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章:神鸟
宫内显赫的伉俪也好,市井贫贱的夫妇也罢,在风雪肆虐裡所见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萧條。深雪之下,尘世动荡。人们的心,如同冰河一般缓慢的流动。南北朝最凄冷的夜裡,十六岁的我问夫君:哪年哪月,它才能流到明媚的春天到来呢?
我丈夫說了個故事:在冻原的冰层最深处,有一只沉睡了许久的神鸟,名叫“凰”。有一天,它终会为力量唤醒,向着太阳飞去。无尽光华,它青春不死,热情不竭。凰本是朴素的鸟,但因为它能兼济天下,于是天底下每只鸟都送给它一根羽毛,它得百鸟之美,长鸣于东方。古圣贤有书:天命神鸟,凰降而生新朝。
少年的我,不禁为凰的命运神往。我从南朝孑然一身来,却成为了北朝的皇后。父母双亲,早就离开了我。朦胧初恋,终成明日黄花。我扎根在北方广袤的土地裡,当自强而不息。要做一只真正的凰,辅佐着天子建立和平时代。凰口中的坚韧不拔的植物“忍冬”就是我皇后宫的纹样。
无论多么寒冷的早晨,太极宫内都会亮起明灯。我丈夫元天寰每日早起,我也迫使自己跟随着他。他批阅奏折,我閱讀书籍。我們在一起时,偌大的宫殿并不太冷。雪越大,那盏灯愈加璀璨。凤凰涅磐,也就是在這样的光芒裡吧?我的夫君是此世间最英俊的男人。望着年轻皇帝的容颜,素来无情的时光,好似也想倒流。
有件奇怪的事,无论我俩在枕席间多么缠绵欢爱,天寰从未让我看清過他的身体。他灭了烛光,便是狂热的前奏,而他点上灯,就预示严肃的白昼。我暗自羞涩的想:也许别的夫妻都和我們一样?月光裡,雪影裡,他玉般白皙的身躯,留下惊鸿一瞥。夫妻本该是最亲近的。但到了婚后,他却依然保有几分神秘。久而久之,在黑暗的长夜裡,当我把脸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静听他的心跳。我又隐约为距离而安心。等到南北合一的那天,我也许能看到他。可那是福兮,祸兮?
人因对命运的未知而坎坷辛苦。但要全预知,那么人生裡一次次豪赌的乐趣又在哪裡呢?
多情帘燕独徘徊,依然满身花雨又归来,圣睿這年号不知不觉已到了十六年的春天。
霞光散去,殿阁寺塔巍峨的身姿日益清晰,平城的榆树把青榆钱洒满大地。云冈石窟顶斑驳的残雪,在柔和的春光底下融化。远处带着浅紫色的山肌,清楚地浮现在天空中。
几天前,天寰带着我来到了山西的故都平城祭祖。南朝四百八十寺,可我于神佛的崇敬,似乎是北朝厚重的黄土产生的。北朝百姓也崇佛,从我婚前在兰若寺的参拜,他们就信我是能将南北教宗合二为一的使者。我有时怀疑真是被虚名引入信徒殿堂的。可人生如戏,演久了辨不出真假。
我虔诚的给莲花座上的大佛焚香,合十祝祷。菩萨的心裡,永驻春天,因此他的眼中,总有慈悲。北朝人民才熬過雪灾,南朝贵族依然歌舞不休。西北烽火将起,西南也不平静。
我小时候,老师谢渊說“贵而不省饥寒贫弱,此为大刻薄”。
我是皇后,更不能因为自己富贵,就无视百姓的疾苦。
我不能因为自家夫妻成双,就忘记战争造成的鳏寡。
我也不能因为正当青春,就忘记老年人和年幼的孤儿。
抚恤流民,补济鳏寡,赡养老人,救助孤儿,這是我在皇后位上第一年裡所关心的朝政。
我也只能一步步的施展开我的羽翼。对我這個南朝来的公主,并不是人人都像表面上那么恭敬。
祝祷从国到家,最后就是我自身了。我不满十七岁,也有了心事。在我结婚的一年裡,天寰的弟媳六王妃卢氏产下一子,她跟随六王到了冀州刺史府,再度怀孕。而天寰的妹妹北海长公主竟也产下一個女儿。可我虽在人们口中“蒙受专宠”,却毫无怀孕的迹象。人言可畏,我可以为了尊严笑傲而对。但就算我是至尊皇后,少年人在男女之事上总是单纯的……
香灰落到我的手指,我环顾,内侍惠童侧立。他本是阿宙的亲信,但他受伤之时,阿宙去了凉州送亲,又因着动乱在凉州府持节观察。天寰赏识這孩子的忠诚,就顺着阿宙临走的請求,让惠童跟随着我。
“皇上呢?”我问。天寰从不喜礼佛,方才更是不声不响的走开了。
惠童低头轻声說:“百年送上一封急件。皇上正在御览。”
恐怕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除了两個老总管。天寰所用的全是未成年小宦官。百年最受信赖。若把皇帝比做一本书,百年就是书的底页,并不起眼,倒也分不开。
给皇帝上书,都会由御书房的少年宦官经手。不過,天寰也有连我都不甚清楚的秘密渠道来信。不常规,就总要通過百年传递。
我点头,故意缓下脚步。飞天浮图旁,天寰独坐在华盖下,全神贯注的閱讀一纸。春季气息芳润,林丛鹂啭清音,墨黑龙袍,也被笼上青葱。他入鬓长眉微微蹙起,俊秀绝伦。我心裡一拧,又有何棘手之事发生么?
