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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虚妄

作者:黄火青
九月二十一。

  斗柄指戌,时在霜降。

  黄草如烟,寒风萧瑟,鹤皋县一副病态。

  這两日恰逢一年一度的司法巡检,按律要检查监狱、审核案卷。

  耿赤在位多年办事扎实,平素对這类检查视若寻常,但這回不知怎的心裡发虚,见到仓库裡翻出来堆叠如小山的案牍卷宗,竟有些說不出的畏惧。

  【孩儿未大,难道我已老了?】

  他心中酸涩无处依凭,昨日便去集市上买了條新宰的黄狗,今儿专门让婆娘炖上半日,中午吃了壮壮火气,好去衙门应检。

  由于武者這股决定性力量的存在,大华政治制度尚秩序不尚制衡,县裡大小事向来是县尊(知县)一言而决,抓人、审判也是如此。

  常务上来說,鹤皋县执法与司法三层链條是捕头、典史、知县,其中前二者不入流无品秩,唯后者有正七品官身,而這回前来巡检司法的分巡道员则是瞻州提刑按察司的正五品佥事。

  “你们县的监狱本官已看了,总体不错。”

  易佥事端坐太师椅上,手裡端着茶盏,语速不缓不急。

  “案卷本官从三日前开始查阅,到今日刚看過三卷,却都有些問題。”

  此话一出,躬腰候在一旁的温典史面色陡变,而站在堂下的耿赤虽强撑着,掌心已见了汗。

  “耿捕头对吧?你的清名本官也曾听說過。”

  易佥事喝完茶,起身踱步至长桌,拾起一卷黑色封皮的案卷,翻到折過角的那一页。

  “本官此番抽查了三卷,先看看這第二卷第四案。”

  他将案卷斜对着光,一双丹凤眼眯起,对過来的左眼裡看不清瞳仁。

  耿赤不由毛骨悚然。

  他只觉得有只寻不见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不自觉去摸刀柄,腰间却哪裡有刀?

  “正和二十三年,你查实张裡长隐匿琅嬛城流民,解职后杖八十;其人虽是好心,但证据确凿,按《教民榜文》判罚无误。”

  易佥事口吻平淡。

  “那年正逢海族侵陆,州内流民繁多,但本官一见這案子就觉得熟悉。

  彼时琅嬛城有個案子恰由本官督办,是当地想要脱籍的怯战军户与欲吃空饷的县丞一拍即合,蒙骗他处裡长谋取流民身份——我猜你這案子裡的张裡长就成了笺子。”

  耿赤如今经验丰富,马上意识到其中弯绕。

  【军户聚众出逃,卖惨欺骗他处裡长收留,故意发案后被按流民身份发回原籍,县丞将其重录为民,之前的军户便成了有饷无人的假户……】

  他脸颊火辣。

  【我当时怎么沒想到?之前那么多次巡查怎么又无上官提出?】

  耿赤心头冰凉之余,又无法控制地升起一個念头。

  法尚有缺,何况人呢?

  “這是第七卷。”

  易佥事拾起第二本案卷,同样有個折角。

  “三個月前城南许弋毒杀亲妇,关键证人王货郎称‘亥时见许弋在后院动土’,案发后果然挖出砒霜——這证词上還有王货郎与你麾下捕快郑明的手印。

  本官昨日看完這案子,心血来潮去寻了這王货郎,发觉案卷裡登记的住址草木杂乱,无人居住至少有一年了。

  這案子实情我不知晓,但王货郎的证据决计有問題!”

  耿赤回想起三個月前,彼时自己突发寒疾,期间一应案子都交给了下属。

  【对了,老何也是那时搬来的。】

  他心念散乱,连上司温典史投来的怒目都未察觉。

  “還有第四卷,也是本官抽查的最后一卷。”

  易佥事摇了摇头,取過第三本案卷。

  “第九案官盐转运,此案你见江底捞上来的装盐麻袋上有‘临清仓’火烙印,以为是铁证。說起来也是巧,本官早年曾在临清任职,恰好知道那边用的临清麻线比证物的要细,今早再作检查,果然在袋子内面一角发现刮去旧印的痕迹。如是可见這些官盐早被掉包私售,你却替他们了了首尾。”

  他叹息一声。

  “本官只看了這三卷,明显的便有這三处错误。”

  堂下只三人在。

  温典史向来是個甩手掌柜,此刻缩着手站在一旁,全然无措。

  耿赤则怔然望着桌上案卷,充耳不闻。

  “耿捕头,你任事之心本官一眼可见,此间三案也不能怪你。”

  易佥事却反過来温言安慰。

  “人非神明,智能有限,必会犯错;而天理人欲何其复杂,莫說一人一衙,便是当朝宰执每日面对九州海量信息,哪裡能去伪存真?本官有时也常常想,這天地的本质或许正是虚妄,探求真实本就是自寻烦恼啊……”

  “大人所言是极,所言是极啊!”

  温典史闻言连忙附和,笑得像一朵菊花。

  “人非神明,天地虚妄……”

  耿赤脚步虚浮,不经意间抬眼,霎时惊觉堂前上官一直眯起的左眼中灰白蒙蒙,浮着一层翳。

  【又是左眼?】

  他猛地惊觉,身上汗毛倒竖、汗发如浆,片刻后又松弛下来。

  【是或不是,又如何呢?】

  耿赤竟百无聊赖地想到。

  這段时日他屡屡受挫,已沒有昔日越辩越明、错了便改的勇气与信心。

  【人理不如天数,律法也是人定。我以正义与真相为追求,却不知這天地间或许根本有无正义;即便有,区区一介庸人,又哪裡有足够根器去追寻呢?】

  【凡人努力,越做越错;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他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几乎含不住眼中热泪,只好借口方便在易佥事的注视下遁出院中。

  外头朔风呼号,摧折草木。

  耿赤孑然一人不敢窥天地,只得往避风的大槐树下蹲坐,好似一头丧家之犬。

  自他头顶,槐树的羽状复叶正打着旋儿飘落,与大地交换了最后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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