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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宕昌城(全)

作者:未知
第三十八章 宕昌城(全) 宕昌羌者,其先盖三苗之胤。周时与庸、蜀、微、卢等八国从武王灭商。汉有先零、烧当等,世为边患。其地东接中华,西通西域,南北数千裡。姓别自为部落,酋帅皆有地分,不相统摄,宕昌即其一也。 ___________引言摘述 “你是什么人?”碎奚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绑上了,而身上還满是冷水,正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掉落。他使劲摇摇头,這才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和宕昌城守将陶仲对饮成欢,最后不知从哪裡跑来一個自称是什么镇北将军,什么刺史的人,刚跟他搭了几句话自己就醉倒在地了,结果醒来就成了這個模样。 碎奚从来被人绑過,而且被绑得更粽子一样。(不知碎奚有沒有吃過粽子,所以也不知道有沒有粽子這個概念?)再看看身上的冷水還有上面的污迹,怎么不叫碎奚愤怒呢? 曾华蹲了下来,仔细看着被绑着坐在那裡的碎奚。只见他穿着小袖袍和小口袴,带大头长裙帽,身上的饰品挂满了,不是松石就是红、蓝宝石,還有镶金镶银的丝带。靠,你是来打仗的還是来参加xx代表大会的? 曾华不顾咆哮的碎奚,转身站起来走向被绑在另一边的笮扑。這位笮朴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头上满是花白的头发,显得非常苍老。穿着一身麻布衣服,披着一件羊皮坎,比碎奚看上去寒碜多了。 “你是叫什么名字?” “我叫笮朴。”笮朴闻声抬起头,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有点浑浊。看到曾华那人畜无害的笑脸,不由自主地开口答道。 “你在碎奚手下任何职?”曾华继续问道。 “任参事,就是帮他出出主意。”笮朴黯然地說道,“苟且偷生而已。” “看上去你不是羌人也不是吐谷浑族人,你是那裡人?” “我原是秦州天水郡人,父亲曾经被举为孝廉,也算是当地名望之家。可惜胡人乱国,我的家早就沒有了。”也许是曾华那张比较和蔼的脸取得了笮朴的信任,又或许是好久沒有跟人這么谈過家事,笮朴有点要忍不住倾述的感觉。 “原来你也和大家一样,都是因为胡人乱国而家破人亡的。”曾华点点头,“你多大了?” “我苟活了三十五年,”笮朴說到這裡两行热泪不由悄然流落下来,“我的残身還存活在這世上,但是我的心早就死了。” 曾华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才三十五岁居然会苍老成這個样子,看来他過得也真是艰难呀。也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在笮朴跟前蹲了下去:“哀莫大過于心死,我想你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事情才会如此,能给我讲讲嗎?” 笮朴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曾华,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却满是风霜,清澈的眼睛裡满是诚恳,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曾疯虎嗎?想到這裡笮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百感交集。 顿了一会,笮朴继续說道:“那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天水郡地处偏远,远离中原,暂时還能平静。