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 章
他当时想找她问個清楚明白,现在冷静下来,就开始想如果他问了,她会怎么回答自己。
同其他文武百官交谈,同皇上交谈,他都大致能猜到对方想法,谈话结果,可和她却完全猜不到,就像他丝毫沒有想到她会给他置两個美貌丫鬟一样。
他知道她近来又去了两次聂家,也知道聂家常有人過来,又猜到她是不是在忙着什么沒让他知道的事,却从沒往這上面想。
昨天晚上,不還往他怀裡靠,抱他么,今日就将两個女人带到了他面前,她心裡到底在想什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又是他误解的?
傅院判這一去,竟去了一個多时辰,直到天色全黑人才出来,但进去时是步履匆匆,出来时却是行路迟缓,严辞自马车内探出头,在月色中都能看出他的迟疑忐忑。
心裡约摸有了猜测,待傅院判上马车,他平静道:“院判,我知道這血绝不是小事,您有话但說无妨。”
傅院判竟突然起身,跪在了马车上,“是下官大意,之前在冀州围场,竟沒想到這上面来!”
马车内位置逼仄,傅院判岁数也不轻,严辞看着他道:“院判先起身說话吧。”
傅院判却并未起身,而是說道:“侯爷這毒,应是上次围场那一箭刺的,此毒出自黔州,名为七步蛇,无色无味,初时无症状,却能在一個月后渐入肺腑,最终毒气攻心,乃至……”他垂下头,低声道:“命绝。”
严辞看着他,顿了半晌,才平静地问:“沒有解毒之法?”
其实答案已是呼之欲出,若有解毒之法,他就不会下跪了。
果然,傅院判缓缓摇头,回道:“沒有……”随后又补充:“是太医局沒有,兴许,兴许别的地方有什么隐世医者懂這個……”
严辞知道他這就是废话,又问:“我如今的情况,到你說的命绝,還有多久?”
傅院判沉声道:“大概,三個月,到半年。”
严辞看着他道:“行了,院判先回府上吧,此毒既出自黔州,你应知道其中利害,不可对外声张。”
傅院判原本還沒想到這個,此时听他這样說,突然就想到了一個人:太后!
是什么人,能让刺客进围场;是什么人,能有黔州巨毒;又是什么人,敢在皇上眼皮底下刺杀严侯……只有太后這样身份的人,而太后的弟弟,黄大将军,曾在黔州平乱。
对,之前的昌王,便是严侯捉拿审问的,最后在诏狱内自尽,太后因此卧床两個月,還是他给开药调理的……
意识到這点,傅院判冷汗淋漓,朝严辞叩首道:“谢侯爷提醒,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事实上,再叫他說這是什么毒他也不会說了,严侯,皇上,太后,這哪個人他也惹不起。
傅院判下车后,小陶立刻就急着进来问严辞詳情,却被他下令退了出去,自己独自坐在马车内,对着车中烛火,整個人沉寂得似一尊雕像。
早知這口血或许伤及性命,早知自己走上的路遍布血色,也早知或许哪天就死于非命,但……总会觉得,也许自己就是那天选之子,就能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却沒想到,一切都来得這么快。
他出身侯门,又自小聪慧,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又成功谋划了除戾太子的宫变,年少的顺遂,让他高看了自己,才会依皇命任御史中丞,名震京师时,就着那身狂傲气焰去抢了沈家的亲……
其实当初既然同意退婚,两边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又为什么要去横刀夺爱呢?不過就是觉得自己比沈知仪强,自己心有挂念的姑娘也该嫁自己为妻,千古功业和娇妻美眷他都要。
可是,如今才知,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自命不凡的早死鬼。
沒有生前名,也沒有身后名,一個恶名昭著的酷吏,死后只留下旁人一片叫好和家中老母寡妇。
他无法接受這结果,也不知如何面对身后事。
就真的是這样了嗎?他還有许多事要做,侯府也需要他,上天竟就要在這时候收走他所有的時間?
不甘心,可是,终究一介凡人,无力抵抗死生大事。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聂蓉坐在窗边,将窗开着,静静看着外面的月夜星天。
冯妈妈去打探過严辞的动向,知道他从這儿出去就去了行云阁,又沒多久就出门去了,却直到现在也沒回。
他去做什么呢?
生她气,所以不想理她嗎?
她如此算计,终究是伤了两人之间的情分是不是?可他们之间的情分,到底有多少,真到了她能坦然和他說自己不孕的程度?
今夜不知他還会不会過来,但不管如何,她终究是要向他坦白的,然后呢……
最好的结果是,他理解她的算计,并接受她這样的安排,收了两個姑娘做房中人,生下孩子记在她名下,算作嫡子,而她仍是他的正室夫人。
只要他愿意,老夫人也拗不過他,若是他不愿意,那一切都只看他如何抉择了,由不得她作主。
青梅過来,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劝道:“夫人,夜深了,先去睡吧。”
聂蓉默然不语,心中思绪万千,她又哪裡有睡意?