百年跪下大声道:“万岁?皇后来了。”
天寰用两個指头搓了几下纸面,才舒展眉头。他抬起眼,并无笑容。脸上明净之色,霎时把石窟外墙霉败样的灰洗净了,一切都似乎跟着他的眸光变成翠绿。
“這样快?”他說。
我扫了几眼信纸,闻到一股若有若无之怪香。纸上字迹全乃蝇头小楷。他并不解释,将那信折叠放入袖中。
“我只有几句话,对菩萨讲明就可以。”我仰头:“皇上……?”宦官们面前,我不叫他的名字。
他薄唇动了动。睥睨四下,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审视他,好像不同平常。我又盯了一眼百年,他正偷瞥皇帝,似也觉得蹊跷。
天寰仰望流云:“朕自幼就少求佛,只因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最大的希望,便是最大的痛苦。”他微微一笑,那单個笑涡正与山西春景相映成趣:“佛书总叫我們放下屠刀。可朕是個信自己的人。朕不到老掉牙,刀是绝不会放下的。皇后一起去瞧瞧此地菩萨以外的奇景吧。”
天寰說是奇景,真是人间的奇景,从云冈快马加鞭,午后我們就到了一個叫马脊梁的山坳。
山上火井无数,天寰不顾随从们大叫危险,亲自拉着我居高临下,察看近处一個火井,深不见底,热气上升。我转過脸:“我知道!這都是采烧火用的石炭。我儿时父皇给我讲過。冀州富饶,往北去乃是盐池,而平城附近又如此多露天的煤玉矿。你让元殊定来管理這裡,還是给弟弟一個好差事。我只担心近墨者黑,老六又犯了贪纵之旧病。”
天寰半真半假玩笑道:“六弟总是父皇子,我元家人。自古管理盐池和河东地大臣,从无两袖清风者。俗语說: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继位后,山西的盐政全归国有,而大规模的开采储存石炭,也是我的意思。平城之内,已有数個深窖,冰藏近十万石墨,以备需要。事事芜杂,只怕层层推委。亲王出面才可贯彻,六弟生性苛暴,正是合适的人选。”
我鼓起嘴,天寰对于弟弟们的安排,我不多插嘴。昨日天寰和我突然行幸了六王刺史府。那裡奢丽无比,俊童如云,不過天寰只笑着說:“阿六的日子過得象样子。”卢妃怀孕后身体不适,天寰還特意给她诊了脉。
我想到這裡:“卢妃身子不好是因六王太不像话。王妃和王爷同等,你该训斥六王几句。”
天寰出神,半晌才說:“我方才想,卢妃……她還是回到长安王府去生养较好。此事需你多多费心。”
我嗯了一声,不知怎么又记起他袖子裡的来信。恍惚片刻间,六王元殊定已来迎驾,簇拥一串当地的僚属。我們被引到一大排瓦房裡。屋子的中间,有個巨大排风炉子,数個士卒正往裡边添加石炭,六王得意将一把刀奉献给我們:“皇上皇后請看,這就是按照圣意直接用石炭冶铁。又烧成铁精,以上官先生所授之法,数宿成钢。這种刀,远比我朝目前用的军刀锋利,刀刃又比南朝兵器坚韧了许多。臣前些日子夜不成寐,干脆就住宿在山裡,才成了!”
