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情世故
在二爷那裡呆了几天,胡麻也陆续听說了崔家的事情。
這一次崔家奶奶的事情,犯了大忌诲,族长這样的老好人,都罕见的发了大火,坚决不肯同意崔家死的人进老火塘子。
一是嫌他们邪术害人,不能不严惩,二是他们本就是被邪术反噬致死,這属于死的不干净的一类,送他们进了老火塘子,也怕影响了祖宗。
而崔家的叔伯兄弟虽然多,在這样的事情上也不敢跟寨子裡的人硬顶,最后只是把崔家奶奶并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拿薄皮棺材盛了,找几個人抬着,埋到了林子裡面了事。
而崔姓人家人数不少,对此却也說不得什么了,甚至心裡更为责怪這一家子。
至于胡麻,对這些事情却并不怎么关心,只想着崔蝎儿的事。
只是二爷惟恐寨子裡的崔姓人家对自己不利,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倒让自己沒了对崔蝎儿下手的机会。
而若是自己不出手,让小红棠去的话,一来如今寨子裡先人们都看着,小红棠是在寨子裡混熟了的,各处玩耍,沒关系,可若是起了害人的歹念,沒准就惊动了先人。
另一点就是,小红棠虽是邪祟,本性却是纯净的。
胡麻试探着问過她,有沒有害過人,小红棠也非常诚实的承认了。
“有過,就是跟你打架那次!”
“……”
這就让胡麻有些绷不住了,再是邪祟,也是個小娃娃模样,不忍心让她手上沾血。
可這样一来,那怎生才好做得了這件事?
找二锅头?
胡麻自忖着,若是自己向二锅头兄弟开了口,他多半会同意。
但是,杀人是大事。
纵是二锅头兄弟在這個世界当真位高权重,自己开口求人家帮着杀個人,也是很唐突的。
再說了,杀了崔蝎儿,他欠自己的人情也就真個抹平了,沒准還会倒欠人家的人情,在如今守岁人的法门還沒有稳妥到手,自己還有很多問題要问他的时候,這无疑是极不划算的。
這样一来,能做的,也就只有先让小红棠盯着崔蝎儿的动向了。
倒是因着這崔家的一件事,寨子裡也无形之中紧张了很多,尤其是那些家裡的孩子已经被选上了进红灯会的。
一想到居然都有人为了抢這么個名额去害人了,便更加的宝贝自家孩子,一天三遍的催着老族长,恨不得提前大半個月,就把孩子送到城裡的娘娘会那裡。
老族长也是烦不胜烦,找到二爷商量一番,定了提前出发的日子。
“好歹是要离家,回来不定什么时候,该跟熟人亲戚打個打招的還要打個招呼……”
二爷定了日子之后,便又向胡麻說着:“你家婆婆沒了,但你胡家根可在這,人情世故,伱可得学着呢!”
“熟人亲戚?”
胡麻听着都有些愣神:“我們胡家在寨子裡還有這個?”
“你干娘啊……”
二爷道:“你干娘为了你都快秃了,你小子用不着人家了,就不理了?”
“?”
胡麻豁地想起来,自己還有這么一门子亲戚,顿时连连称是。
但還是老老实实,跟着二爷,准备了几柱香,几样供品,进林子找到了干娘,在他有了一柱道行之后,便不需要阴气封炉了,所以给干娘保留了几根。
来到溪边时,干娘正舒舒服服的舒展了枝條,汲取着這林子裡的灵性,冷不丁看到胡麻跟二爷過来,吓的一阵哆嗦。
“柳儿娘,我带你干儿子過来拜你了。”
二爷带着胡麻在柳树下面烧了香:“你家干儿有出息,這要去拜红灯娘娘了。”
“等他学成了本事回来,更好的供品给你呢……”
“……”
好像不是過来铰柳條的?但干娘也是如临大敌,不敢大意。
二爷让胡麻给他干娘磕了头,烧了香,献上了果子供肉,想了想,又让他向着林子方向,也同样拜上一拜,道:“毕竟你家婆婆跟這林子裡交情深,也都是你长辈,礼数不能少了。”
胡麻觉得有道理,二爷便将干娘身前刚摆上的供品,都端了回来,又摆向了林子方向。
“還能這样操作?”
胡麻都有点心疼干娘,想来二爷土生土长,对這林子裡的规矩,是懂的。
但是他平常撞不见邪祟,心性又粗,细节处却是顾不上了。
但胡麻朝了林子,三柱香,四個头磕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幻觉,這静谧空灵的林子裡,竟也真的隐约活泛了起来。
光照不足的林间,阴影稀碎,仿佛有不少东西晃动着,看着有礼貌的胡麻,非常欣慰。
尤其是,胡麻也不知是否眼花,磕完四個头起身时,竟看到几排树木之后,依稀可见一截断掉的木桩。
這林子若說有旁的事物,都只是在自己磕头时站在侧边,看着自己微笑。
但那木桩,以及那若隐若现,仿佛坐在了树桩上的人影,却是正坐在了自己磕头的前方,安然受了自己的礼,眼神似乎也似乎有些欣慰。
“那是婆婆的那位熟人?”
