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宏
我非常担心宏先生。
我的感知探测到现在的宏先生与在净城时候并沒有什么不同,甚至眼底的慈悲神色也只是增长了几分――這使我打消了眼前人是红先生的猜想。
“您這是什么眼神?”宏先生笑意稍增,“在下可還沒去慷慨就义啊,怎么眼裡就映出那個壮烈的在下了?”
“不……先生,”我還是忍不住提醒,“這可是单项的屏障!您进来了可就不容易出去了!”
“沒关系,会有人放我們出去的。”
我不知他的自信从何而来。虽然最后必然是会有人动手释放我們,但那几乎都不能是好消息――我們可是失去了自由了,更不用提,万一变法失败,我又被关得超過了那四十六個日程的時間……
“会有的。”他手指向上一指,像极了蓝星上那句“在下上头有人”。
红先生么。
我心裡紧张稍微放下几分,于是又问:“那么您是想与我谈什么呢?”
“在下只是還有些该告诉您的话而已。黄星发展的黑歷史,您手裡還有一份吧?”
我看了看仪表,那当中确实有一份我一直不敢察看的资料。宏先生知道,那大约是红先生告诉他的吧。无奈之下,我只能承认我還沒有察看。
“也是呢,您的性格确实不是能轻易接受那些。”
也不算是吧,现在的我倒是轻松了不少。在黑星上我消减去最后一份“爱星”,再在净区洗去了对黄星的尊重――9197的编号,我现在可是什么都能接受了。
宏先生已然开始讲述:“事实上,净城的歷史就足够黑暗了。”
黑暗?
沒有人权的社会……倒也确实黑暗呐。
“說是城啊。”他突然语句一顿,那种慈悲就从嘴中倾泻而出,“說到底這不過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在为了稳定自身的‘有情绪’,我們直接谢绝了正常的‘复’的供给,以至于失去了正常的行政权力,全黄星也就只剩下我們這個自称的城市了――在漫长的歷史长河之中,黄星早已消除了城市与农村的分界,更是将分割区域的方式也改变了,我們只剩下核心研究所、捐献站、能源站這样的名称……”
“但是這又是另一個笑话了……您明白的,黄星的歷史也是假的。”
我点头。
“那么黄星又是如何在這样架空的歷史之中发展起自己的呢……那便是数万年的欺骗了。”
“欺骗?”
“先生,”他压低声调,“我們的制度怎么会允许那位大人拥有那么大的权限去干涉正常的黄星发展呢?”
這是說……红先生存在的不合理性么?
确实,就目前红先生的权限也因为滥用而几乎被全数收回了――但是黄星的制度确实不允许那样的高权存在!
每一個日程裡无数的会议就是为了防止這种情况出现!
虽然我也明白,他是因为身为红星最后的遗民才拿到了掌控的权限,但是他又是如何在漫长岁月之中保住這样的权限的?
那么只有一個可能了――他就是在等待现在這個变局出现,才一直隐藏自己,自最开始安排完歷史之后……
等等,他是在……安排歷史!
跑题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宏先生所說的欺骗是什么意思――即是說,虽然已经有记载在前头,红先生仍是伪造出了黄星人的“過去”,从而使得黄星开始了发展。
我相信他是有這個能力的,毕竟他的规则――幻境之眼,足够伪造出那些“過去”了。這便是足够欺骗全星球百亿居民的最大骗局了。
真不愧是第一代执行员啊。
宏先生看我面色几次变化,依旧轻轻笑道:“先生,這些事情您接受起来可比在下预计的轻松一些啊。”
我苦笑摇头:“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事情了。還是言归正传吧,宏先生,那位大人留下净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沒說话,只用手指指着我。
果然呢。
安排歷史之后,红先生便将自己隐藏在這数万年的歷史长河之中,只为了這一次的变局才用尽自己最后的权威――姑且這么叫着吧,毕竟那权限的意义也与平常的有些不同,不是身份而是消耗品。
他又是做了什么准备呢?
执行员、净城、图书馆、核心规则研究所……一個都不能少。
而涉及了這些之后,能匹配上的也就只有我了。
也就是說,我从最开始就是被安排着要成为這個变数的。
红先生,您可真是好算计。
我突然好奇为什么选中的自己,又问宏先生:“为什么非得是我呢?之前不也是有执行员嗎?還是說,這些歷史同样是被伪造出来的?”
宏先生眼底神色一沉,收起笑容,叹息道:“這要是伪造的就好了。”
“你的上一任,在下很喜歡他。”
我听着觉得哪裡不对。
“在回来之后,他同样住在了净区,就和您一样。然后,他同样沒有選擇留在净城,而是和之前的无数前代一样,接受了冷血洗涤。”
“他看起来是那么有理想――比起他的前代来說,多了几分积极,他在出发之前,时常与在下谈起他的理想,只是他不愿相信图书馆之中的那些资料。他毕竟是政治家,而不和您一样是科研者。”
這倒是有意思。看来执行员的经历并不都同我一样悲惨。
“但在恢复所谓的公民身份,也就是冷血洗涤之后的第三個日程,他被遣送回了净城。只是再见面,他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全部精神,好像所有的思想都被抽离的身体。這在下是见過的,只是這一次在下明白了什么是心疼。”
“在下尝试与他交谈,他却已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张着嘴重复着无意义的音节。一個個日程度過,您出发的消息也发送给了在下,他仍是沒有任何改变。直到净城的那一個夜晚……他突然赶到在下的住所,神智清明地对在下說,宏,好久不见。我很高兴他恢复了精神,但确实有些不同,在下也沒有问,只默默听着。”
“我当时……”宏先生的眼泪几乎瞬间从面上划下,吓得我不敢动弹,“要是能察觉到不妥就好了!那哪裡是恢复啊!那就是最后积累起最后神智和我告别啊!”
“那晚我們彻夜长谈,从星际局势谈到未来发展的重心。但唯独避开了他最喜歡的对自己的未来的期望!”
“在下原以为……他会有所不同!毕竟他還是恢复了谈话的能力,神智也恢复了清醒。”
“而在在下第二天醒来再到他的住所去,却看见他的尸身就挂在门口……口袋之中還放着交代给在下的遗书!”
难怪了……难怪宏先生对我接受冷血洗涤时表达出那样的抵触。
您也是可怜人呢。
“但是您……却是真的不一样了。”宏先生堆起笑容,嘴角的皱纹将眼泪的轨道切断,“您才是我們真正的希望!”
我看着他面上的狂热神色,心生不妥。
――宏先生心裡,也必定是有什么被改变了!
难道接下来還有什么……
我未来得及细想,却见他手握一個复的瓶子。
那是我送给他的,不含冷血的复。瓶子虽然是那么大,容纳的能量却只盛了小半瓶――虽然這储量和我身体是相当的,一整瓶的复足够我恢复全部的能量了。
何况這么多日程以来,我一直都在消耗,却沒有任何补充。
而宏先生现在将這瓶复拿出来又是要做什么?
“9197先生!QZ003号执行员!在下现在就将一切都转交给您!請务必――”
我急忙催动自己的规则,却被规则镣铐限制住了,我刚想說不妙,却见宏先生整個身体都发出耀眼的光芒――這不是真正的光,而是空气中的发光规则蠕虫受到了高纯度能量的激发――宏先生這是将他自己的全部能量都榨了出来!
我扑上去,但只扑到了空气,那個瓶子在我的行动之中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与宏先生最后的回音交融在一起。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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