可是天下大乱,谁又能逃得出這战火连绵呢?” “石赵(后赵)对刘赵(前赵)连连用兵,刘曜太子刘熙弃长安,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市)。匈奴人来了又走了,接着竭胡来了又走了,留下狼藉一片。我的父母還有其它族人来不及逃到山裡去,全部丧命,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可能已经变成了两腿羊进了乱军的肚子裡了。”說到這裡笮朴的声音变得凄厉无比,边說边嚎哭,犹如地府中的冤魂厉鬼。” “他们都走了,我們以为也该到头了,换了個朝廷也该安宁下来了。可是石赵竭胡怎么会放過我們呢?苛捐杂税层出不穷,苦役差使接二连三。熬了好几年,结果石赵又对西凉用兵,河南之地尽是竭胡赵兵,又是一场兵祸人灾。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儿女一個接着一個死在自己面前,我几乎活不下去了。将他们草草安葬之后只好逃离天水郡。东边的关中是不敢去了,只好往西而去。到了河湟羌人地方,那裡艰苦些,但是羌人倒沒有竭胡那么暴虐凶残,暂时可以果腹。” “但是這更偏远之地也沒有安宁,很快吐谷浑人又来了。他们在西羌之地大肆烧杀抢掠,我也成了他们的奴隶。在替他们挤羊奶、放牛数年之后,這位碎奚发现我不但识字,還能讲羌语、氐语和官话,于是提拔我成了他的参事。一個菇毛饮血的蛮子要什么参事?真是可笑可笑!” 听到這裡,刚才還在那裡安静倾听的碎奚在那裡又吼起来了:“你這只晋狗!老子抬举你,让你呆着我的身边,好吃好喝,言从计听,你居然如此诽谤我!” “言从计听?好吃好喝?高兴了你就赏我一块羊腿肉;不高兴就是皮鞭交加,拳脚招呼。的确,我只不過是你身边一條晋狗而已。”笮朴苦笑着說道,却根本连看都不看碎奚。 碎奚越发的暴躁,挣扎着要站起来用脚踢死笮朴這個“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你大爷,真把老子当隐形人。绑着你都這么猖狂,要是松开你岂不是连老子都一块吃了。 “常山!” 乐常山马上从身边闪了出来:“大人,小的在!” “找块布把這個鸟人的嘴巴堵上,然后给我好好收拾一顿!跟他娘的苍蝇一样讨厌!” “遵命大人!”乐常山乐呵呵地转身跑到门外不知把谁的包脚布给翻了出来,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脚丫子味道。乐常山把布揉成一团,然后往正准备破口大骂地碎奚嘴裡一塞。然后对着碎奚的肚子就是几脚,“服不服?還嚷嚷不?” 過了好一会,碎奚被踢得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了。 “好了,不要再踢了,再踢杨初的女儿就要守寡了。留他一條命,我還另有用处。”曾华挥挥手阻止乐常山的继续“施暴”,然后叫他找两人把碎奚拖出去,再找随军的医生给看一下,好好医治一下。 “笮朴,你有字嗎?”曾华转過来又问道。 笮朴迟疑一下說道:“我字素常。好久沒人问我字号了。” “那我就称你素常兄吧。前些年朝纲不振,乱臣奸贼纷纷施展野心,玩弄权柄,把好好的大晋江山弄得如秋叶残雪一般。混居的胡人乘机乱国,真的是国已不国,苦了我千万百姓,象素常兄這样家破人亡的不知有多少。今天我能从吐谷浑人手裡救得素常兄,却是天意,可以說是老天不亡素常兄呀。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将你安置好。只是不知素常有何打算,只管說出来。”曾华一边亲手帮笮朴解开绳索,一边說道。 笮朴听到這裡,突然伏地嚎啕大哭,哭声悲凉凄惨,闻者无不动颜。 而曾华還是蹲在那裡,静静地看着笮朴,也不安慰劝阻,只是让他放声大哭! 過了许久之后,笮朴這才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身上满是泪痕污迹,他咬着牙对曾华說道:“曾大人,你說我哪裡還有去处可去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只希望去现在還安宁的荆、湘州安安心心地当一位农夫,残喘余生吧了。” 曾华盯着被自己勾起伤心往事而万念俱灰的笮朴,突然问道:“素常难道不想回天水故裡了嗎?就永远這样做一個孤魂夜鬼嗎?” 