胡麻脑海裡闪過了婆婆第一次带自己出寨子时,就遇到了他,還曾经停了下来,与他叙了会旧,同样记得自己带婆婆回寨子时,他也過来送行来着。
如今,自己要离开寨子学本事,他居然也真如长辈一般,過来看看自己了。
礼数齐备,胡麻才跟了二爷回来。
寨子裡已经准备好了一辆牛车,上面备好了干粮,铺盖,還有老族长鬼鬼祟祟塞给了二爷的不知什么东西,与胡麻一起,周大同、李娃、赵梁、周柱几個少年,都已盘着腿等在了牛车上。
胡麻将自己的铺盖卷放到了牛车上之后,老族长便拉了他,到一边叮嘱着:
“婆婆沒了,你家沒有人给你打点行李,我让大同他娘多缝了個褂子,纳了双布鞋,干粮也是备齐了的。”
“你好好收着,到了城裡,你们兄弟几個,可要彼此好好照应着……”
“……”
胡麻连砍十三刀,灭了崔家一门。
這事虽然是被动的,而且胡麻算是受害者,但也在寨子裡引发了不少惊动,老族长看着糊涂,心裡却明白的很,知道這群少年到了城裡,少不得便要靠胡麻给他们照应了。
早先已经在家裡嘱咐過周大同,如今便是又亲自来嘱托胡麻:
“记着啊,咱大寨子是吃血食饭的,你们进了娘娘会,那也是学本事为主。”
“见人多带三分笑,不怕欺负,安安稳稳的就好。”
“发了工钱好好攒着,吃点喝点沒啥,那胡同子可千万不能乱钻,小小年纪的别這么馋,等你们干两年回了寨子,咱十裡八村多得是婆娘给你们找呢,你可千万管着他们点啊……”
“……”
絮絮叨叨說了无数,胡麻其实早就从二爷那裡听得多了。
便只笑着:“族长爷爷尽管放心,我心裡有数的。”
族长還真是很难放心。
谁能想到呢,這头一年還是寨子裡最让人头疼的两個小子,如今便要一起外出谋食了。
尤其是,早先自己還不想让自家孙子跟婆婆家的那個混账子一起玩,怕跟着他学坏了,如今自己居然要舍着老脸,亲自跟人家這個娇惯孙子說好听的,生怕他不帮自家的孙子了……
這人啊,果然還是毛病跟本事一起长才行。
不像自家孙子,光知道坏,却又不怎么长心眼,真让人头疼。
“走了……”
眼见得老族长說個不停,二爷也烦了,叫着胡麻上了牛车,然后挥起了鞭子。
族长并寨子裡一行人都站在寨子门口送着,有人喜气洋洋,也有人舍不得孩子哭了的。
“娘,我送您回蛇村姥姥家住着。”
只是无人关注,在這帮小孩子跟了二爷前往城裡时,寨子的另外一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崔蝎儿,也带着他那個已经疯了的娘,牵了他们崔家被抢完了家产之后,他用命保护下来的最后一匹大青骡,只收拾了很少一部分行李,悄悄的出了寨子,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知道寨子那头的热闹,却忍住了不回头去看。
“娘,這寨子不容咱了,咱也不在這受人白眼,等到了姥姥家,我就把這骡子给了舅舅,請他照顾着您。”
他牵了骡子,一步步走着,他娘亲已经听不懂话了,仿佛是在說给自己听。
“然后我就要走了。”
“我也要去学本事,学好了,为大伯、三叔,四叔,为俺爹俺奶奶报仇。”
“寨子裡人不仗义,一点旧情也不念,拿了奶奶去喂野狗,咱崔家叔伯也不仗义,亲戚裡道的,遇着事沒個出来說话的,只惦记咱家的骡马。”
“至于胡家,胡麻……等我学成了本事,我要让他家灭门绝种……”
他絮絮叨叨說着,不停的给自己打着气,怨恨太重,怪遍了所有人,甚至都忘了這是在林子裡。
也沒注意到,周围的老树枝丫,都不知何时,活了過来……
老阴山裡,自绝于寨子,是很难活命的。
……
……
不久之后,牛车上坐着,正渐渐远离大羊寨子的胡麻,听到了小红棠捎给自己的话,心裡倒是微微一惊。
沒想到,有些事,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這老阴山裡的人情世故,是门很深的学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