琮对我解释說:“妹妹,道姑是隐居的天师王仙人的弟子。這次道姑来都城,天师說可以随缘請高贵的女性们写一首自己喜爱的诗歌放在道姑的背囊中,回去以后,天师会抽得一位有缘人,给她一件稀世珍宝。”

  我听說過那王仙人,他曾对世人念始皇帝所爱的歌。但他如何活了七百岁?何况最近百年他都沒有踪迹,尘世中的道姑又怎么亲近他呢?

  我只得答应:“好,那我也随着姐妹们写几句吧。”

  太子良娣已经写完。是一首南朝士大夫间风靡的歌:“人生不满百,常抱千岁忧,早知人命促,秉烛夜行游。”她面色苍白,可能秉烛夜游久了,提前消耗生命。

  会稽公主催我:“光华姐姐,你看我的。”她写了一半:“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思。”

  我念了下两句:“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她也写完了。

  我笑道:“妹妹還小,思念谁呢?”她笑嘻嘻的說:“我只喜歡前面两句,像我過得日子。姐姐,你的衣服真好看。我从来沒见過這种布。你的头发上的花也很美,比這裡其他姐姐的珍珠,翡翠好多啦!”

  我避开四周冷箭般不悦的目光,在纸上草草挥毫。太子咦了一声。太子良娣抿嘴笑道:“一位公主喜歡這首歌,殿下真别出心裁。”其余女子哂笑不已。她们笑,我也笑。

  我写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是我最爱的歌,我不会如太子的宠姬那般及时行乐,也不懂得宫廷裡的风花雪月。

  這本不是英雄的时代,這些人也不会懂的。

  道姑眼亮如雷电:“原来如今還有女孩喜爱此歌?”我說:“天师只說选歌,并未說一定要选女人口吻的歌。”我丢下笔,扫了一眼太子:“各位,我不得不先走一步。太子殿,您也不用送我。”我不要天师赠送长命百岁的灵药,也不希罕什么绝世宝贝。

  太子承诺過不留我,可会稽小妹拉住我:“别。你和我玩儿一会再走?”

  我摸摸她的手:“不行,等以后好不好?”她說:“那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玩好不好?”

  “不,我住得地方不适合小孩子。闹鬼的。”她一听,果然把手缩回去了。

  我快步的走出东宫,太阳西下,冷宫的墙外,一阵清寒。荆棘丛生的围墙被残阳渡上昏黄的金边,哪裡像是蓬勃的夏天?我顺着血色野蔷薇,悄悄的走近了母亲的居室。

  黑暗的尽头,映着依稀的烛光,居然有一幅柔曼的红纱在岚中飘舞。我們是沒有這幅红纱的……這是哪裡?我被什么卡住喉咙。空气中弥漫了一种甜腻香气,极像是春光尽处茉莉谢后的余香。我茫然了,這是什么?

  在靡丽的气味中,起了一声尖叫。似是欢畅淋漓,又似无法排解。紧跟着,柔如春水的□□,断断续续的泻往,连香气都受了潮。红纱已经飘到了我的鼻尖。透過這一层遮羞的织物。烟光微照,旧塌之上,一对男女痴缠在横床之上。女人的身体,极像是狂风下初生的藕,洁白,无助。暴雨随风,藕节摇动,生出一些媚态,无辜。她的手伸出帐子,似要在虚无中捉住什么,霜雪玉葱,在痉挛中染上淡的胭脂红,它们似乎要挣脱开□□的束缚,但最终在男性的霸道之下屈服。一只玉燕顺着女人银白的长发滑落。

  男人转過脸,是当今皇帝,我的叔父!怎么能是他?母亲?你是我父皇最爱的人!

  我要发疯似的尖叫,可是我自己捂住嘴,挣扎着爬到了屋外,躲了起来。夜色森沉而旖旎。泪水夺眶而出。這些年的苦,全比不上這一幕锥心。我拿起一根带刺的蔷薇枝,在地上反复写一個字“忍”。刺深入指头,我记住了這种痛。

  我终于明白了她今天的神色,明白了我出现在东宫的原因。我不够聪明,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我知道母亲能忍,要不她不会等到今天,可是她怕我不能忍,她怕我即将到来的青春在這裡荒芜。我下定决心,永远不问母亲這件事情。她的痛苦,是我的痛苦,她的羞耻,也是我的羞耻,我如果因为今天她背叛我們而背弃她,我就背叛了我所有的過去和希望。

  我不是光之公主,我是最黑暗的地方的公主。我扯下头上的石榴花,用鞋子碾碎它,我恨這些同我一般血缘的男子,他们无论老小,都是一样的……

  第二天晚上我害了热病,過了好多天才清醒。我康复的时候,已经搬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宫室。這裡阳光充足,可虽然是夏日,我還是怕冷。我精神好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和母亲說话,叔父来看過我几次,他是道貌岸然的帝王。当他看我母亲,我母亲总是率先把眼光移开。太子也来看過我,可我每次都装睡。

  三個月以后,皇帝下旨,将我转移到宫外我老师谢渊的田庄修养。這是鲜有前例的恩赐。一個公主除非出嫁或者死亡,不然不会轻易走出皇城。我母亲在我走的那天,给我带上了一個纯金的护身符:“夏初,這個是除了玉燕以外,我最宝贵的东西。”我過去沒见過,那是一個纯金的圆形团凤。

  母亲好像更消瘦,眼角下也有了细细的皱纹,我摸着她的脸:“别乱喝酒了,天气立秋,您要注意身体。等我从谢家回来,梅花也就要开了……娘。”她亲亲我的手指,沒有再說一句话。

