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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示

作者:紫小曙
0174、与山共鸣(眠)

  九爷坚持到他参加培训的最后一個寨子,這天晚上突然得了风寒。本来寨子上的芦笙手们都劝他休息两天,可是,九爷却不肯停下来。他想坚持這最后几天一次性培训完成,就可以回家了。也就算完成了這次的任务。

  在农村,有点小感冒风寒的,大家也沒有把這当回事。有药的,吃一两付草药,沒有药的,挺過一两天也就過去了。這些小病小灾的,农村人很少上医院。

  可這次,也许是近来九爷太過操劳,也许是有病熬了太久。等最后培训完成的时候,九爷甚至连咳嗽都咳出血来。

  這可真的把這個寨子裡的人,特别是几個吹芦笙的吓了一跳。大家征求九爷的意见,想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可是,九爷却坚持着要先回到家裡。大家沒办法,只好连夜把九爷送回了家。

  仰亚他们一得到消息,马上就要把九爷往医院送。大家各自准备东西。

  這时,九爷拉着仰亚的手說:

  “仰亚,叫大家别再忙活了。我不去医院了。”

  “不去医院?九爷,你现在病得這样严重,早就应该把你送走医院去,不去医院,這病不是越来越严重嗎?”

  這边,送九爷回来的人也還沒有走,一直在旁边埋怨着自己,是他们把九爷拖了這么久。所以,心裡对仰亚也有些惭愧。

  “九爷,你一定要走啊,我們和仰亚他们一起送你去。你放心,我們抬着你,用不了多长時間。”

  九爷還是握着仰亚的手,环顾一周,看着大家,然后有些无力地說:

  “不用了,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情况,你们不要再为我操這份心了。我也不想再离开家了,你们就让我待在家裡吧。”

  听到九爷這样一說,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每個人,在心裡头都是一紧。

  沒办法,大家只好把村寨裡的老中医請来,给九爷把把脉,看看‘病情’怎么样。然后看是不是再给九爷开一些草药。

  很快,老中医就請到了,他的年纪跟九爷差不多大。坐在九爷的床前,两只同样苍老的手握在了一起。九爷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老中医在他的手上按着。老中医微闭着双眼,感受着由他的手指传過来九爷的脉搏。

  检查完毕,老中医把九爷的手慢慢地放进被子裡。仰亚及大家都一直围在后边。正想着问问九爷的病到底怎么了。老中医指指屋外,然后他自己首先走了出来。后面的人也跟在了他的后面。“中医老伯,情况怎么样?”

  老中医不慌不忙,用自己的大烟锅装了一斗烟丝,然后凑到自己的嘴边。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說:

  “不用了,不用了。”

  “老伯,什么不用了?九爷不用吃药了,那就是沒什么大問題了?”

  “不光是药,连饭也不用准备了。”

  “什么?不用准备饭?!”

  “你们不懂,像我們這样的老人,沒有病就是好事,一旦有病,那也就是說不用吃饭了。他,這最多熬不過十天。有些事情,你们该准备的就准备吧。”

  “老伯,你是我們這一带的老中医,這附近,好多的人,好些的病,都是吃了你的药好的,我們還有好多的事情需要九爷教给我們啊。你看能不能再帮他开一两副药试试,你要什么药,我們上山去帮你采都是。”

  仰亚是否有点带哭腔地对老中医說。

  听了這话,特别是另一個寨子的几個芦笙手,‘噗通’一下就跪在了老中医面前:

  “老伯啊,你一定要把九爷的病看好啊,要不,我們几個-------”

  老中医脸上面无表情,又吸了一口烟,還是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药医有缘人,我的药,对九爷来說,已经是无缘了!”

  ‘老兄弟,老兄弟——’

  大家還在外面求着老中医,求着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给九爷把药开来,却听到屋裡传来了九爷轻微的叫声。

  老中医第一個转身进了屋裡。

  “老兄弟,你就不要再吓唬孩子们了,也不用瞒着我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老兄弟,像我們這把年纪,還有什么可怕的。”

  “老哥,我是真的-------”

  老中医握着九爷的手,自己的老泪也开始流了出来。“要不,我還是叫他们送你去医院吧?!”