“夫人?”
青梅又叫她,她无奈拢了拢披着的衣服,准备站起身来。
就在這时,外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聂蓉立刻看向大门方向,青梅也看過去,猜测道:“侯爷回来了?”
聂蓉沒回她,只是静静坐着,整個人都僵住,屏气凝声,唯恐漏了外面一丁点的声音。
后来,海棠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极其平稳,是他的脚步,可是却比往常慢了许多。
青梅這时上前去打开房门,果然就见到严辞往這边走来,带着紧张与恭敬道:“侯爷。”
严辞沒作出反应,天上的月光洒落在院中时,似乎独独落了他那一处,让他暗沉得好似一具失了生机的行尸,直到他慢慢走近,披上昏黄的烛光,他在烛光中看向聂蓉,眸光微动,這才又有了几分人气。
聂蓉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隔了半個屋子望着他,眼裡不由自主就湿了起来。
“你备好水就下去吧,這裡不用人了。”他转头朝青梅交待。
青梅连忙应声去备水,他上前几步,走到聂蓉面前,扶住她的肩。
“哭什么?”他轻问。随后說道:“自从嫁给我,就沒笑過几回是不是?”說话间语气竟柔得像春日的暖风,让她心头一热,泪水就垂了下来。
“对不起侯爷,我……”她不知将话从何說起,严辞也沒有急着问她,只是伸手轻轻拭去她泪水。
這时他說:“别哭了,沒怪你,我下午是有些生气,但现在已经好了。不過,你为什么突然就动了這样的心,要给我纳妾?”
聂蓉抽泣了几下,稳了稳音调,和他說道:“大夫說……說我有宫寒之症,此生多半是沒有子嗣了,我怕老夫人還有侯爷知道了赶我回娘家,就想先瞒着,给侯爷找两個自己人做姨娘,等她们生了孩子抱来自己身边养,就……算作是我的孩子……”
她說着,想起自己的事,又忍不住哭起来,甚至泪水决堤,越哭越凶,再也止不住。
這些日子,为了瞒着這事,她连哭都不敢哭,伤心都不敢流露,就怕被他看出来,现在坦白了,倒能好好哭一回,哭自己竟是這样的福薄之人。
严辞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若是今日之前,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她這满脸泪水中藏着辛酸与绝望,可现在,他却是明白的。
他亲眼看着她跪在佛前虔诚祈祷,亲眼看着她为了孩子怎样的心心念念,却有一天,所有期待都落了空,世上儿女绕膝的女子那么多,偏偏就要让她做那個最悲苦的人。
而且,沒有办法,无计可施,只能接受老天给的命运,就如同他一样。
若他在,或许還能护她一二,可他沒有几個月了,她又该怎么办?
“别伤心,总会有办法的……”他温声宽慰道,却知道自己這话有多无力。
若能有办法,她就不会哭成這样,更何况,他知道她真实的处境比她想的更绝望。
他抱她在怀中,說道:“那两名丫鬟,我不想收,你自己再安排,沒有孩子的事,我們可以一同想办法,比如,或许可以先找太医局的人看看,裡面有位张院判,倒是擅长女科。”
此时此境,他不敢给她太多的承诺,怕她過于期待后最后发现是一场空,更加绝望,只能這样說。
聂蓉却已经有些欣喜,他直接拒绝了纳妾,又說可以一同想办法,還给了她一线希望,毕竟那是太医局,也许真和外面的大夫不同呢?
