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歷史(一)
就像感情之于我們黄星人嗎?
我摇摇头,刨去這模糊的感觉。
我們最后走到了那個坐标――从我仪表中牵出一根仿佛丝线的光束,直指着我們面前的這根红色柱子。黑皇久久地盯着它,一言不发。
說好的事态紧急時間不多呢?我忍不住开口问道:“這就是……您說的真相嗎?”
“抱歉,感叹了一下。”黑皇回头,我几乎能看清她脸上那一副僵硬的微笑,這使她终于看上去像是一個副本而不是本体了。
她继续說道:“這裡储存的资料,就是那些你作为黄星人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以及,這本身是一個我的备份。我需要你将它带走。”
为什么?我沒有问出口,這当中有太多的可能性。我最多只能臆测是黑星实际现在情况危急,但是……就算黑丝汀反水了,身为一颗這么强大的星球,真的需要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嗎?那么黑丝汀呢?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這只能是一次常规的交易吧。因为我的落后,所以无法理解黑皇的用意,大概是這样了。
我不甘地攥紧拳头,這种情绪从内心爬到我的声带,再化为震动:“我要是不带走呢?”
“你会带走它的。”黑皇语气平缓,“我明白,你想杀我。或者說,你想毁灭黑星。你曾经失败過,但是這一次你只需要這么做就能成功了。另外,在看完那些隐秘之后,我相信你会带走它的。”
我突然說不出话。這不是情绪波动,而是“感觉”――感觉抑制了我的发声,就像是阻止我的情感的表达。
但我還是在黑皇期待答复的目光下开口道:“不是为了毁灭你,而是为了保护黑丝汀。我答应你,我会带走主机。”
黑皇瞪大了眼:“……那就拜托你了。”
她顿了一顿,又說道:“虽然绿星人卑鄙无耻,但是這上面的這個对手实在值得我尊敬,所以……非常抱歉,我要上去战斗了。這裡就交给你了。”
值得黑皇拿出全力的对手嗎?
我只能想到绿皇。但是绿星不過是相对落后的星球,怎么会有与黑皇对等的对手呢?
但我也沒有多问,只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
我转過头看着那根柱子。女皇弗一离开,它就瓦解一样打开了外壳,露出了一個蓝星人行李箱大小的黑色匣子。箱子之下是一個暗红色的平台,隐隐流露出一点点红光。仪表沒法收纳這种极高数据量的微型主机,于是我只手把它拎了出来――出乎意料地,它很轻。一直在旁掩藏自己存在感的白洁顺手接過,退到一边。
這丫头干什么呢。
我也沒有多說什么,只见平台之下光芒流转,两边喷洒出一些纤细的颗粒――竟然是古老的投影技术。但是也凭借着這种古老的技术,投影构成了一個几乎实体的人形,比我之前在那個小房间裡见到的自己的投影要清晰得多了。
這具人像虽然身体细节清晰,与真人一般无二,面部却被故意遮掩,十分模糊。
但我一定在在蓝星上见過与這相似的人。
“你好,来自黄星的后来人。”人像似是微笑地說。
“你好。”
“你知道……黄星的歷史嗎?”
如此开门见山,我被吓得几乎不敢开口。
“您是說黄星的起源嗎?抱歉,我只是一個黄星执行员,沒有接触到那些东西的权限。”我长叹一口气,将心中的积郁一齐呼出。
“很好。”人像点头,“那么你知道……這裡为什么是红色的嗎?”
嗯?這是什么問題?
好像和前面的問題……沒有什么联系吧?
不对,這個問題本身也十分奇异。黑星的灯光似乎不常点亮,于是平时也是黑漆漆的一片。而绿星和蓝星是因为环境的颜色,也可以归到黑星同类之中。白星则是因为……啊,沒记错的话,白星也是因为混合光线的颜色命名的。
那么……這裡是红色的,代表……?
“难不成,這個宇宙,還有一颗我不了解的星球――比如‘红星’?”