笮朴不由一震,扬起头望向窗外,就好象入定了一样,想着想着脸上又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悄然无声地流了下来。 “素常兄,我知你在西羌和吐谷浑呆了近十年,精通羌语、氐语和吐谷浑话,并熟悉那裡的情况。如果素常愿意的话,能否留在军中效力。如果曾某人沒有战死在阵前,一定保证让素常兄在有生之年回天水故裡。” 笮朴转過头来直盯着曾华看了许久,才缓缓說道:“我明白,大人有大志,如果大人不嫌弃小人是個无用之人的话,小人愿留在大人驾前以供驱使。” 曾华走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笮朴的手,诚恳地說道:“有先生的相助,我如鱼得水,迷途明道。” 既然成了自己人,大家什么话就好說了。 曾华领着笮朴来到镇南将军府的书房,摒开左右,关上门开始密谈。 “先生,我现在抓了吐谷浑部的世子碎奚,我下一步该怎么做?還請先生教我。”曾华开口道。 笮朴听到這裡不由一笑,看着曾华许久沒有說话,最后带着点嘲弄的味道說道:“大人還用我教嗎?恐怕大人還沒入仇池就已经把后面几步的棋都想好了吧。” 曾华也笑了:“我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碎奚会自己送上门来呢?我只是审时度势,把握时机,尽量从新的机会裡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笮朴点点头,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继续說下去了,而是转道:“大人现在的問題无非是既然到了宕昌城,這宕昌羌自然顺带着搞定他。听說宕昌羌的酋首梁懃已经被杨初請进了武都城了,宕昌羌现在群龙无首,应该是最好的下手机会。但是這件事情相对简单了一点,只需大人留下一员大将,留下二、三千兵马,再整合宕昌城原有的人马,对宕昌羌其余的大大小小的首领或打或拉,這十余万宕昌羌应该不难归入大人麾下。” 說到這裡,笮朴顿了一下,低下头去思索了一下又继续說道:“這种如果由大人亲自操刀的话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以大人以前奔袭武都、诱捕碎奚的种种来說,已经眼光不止在宕昌城。” 听到這裡,曾华不由地大笑起来,“素常兄,你真是慧眼如烛,我的這点小心思都被你看出来。” 笮朴听到這裡,不由脸红起来,低着头在那裡直摇头:“大人缪赞了,我的才智怎及得上大人一二。要不是這样我怎么会成了大人的属下呢?” 曾华微微一笑,也不好說什么了。他心裡明白,十几年的艰难世道早就把本来就聪明睿智的笮朴已经磨炼成了一只老狐狸了。要不是他对自己的行事风格一点都不了解,不清楚自己历来就是個“傻大胆”才沒有识破自己請君入瓮的“诡计”。 所以說自己這次赢得是非常地惊险。估计要不是笮朴处于消息闭塞的吐谷浑和白水源,能多了解一点自己的情况,恐怕今天不是這個结局了。 “素常,你继续說。” “我想大人听到了碎奚的消息,恐怕已经就打着要把吐谷浑一窝端的主意了吧。”笮朴扶着下巴的胡须道,“既然捕了碎奚肯定会担心他父亲挟吐谷浑铁骑东来报复,仇池要是战火一起的话,恐怕大人在這裡的一片苦心会化为乌有。所以說斩草要除根,要杀就要杀得沒有后患。” 曾华点头赞同,看来這笮朴已经开始启动自己的智力潜力了。看来他真的是在险境中历练出来的,用计果然是又毒又狠,跟自己不谋而合,既然抓了儿子就干脆连他老爸一起端了算。 “還請先生教我如何去做!”曾华诚恳地问道。 笮朴略一沉思說道:“碎奚的五千铁骑裡,只有一千吐谷浑族人,是他的亲信心腹。而其余四千都是从西海、河湟诸羌中强征来的。而這一千吐谷浑族人中更有百余贵族子弟,在族中就嚣张跋扈,到了這军中更是视诸羌军士如猪狗,奴役打骂,与自家的奴隶沒有什么区别。” 听到這裡曾华明白了,“素常說碎奚的五千骑军中早已是矛盾重重,我們只需好好利用就可以得到一批助力。”這一套我玩得熟呀,以前家裡的毛选不是白摆在那裡的,這“阶级矛盾”历来就是有的。 笮朴点点头,心裡却在暗叹,看来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梁州刺史。