  “不、不,不用,你们,還、還是让我就死在這老屋裡吧,哪裡也不用为我安排了。”

  老中药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最后,老中医還是给九爷开了两副药,不過,這也仅仅是帮助九爷减少些疼痛而已。

  老中医走了,仰亚把他送到寨子门口。一股子莫名的凄凉从仰亚的心底深处冒了起来,送别老中药,就好像送走了九爷一样。

  老中医走了好远,仰亚還在路边无神地看着远方,看着那片夕阳慢慢变淡,看着那一带远山慢慢变得无色。

  一阵风吹過,仰亚听到了远处那夜莺的啼唱。

  等他回到九爷那裡,其他的人還在那裡守着。仰亚就对另一個村寨的几名芦笙手說:

  “也這么长時間了,你们還是回去吧。”

  “可是,九爷這边;仰亚,這都怪我們,是我們——”

  “哎呀,什么也不用說了,老人的事情,說来就来,這也不能怨你们。你们就放心地回去吧,這裡,還有我們呢。”

  几個芦笙手,怀着无比内疚的心情,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并且一再地要求仰亚,如果九爷真的有個三长两短的,仰亚一定要通知他们。仰亚一一答应了。

  送走了大家,這裡就剩下仰亚等几個本寨子裡的芦笙手了。晚上,九爷又慢慢地睁开了眼来,看着仰亚他们:

  “仰亚,刚才,我、我又遇上你爷爷了。他要来叫我過去了,他還怨我,沒有把原来我們会的全部教给你呢。”

  “九爷,你快别這么說,等你好過来了,你再教我們吧。”

  九爷微微一笑,說:

  “唉,其实,我会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们了,包括這几天的,這都是我会的。我哪能跟你爷爷比,我本来就沒有他会的多啊。”

  停了停,九爷又說:

  “仰亚,我想起了我和你爷爷我們那個时候,吹芦笙多快活啊。现在,你们又可以自由自在的吹芦笙了。经過這一次的培训,大家又对芦笙有了兴趣,我、我高兴啊,我终于又看到有人吹芦笙了。其实,我比你爷爷他们幸福——”

  仰亚默默地点点头。

  九爷沒有像老中医說的能熬過十天,到第六天的晚上,九爷就再也熬来住了。

  在仰亚他们哭着喊着的时候,還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過,九爷闭上眼的时候,他的脸上是露着笑容的,嘴角也带着微微的笑意。或许正如他說的,他比仰亚的爷爷走得幸福,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又有人开始喜歡上芦笙了。又有那么多人愿意吹芦笙了。

  也许,這就是他走得高兴的一個原因,也许就是他一直要坚持自己完成最后一個村寨的芦笙培训的一個原因。

  九爷的走,对于仰亚他们来說,确实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悲痛。确实,仰亚他们還有很多东西需要九爷的指导。有九爷的存在,也许就是仰亚他们的精神支柱。现在,九爷走了,一切就只能靠他们自己慢慢地向前走了。

  九爷是第六天的傍晚走的。

  随着那一片慢慢落下的夕阳,那最后一片灿烂的云彩,或许会在另一边给他作伴。或许会在九爷去找仰亚的爷爷的路上伴他一程。因为這夜沒有月亮,九爷也会觉得孤单。

  九爷的走,最惋惜的就是芦笙队。所以,這一天,這個寨子所有的芦笙手都守在了九爷的身边。伴着他走完最后也是最精彩的几步。

  有一句广告:‘人生其实就是一段路程,最精彩的也就那么几步!’