她慢慢就止住了眼泪,严辞看着她道:“我們才成婚不久,急什么,只要有我在,母亲也不敢怎么样你,時間還长着,总能有办法的。”
聂蓉轻轻点头,心中意外又感激道:“谢侯爷……”
說完,忍不住问:“侯爷,你会不会后悔娶了我,如果娶表小姐或是别人,也许就好得多……”
严辞微怔。
后悔嗎?也许,后悔吧,那时有多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现在就有多丧气绝望,当初他的一意孤行,就像花甲老叟强拆人姻缘,娶了十八少女一样,不過是用别人的一生来填自己的一时贪恋。
“這有什么后悔的,娶了就是娶了。”他回答。
聂蓉却并沒有忽视他在听到她问话后那半晌的沉默,她想,他应该還是后悔的吧,不管他是不想娶陆绯嫣就随便娶的她,或是见她长得不错就娶了,总之他现在终究是发现,她不值。
但……他顾忌她心情,沒說出来,也不急着休妻或纳妾,已经足够好了。
這一夜,两人都沒什么睡意,躺上了床,又依偎在一起說了半夜话,最后实在累了才睡下。
第二日,严辞早起上早朝,却不似以前那样睡不够时带着困倦,眼裡泛红,却并不想睡似的,沉静着就穿好衣服出了侯府。
這一天李元淳的案子已经查明白了,李元淳怎样让人找到祝家那位小公子,又怎样藏人,中间多少人经手,多少人知情,全查了個水落石出。
先前两次朝议都沒商讨出個准确结果,皇上不满意,搁置到现在,看皇上的意思,却是等不了了。
然而一直沒帮皇上說话的御史中丞严辞這次却突然开口了,竟是极力替李元淳辩护,皇上盛怒之下摔了奏本,在朝议上大发雷霆,饶是如此,严辞仍沒有改口。
连一向替皇上抓乱党的严辞都公然反对皇上,皇上便再动不了李元淳,如果动了,那便是证明自己比手下臣子還要暴戾,堪称昏君。
所以最终,皇上在朝臣的坚持中退步了,饶李元淳不死,赦免其官职,而祝家那位逃了命的公子,也改判了发配边疆。
但与此同时,严辞也因触犯龙颜而被罚暂时解职,最终是否官复原职则要听候发落。
朝议结束后,严辞奉命在文德殿外等候召见。
皇上怒气仍未消,叫严辞在殿外等了一個多时辰才放人进去,因为严辞有从龙之功,所以才在触怒圣颜后還有這次与之单独谈话的机会,但结局却仍然不好,严辞坚持己见,认为如今刑狱過重,皇上面色愈来愈冷,最后說道:“你是觉得朕不会杀你是不是?”
严辞终于跪下身来,朝殿上之人诚声道:“皇上,严家世代忠烈,曾祖随□□皇帝征战二十载,打下這万裡江山;父亲为护先帝,命绝于戾太子之手;臣比不上先祖,但也一心为江山社稷,秉忠直言,但死无悔。”
“你……”
许久之后,皇上咬着牙道:“既然你提起严家老祖宗来,倒让朕想起你严家老祖宗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叫你待在御史台怕是委屈了你,正好云南大军缺個监军,你便去军队裡尽忠吧!”
严辞叩首:“谢皇上。”
其实這個结果,比他想象得好。
之前他犹豫,也顾及自身安危,沒有直言进谏,但得知自己将死,却再也不能沉默了,于是他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云南如今是高崇升把守,此人個性嚣张跋扈,给他做监军并不是個好差事,且岭南此地多瘴疠,毒物丛生,京中人称“十人九不還”,监军虽是皇上亲信才会任此职,但岭南之地的监军却是让文官们最惧怕的。
但他并不用担心這些,要么,他才至岭南就毒发身亡,要么,還在路上就毒发,那时皇上怒气多半已经消了,却听闻他死在路上的消息,一定会有些愧疚,从而重重抚恤安阳侯府,并会下旨让严皓袭爵。
如此,就算严皓不能成材,也终究会得些怜悯,保住侯府這一代人。
唯一要受重创的,就是母亲和聂蓉。
母亲丧夫再丧子,只怕难以支撑下去,聂蓉成了寡妇,又沒有孩子为依托,严皓、姨娘与她终究是隔了一层,到那时,她在侯府便如同受幽禁一样,孤苦伶仃,一生无望。
自文德殿出来后,他无心至御史台办公,索性告了假,去找王存义相叙。
他将要离开,但心裡還放不下改国策的事,老师王存义与他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他想劝王存义還朝,将這事托付给王存义。
王存义每日闲着,倒有時間,可他却爱喝酒,又爱边喝酒边听曲,便又邀他去教坊。
严辞无奈,想到自己心裡隐隐升起的念头,索性就同意了,与王存义一起去了教坊。
才喝几杯,看严辞不让乐伎斟酒,王存义便意味深长地笑道:“你這般谨慎,是府上夫人凶悍呢,還是怕心中佳人伤心?”
严辞听得诧异,随口问:“什么心中佳人?”
王存义便看着他笑:“不是說,你家中有個知书达礼,貌如天仙的表妹,与你情投意和么?”
严辞眸光一沉,很快问:“老师听說的?在哪裡听来的?”
王存义见他這样,意外道:“怎么?我就昨日在你师母那裡听来的,她還找我打听,前阵子听說你家表妹在同魏国公府的三郎议亲,最近怎么沒动静了,是不是和這事有关。”
严辞默然喝了一杯酒,沒再问什么,也沒回答什么。
王存义笑问:“是谣言還是真事?要是真事,怕是不好,你表妹出自太原陆家,如此身份,倒不好做小,可若休妻另娶,却也不仁不义;若是谣言,你表妹此生姻缘怕是要受影响了。”
严辞朝王存义拱手道:“多谢老师提醒,我明白了。”
王存义从来不理這些事,今天却突然說起,自然是有意劝诫。
只是,显然如今的局已成了死局,這谣言无论如何都会引起一波风浪,却也让他坚定下来,他在赴岭南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聂蓉从這死局中摘出来,日后的路,他无力相顾,便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說:
严辞:天上要下刀子了,我又该挨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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