  谢家是南方最显赫的士族之一,嘉木披庭,童仆众多。我惊讶的看到老师已经两鬓斑白,诗酒年华也跟着一起老了。他更沉默,只是见到我的刹那才闪现出昔日贵公子的风采来。他的妻子美而韵,总是妙语连珠,夜晚爱好在灯下计算着代表着庄园财产的筹码,永不疲倦。她见了我,就送给我一只亲手制作的枕头:“殿下,這裡装着荼糜,桂花和瑞香,做梦的时候可以梦见三色的花雨呢。”我沒有梦到花雨,可是那夜睡得香甜。

  我住下的第三天,有個小男孩冲进我的房子:“姐姐!姐姐!你是我父母给我找的姐姐嗎?”

  他比我小一些,有茉莉花色的皮肤,唇红齿白,仿佛是无锡山上卖的绢丝人儿。

  我笑:“是啊,有人叫我姐姐当然好。”他欢呼一声:“我是谢如雅。我总是希望有一個姐姐,可沒有想到有那么好的。”小男孩快活热情,连我也被感染了。

  我在谢家的日子過得飞快,谢师傅允许我像男孩子一般射箭,读书,游水,還有骑马。谢家的马多,我靠着小时候的经验,又通過几位年老诚恳的老仆指点,和我喜爱的马驹熟识了。

  当我经過的时候,我总听到人们說:“看,那就是光之公主!”大部分时候,小公子如雅都像個影子跟着我。他才十一岁,還不到惹祸的年纪。因此众人也想不到男女大防。

  他像她母亲般善于說话。一次我說:“要是月中不住着嫦娥和玉兔,只怕更加明亮。”他笑道:“怎么会呢?還是前人說得妙,月亮中的神仙就像人的瞳子,有了這個眼睛才明亮呢。我們家现在有了公主姐姐,也变得亮堂了。”我忍不住笑,手裡打好一個五彩长命缕,帮他系在手臂上。

  我原以为梅花开时就可以回去,可是等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宫内都不准我回。我身边的丫头们乐不思蜀。谢家富可敌国,但却不那么拘束。可我思念母亲,也渐不安。我不能适应了這样的生活,再去忍受宫廷的折磨。

  若是沒有那道诏命,也许谢如雅一辈子都能当我的弟弟了……恰如谢夫人言语中暗示的信息。谢如雅在童年就是一個吸引人的孩子,可是孩童的吸引力,仅仅是一個弟弟。

  清明五年中秋,我突然被召回皇宫,接我的太监们神色惶惶,谢氏全家都感到吃惊,

  沒有一個人告诉我实情。当我坐上马车的时候,一直躲起来的谢如雅跑在我的车尾:“姐姐,姐姐,我一直带着這個等你回来。”他挥舞手臂,五彩长命缕在秋阳下闪光。

  我也对他挥手。弟弟,老师,谢夫人,像一场梦。我摸摸自己的裙摆,上面摆放着两件礼物:其一,是谢夫人送我的一袋珍珠。她說:“无论到哪儿,你都该有自己的钱。”

  其二,是我的老师给我的,是一张他参与设计的宫城图,他說:“你在十面埋伏中,也该有自己的生路。”

  我牢记着,忐忑不安的入宫。迎接我的是两個重大的消息:

  首先,我母亲袁氏病危,且人们說她有些发疯了,整日說胡话。

  第二,北帝向我求婚,且南朝已经决定接受。

  叔父扯住我:“朕本来答应你母亲让你出宫,且依她意思選擇陈留谢家。但是北帝要選擇你。北国兵强,只好委屈你远嫁。来使說,去年那個道姑,是北朝派出的一流女相士。她讲你和北帝是极为相配的龙凤命。這是北帝给你的信,上面有封印,你自己去看吧。”

  我向母亲的住处狂奔,她果然病的厉害,我叫她,她也不应。

  夜深人静,我陪伴着母亲,打开了北帝之信件。

  翠泊灯下,卷轴上画得是清晰的中国山河地理图。奇怪的是,南朝二十八州,北朝三十六州,却沒有疆域的划分,仿佛天下已经是统一的。除此以外,還有南北朝版图以外的漠北,西域,岭南。若它不是,不合适的人在不合适的时候赠送的,這对我是分外珍贵的礼物。

  信的末尾,是几行婉丽高古的书法。似乎是簪花的洛神,在晨曦中飘行。难道這就是那個残忍而嗜杀皇帝的手迹?实在和想象的大不一样。

  我感叹着,閱讀如下的词句:“余姚公主殿下鉴: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山川之美,与主共赏。再起一曲大风,安得天下士。

  落款是:“圣睿十三年秋:天寰书”

  元天寰,正是北朝皇帝的名字。他对我自称“天寰”。他自信能打动我,绝对的自信。

  大风满宫,暴雨欲来,潜夜中云朵之上,似万马奔腾。

  如果风儿能够传信,我夏初,愿意直面天寰。告诉他:

  我不会因为你是皇帝而爱上你,

  我不会因为你是绝美男人而爱上你,

  我不会因为你是最强势的而爱上你,

  我也不会因为你给我荣耀和天下而爱上你。

  我爱的人,因为我爱他,

  他就胜過皇帝,

  他在我眼裡就成了绝美男子,

  我会帮他变得强势,哪怕永远做不到最强。

  而我因为爱他,会得到超過荣耀和天下的东西。

  那才是,一個公主的爱。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