天寰点头,我微笑赞道:“六王劳苦。”
元殊定歪嘴笑道:“蒙皇后溢美,臣弟只是给皇上分忧,死亦无憾。”他挥手:“皇后来此,因为皇后是南朝公主,臣弟特意让人用石炭制作了一些东西孝敬您。”
我還沒有来得及问,天寰将那把刀砍在铁石上,火花一闪,天寰抚摸刀口,又点了点头。却对周围的人不发一言。元殊定也对皇帝的脾气摸了半清,不敢造次,跟着他到了外头。天寰在一边对他轻声嘱咐,眸子炯炯。我旁观他的神情,知他约要大规模的制造這种钢刀。攻打西北,是来不及了,想必他在开矿冶铁兵器上打主意,都是为了最大的战争……。我心中为丈夫思量此事,也有点主意。
一個官员捧上了礼物,我瞧了几眼,看明白才问:“這不是煤香饼?”
“皇后娘娘所言正是。”
我捧在手裡一块,似在把玩,忽将它用力摔在地下。地上岩层,将其粉碎。
那官员顿时面无人色,颤如糠粟,磕头如蒜,我让惠童制止他說:“你沒有罪,但是我倒有无心過失。你们因为我,才费心思学了南方法子。”我侧脸告诉百年和惠童:“這是研磨石炭粉,再用纨绢轻筛,梨枣汁合成的香饼。所费奢靡,又花人工,在南朝虽然为权贵所喜,我父皇年轻时就不用此物。我为皇后,不能用,更不能提倡這种风气。”
等到我們上了马车回平城,天寰提到我打碎香饼這件事情。
我轻描淡写的說:“這叫我惭愧。我不喜华奢,你开采石炭,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的天下计。只是你若要大规模铸造钢刀,我有個建议。你還记得這把剑?”我从袖子抽出我父亲留下的一把青铜短剑,這是我随身所带的。
“记得,你方认识我时,曾想用此剑杀我。”天寰笑道,马车颠簸,我捶了他的手臂一下。
我指上边的“相邦吕不韦”字样。天寰立刻明白我的意思:“你是說每個工匠都该在兵器上著名?那可是秦王时代的办法。”
“不错,物勒工名,管仲时就有這個主意。只不過当今人心不古,我朝兵器虽然不错,但离精益求精四字差了太多。秦王扫六合,何等的雄风,但对阵时,秦国的兵器最利,也是一個主因。天寰你既然用了六王,他的苛暴倒有秦人遗风,不如人尽其才,他也可借机立功。”
天寰說:“真是小小的贤内助,什么都给当家的男人想到一起了。”他摊开手,上有三個煤精雕刻的六角羊头印章,精美可爱。我张大眼睛,想要都夺過来。
天寰合起拳头:“可怜只三只,你摸一個。”
我笑:“贵为天子,這般悭吝?”可還是闭眼摸了一個,上面是一篆文“和”字。
我朗声而笑:“皇后正要和才好。鸾凤和,天道和。”
天寰拿出另一個,上面是個“智”字:“這個送给上官。”他将最后一個默默放到荷包裡,我也不知什么字。但猜出他要给谁了。我声东击西问:“嗯,你想到上官,可见要用他。你上午在石窟收到的,一定是西北的坏消息?”
元天寰摇头,抿了一下嘴唇:“你知道不会是西北的消息。西北之战,迫在眉睫。那是南朝来的消息。”果然是個女人的来信,那位跟随太子琮的美女送来了南宫内的讯息。为何让天寰不快呢?
我靠着他,很想知道,但又不愿逼迫他說,就用手去扯他腰间的玉佩,天寰束住我的手指:“沒什么。她只是提到南宫内的一些琐事。南帝只有一個太子和一個女儿,太子也无子女……”
這倒是奇怪巧合,我朝皇帝继嗣不广,不過叔叔和太子那么好色,却沒有子女,咄咄怪事。我以前小,总觉得我炎家人,個個生孩子难。不過现在……我想着,手指绕在天寰的领扣玩,夕阳斜射入金车,天寰雪白的脸上有了红晕。我低声說:“求菩萨能让我快点生個孩子……”
天寰面色一沉,抱着我,将我的眼睛遮住,柔声說:“你不足十七岁,不用急。再說朕都二十七岁了,自己也有责。其实女人未必要能生孩子,只要能教育好孩子就行了。”
這是什么意思?我脑袋一动。他還是按住我的眼睛。夕阳還是透過细微缝隙,红彤彤的可爱。但他手指微凉,我忍不住叹了半口气。
到了行宫之内,天寰经過火盆,径直将那封信丢进去,轻烟一飘,好像陈年的秘密被吹散了。
我才立定,百年就疾步进殿回禀:“万岁,上官先生从长安来,請求见驾。”
天寰端坐,朗声而笑:“来得正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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