  九爷最后這几步是精彩的,因为他沒有把他和仰亚的爷爷他会的芦笙及芦笙舞全部带走,他把他们最精彩的一部分‘留’了下来,传给了后人。

  九爷的去世,在附近的所有寨子都知道了。特别是那几個九爷培训過的寨子,沒有接到仰亚的通知,他们自发地就過来‘看了’九爷。

  九爷的灵枢被安排在他去世的第四天上山。

  這天,是一個好日子。

  天還沒亮之前,天上下起了一阵毛毛细雨。像是在哭泣,像是在流泪。大家還担心雨会越下越大,会影响到九爷灵枢上山。

  可是,等大家围着九爷跳完最后的一次芦笙舞时,雨却又停了下来。等大家随着鬼师的一声吼把九爷的灵枢空手抬出门时,天边却又升起了朦朦的月亮。

  鸡叫了,天要亮了。

  可是,月亮還在天空裡静静地看着,看着這一位老人平安地‘走’向另一個地方。

  ‘起灵’就要开始了。九爷家的亲人们,在前面拉着长长的绳子——

  天空沉默、芦笙幽怨。

  亲人们怀着无比的悲痛,极不情愿的送着自家的老人。

  仰亚他们由于要腾出更多的劳力来扶灵抬柩,就只能留下一批老的芦笙手来吹芦笙了,仰亚他们必须交换着用肩膀抬、用手拉着九爷的灵枢朝山上走。

  剩余的芦笙手,本就是比九爷小不了多少的兄弟们,這久又是基本上天天在一起吹芦笙的。這突然的离别,对于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次兄弟般感情的决别。所以,那吹出来的芦笙,更多了那一份忧郁和悲伤、痛苦和难受。

  声声如泣,曲曲如诉。

  由于芦笙手的减少,再加上大家情绪的低落。芦笙,似有几分接济不上了。這是任何一個老人過世最忌讳的事情。可是,今天的具体情况就是這样,该怎么办呢?

  前面,在艰难的山路上扶灵而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亲人、孝子们帮不上忙,一個寨子的劳力就是這些了。仰亚他们不可能能撤下来替换老芦笙手们。再减少几個年轻劳力,前面的灵枢就走不动了。

  就在這时,山湾裡响起了几声芦笙。

  是谁?九爷家可沒有什么远方的、能請得来芦笙的亲戚。

  走近,是附近两個村寨的芦笙队们赶了過来。

  “仰亚,說好的,九爷這边有事,你们就叫人来叫我們,可是------”

  “哎呀,我們也是被忙昏了。你们来了就好了,快快過去接一下我們的老芦笙手们。他们也快坚持不住了。”

  “仰亚,你们這也挺吃亏的,我們来换你们几個吧,我們来扶灵,你带你的几個芦笙手過去吹芦笙。”

  “還是你们——”

  “哎哎哎,别再推辞了,你们也挺累的了,我們来换换吧。”

  這样,仰亚等几個本寨子的芦笙手就被换了下来,他们马上加入了老芦笙手当中。

  有了仰亚他们的加入,好像老芦笙手们也有了底气,芦笙一下子就响了起来。

  有了芦笙的节奏,前面扶枢抬灵的人也跟着芦笙喊起了有节奏的号子,這样,扶灵爬坡也觉得轻松了起来。

  又有两個寨子的芦笙队赶了過来。有的加入了扶灵的队伍,有的加入了芦笙的演奏当中。

  力量增加了,大家也觉得更加轻松,不管是上山、過河,前面的绳子一拉,后面的人一起用力,犹如平地。那些挡在前面的小树灌木杂草等,都被踩得差不多贴在了地上。

  九爷的灵枢,要停在对面的那那座大山的山坡上,在那個平地,九爷可以天天看着他生活的寨子,看着他的亲人们的劳作、生活和吹芦笙。那是他早就已经定好了的地方。

  又有几個寨子的芦笙队赶了過来,等到快要接近那座山坡时,附近十几個寨子所有的芦笙队都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芦笙吹出了一首共同的曲子《与山共鸣(眠)》,把整個山湾、山坳都引起了‘共鸣’,整個山湾也送回了一阵阵回音。

  這是近几十年来,老人過世最热闹的一次,也是芦笙队人员最多的一次,也是芦笙吹得最好的一次。

  在那座九爷选定的山坡前,還有一片梯田,几处荒地。

  等九爷的灵枢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集中在了這几片梯田和荒地上,十几個芦笙队在不同的梯田或荒地裡,围成了一圈又一圈,九爷的灵枢在最中央。

  大家围着九爷,开始跳起了大型的《与山共鸣(眠)》。

  大家吹呀跳呀,跳呀转呀,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那些银角银饰,发出闪闪的银光来,還有那此五彩的绣衣,也在阳光下飞舞着。几十上百把的芦笙同时响起,整個山间就是一种节奏。

  山动了,树舞了,就连爱唱歌的山雀也跟上了节奏。

  仿佛九爷這不是离去,而是一次關於他的音乐舞会,是在为他开的一次Party,或者是一次朋友聚会。

  九爷是真的沒有离开;

  他只是想在這片他喜歡的山峦一起‘休息’一会。

  然后再到另一個‘地方’去看看‘风景’。

  去看看他的老友,看看他的老伙伴、仰亚的爷爷他们是否也在另一边唱着歌、跳着舞、吹着他们一生所爱的芦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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