人像表情模糊,我竟从中看出了喜悦。
“是的,存在。或者說,曾经存在。在无数宇宙年之前――在黄星,甚至黑星诞生之前,這颗星球就毁灭了。黑星原本是一颗由這個叫做红星的星球制作的主机,为了增大资源储存,特地做成了恒星大小而变成了工厂星球罢了。而在红星毁灭之后,残留的一部分数据传输到這裡,才独立出‘墨’的那個人格。”
這人像忽然說出的话信息量巨大得让我精神一震。我注意到他话语中的意思:黄星是在黑星之后诞生的。
那么這個人像的身份呢?是红星遗民留下的遗嘱,還是和黑皇一样的高级人工智能?
而且他同样了解黄星的歷史,又与我們黄星有什么联系?
在我整理問題的顺序之前,他继续說道:“你对黄星的歷史一定十分感兴趣……但是這得从红星最后的那一段歷史說起。”
人像似乎长吁了一口气。白洁悄悄往后又退了一步。
“那是宇宙之中最强大的一颗星球。我們可以任意地制造一條规则,甚至在研究宏规则方面也已经取得阶段性的成效,之所以能說宇宙最强,也是因为我們已经可以超越宇宙了。”
宏规则的概念我在黄星的时候听說過,指在我們這些能力的规则、物理规则、数学规则之上,限制与指导這些规则的更高一层的规则。那是仅存在于假說之中等待讨论的一部分內容,也還沒有实验可以证明它的存在。
但是……這一颗红星,竟然做到了?
“至于人们生活的方式……人们只需要摄入少量高度亚索的食物作为能量供给,而這种食物通常是液态的。那是辛辣而充满能量的一种饮料。”人像的头似乎因为视线移动侧向我這一边,“人们每天的工作是固定而平等的,定时休眠,醒来立即工作。人们唯一的区别就是规则的不同――但也沒有因为规则能力的高低而分出什么阶层,反而是在科技的支持下,全民平等。啊,還有繁殖,虽然红星人寿命无限,但是我們還沒有技术做到人格的修复,也就沒法做到不繁殖。我們取出双亲的遗传信息,经過最优修饰之后由育儿站的同志‘制造’出来。”
這听起来实在熟悉。因为這就是我們黄星也是這样的,哪怕科技還差得远。
“我們還早早地刨除了那些属于我們人种的情感、欲望已经大部分的感觉。我們的科技也就因此突飞猛进,每一個红星居民甚至都拥有了毁灭任何一颗其他星球的能力!”
我听得心惊肉跳。
這完全就是黄星的未来。
或者說,黄星就是這颗星球的翻版了?
我突然心生警惕。如果有一個人知悉了我們黄星的消息,再伪造出一颗這样的星球的虚假歷史,我岂不就是上钩了?
――尤其是黑皇曾经說過……
――“你以为你卖身我会买嗎?我黑星可从来不缺少黄星人的样本数据。”
所以這個人像无论說出什么样的话我都要慎重听取。
尤其是關於黄星的言论。
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话就是:“你们黄星,也是這样的吧?”
“因为你们黄星,正是由我們红星够早的备份星球!”
“你们的名字,原本是‘红星原种计划第五号星’!”
這算什么?
备份星球?原种计划?指的是……我們也是红星人?
是了……最大的疑点在我面前浮现,就這么一颗强大的星球,甚至說能制造出黑星、黄星的星球,为什么会毁灭呢?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何况這個人像如此吹嘘,什么宇宙最强,什么超越宇宙,可是――竟然還是在這么毁灭了?
這一段人像口中的歷史的可信度不见得高到哪裡去。
――哪怕他說的是真的,我也仍然不相信這條黄星正在走的路,会通往绝望。
“我還沒问呢……既然红星如此强大,最后怎么還是毁灭了?”我问道。我实在想不明白摒除了恶根的一颗星球为什么会灭亡。
只是……我突然想到黄星与蓝星的不同。原本我是相信黄星的绝对正确,但是那個女孩的名字……我打了個寒颤,像是我的信仰带着我一起动摇了。
人像似乎静静地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說道:“战争。”
他接着问我:“恶根无法完全摒除,你明白的吧?”
這话不假。为了维持星球的正常运转,我們還是留下了最基础的一项感情:爱星。我們永远只为我們黄星工作。
有一道锐利的视线从人像模糊的表情当中穿透出来,仿佛這不是录像也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有一個人就站在与這個投影仪连接的地方,盯着他面前我的录像。
“而如果我說,因为這一种爱星,我們自我毁灭了,你信嗎?”
人像這么說道,声音带着些许嘲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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