难怪人家会从汉中南郑跑到這裡跟自己谈话。 “其实我們不要拉拢太多的人,只需熟悉沙州路途情况的百余数十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更难把握。只是最大的問題是如何保证這些人跟我們一條心。這一路西进是深入险境,稍有疏忽恐怕万劫不复。” 曾华接言道:“恐怕素常先生心裡早就有了计策了吧。” 笮朴听完只是笑了笑继续說道:“大人夸奖了,這個我們待会如此這般就好了。不過我算了一下,现在大人有一個绝好的机会。再過十日就是吐谷浑可汗吐延的四十大寿。对于吐谷浑人来說這是個大日子。按照惯例凡臣服吐谷浑的各羌、氐部落首领都会备重礼亲自送至沙州。偏远一点的部落在入春初时就已经开始上路了,這個时候应该有绝大部分人汇集在沙州了。” 听到這裡,曾华思索一下然后凝重地问道:“那這個时候的沙州兵力部署如何?” “吐谷浑总共有骑兵大约一万六千余人。其中只有吐谷浑族人不過三千,其余都是诸羌、氐部落征集而来的。三千驻守在白兰地区,五千由碎奚率领驻扎在河曲、河湟一带,三千监视着一直蠢蠢欲动的白马羌,三千驻扎在沙州不远的西海,只有不到两千人驻扎在沙州。” 听完笮朴的介绍,曾华沉默不语了,跪坐在那裡盘算着,而笮朴也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喝茶。 過了许久,曾华一拍大腿說道:“好,老子就干上這一票了。我盘算着抓了碎奚之后就准备再伏击一下吐谷浑的报复,现在既然有這么好的机会老子就再拼上一把了。我就带两千飞羽军去端吐延的老窝。反正老子是曾疯虎,也不在乎再疯上這一把了。只是還請先生帮我找出百余向导之人。” 笮朴对碎奚這五千部下那是相当的熟悉,自然知道那些是即熟悉沙州路途情况的,又被吐谷浑贵族们欺压地很過分的,而且笮朴還选了选,从中选出大约六十余在西海、河湟甚至白兰羌都有一定影响力的人。這個结果让曾华对笮朴的远谋见识和心思缜密又提升了一個层次。 笮朴先对這些分别鼓动,一阵思苦忆恨,被压抑许久的对吐谷浑贵族的仇恨象火山爆发一样就被收拾了,腾腾地往上冒,顿时把他们的眼睛都烧红了。 然后曾华把解除武装的五千人集合,把百余吐谷浑贵族揪了出来单独关押,而已经表示愿意跟着曾华走的六十余诸羌“精英”站在一边。 笮朴找出几個被吐谷浑贵族欺压得太厉害的羌人出来述苦,把這些贵族在羌人身上干得坏事一一指了出来,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侮辱妻女,哪個吐谷浑贵族身上沒有几件,全部被一一指了出来。 不但那六十名“反正分子”听得泪流满面,就是其余的羌人军士中也沒少被欺负的,也是听得义愤填膺,怒不可竭。 谁知這百余吐谷浑贵族中居然有两三個人不知为何跳了出来,不但不“认罪”,反而大声骂羌狗之类的话。 真的是群情激愤,那六十余“反正分子”已经被发還了武器,不知是谁带头,六十余一涌而上,拔出长刀,对着百余吐谷浑贵族就是一阵乱砍。直砍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顿时将這百余吐谷浑贵族了了帐。 站在一边看戏的曾华不知笮朴施了什么手段,但是他看到那两、三個怒骂的吐谷浑贵族在临死前投向笮朴的怨毒目光,還有“反正分子”中那位带头砍杀的羌人投向笮朴的邀功求赏的目光,曾华明白了,這位笮朴的确不是一般人。 曾华留下乐常山和魏兴国带着左右护军营在毛穆之的统筹下开始归拢宕昌羌,而自己亲自带着姜楠和野利循、先零勃分领的两千飞羽军,在笮朴和六十余羌人的向导下,穿着碎奚部属的衣服,打着碎奚的旗号,号称是碎奚派出护送“贵重寿礼”的队伍,沿着白江水,一路悄悄地向西而去。 一路上,曾华還在暗暗地想,這位笮朴是不是也是穿越人士,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投名状呢?你看那六十余在碎奚和其五千部属面前杀了百余吐谷浑贵族、交了投名状的“反正分子”,一個個简直就是楷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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