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羽林
宇文泉从案上的棋局收回目光,抬起头来:“丹阳的进出管得很严,但凭借我丞相第十三义子的身份,让丹阳暂时放宽外来百姓入城,不是太难。不過陶见贤的目的是?他费尽心思调到汴都,难道想把汴都的流民赶到丹阳去?听說旁边的会稽闹了几年的匪患,田荒了,市关了,流民好多都涌入了汴都。”
“主子何必去想陶见贤的目的?主子现在最需要的,是杀了金氏,回应丞相的期待,其他的倒不必费心。”霍如沁劝道。
宇文泉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方道:“也对。而且义父的要求是,金氏還不能太明显的死在我們手裡,杀一個庶民,就像踩死一只蝼蚁,杀一個金氏,倒像要和虎兕搏命啊。”
“像虎兕不就正好?有霍如渊和柳十寸去喂那虎兕,主子安安全全的坐在后方,手都不用脏的。如今主子与陶见贤交易,最后功劳肯定是在主子兜裡的!”霍如沁不忧反笑。
宇文泉想了想,也泛起笑意:“你說得对,像虎兕正好!我信陶见贤這個人,信這场交易,也就信霍如渊和柳十寸,能卖命的为我干活!”
越是上位者,越只需要动嘴。
這還是他,从义父那裡学到的。
“如沁啊,只有你是懂我的。”宇文泉目光变得温润,在烛火裡如解冻的溪水,看向霍如沁时,潺潺的流淌着。
霍如沁抿了抿唇:“主子,如果沒有其他事,属下就告退了。”
“那阉人待你可好?”宇文泉话锋一转。
霍如沁脸色一黯,对食,這個身份如跗骨之蛆一般,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的血肉。
而把她嫁给那個阉人的,正是她父亲的续弦,霍杨氏。
“老废物的种,都一個模样的可恨。”霍杨氏被六十多岁的她父亲压在身下,哭到沒眼泪了,就咒骂所有人。
后来二十多岁了,她成了村裡的老姑娘,都還沒嫁出去,因为她父亲要的彩礼太高,村裡沒人出得起。
再后来,她父亲患病,卧榻不起,家裡事都是霍杨氏做主,霍杨氏迅速的把她许了出去,說是有钱人家,京裡来的。
她欢欢喜喜的出嫁,洞房花烛夜,才发现所谓的夫君,是個阉人。
……
见霍如沁不回答,宇文泉叹了口气,轻道:“如沁,你放心,等我踏足金陵宫之日,我便請一道王谕,风风光光的把你要過来。”
霍如沁的脸色终于回暖,她看着小她好几岁的宇文泉,柔声道:“不求郎君建功立业,但求郎君一诺,死生兑现。”
……
霍如沁退下后,宇文泉重新看向案上棋局,他执白子,白子一方已经吃了黑子十几手,眼看着对手就要输了。
“還要下么?”宇文泉不知在问谁。
书房裡只有案上一盏烛火,大部分地方浸在黑暗裡,一個人影从黑暗裡走出,伸出纤细的两根指尖,往棋局上落了一颗白子。
“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输赢?”来人淡淡道。
宇文泉眉头猛蹙,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你這最后一手,竟然直接扭转颓势,我哪怕之前赢了你十几手,也翻盘无望了。”
顿了顿,宇文泉看着面容尚显稚嫩的来人,语调含了忌惮:“东临,你才十四岁,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东临看着棋局,褐色的瞳仁在烛火裡晦暗不明。
他什么都沒說,都沒做,光是站在那裡,不刻意压抑自身,空气裡就有一股阴森的腥气缭绕。
宇文泉忌惮之色愈浓,东临给他带来的压迫感,甚于义父,甚于喜吃金齑玉鲙的那位,甚于能被称之为人的任何一人。
只有吴国高层才知道的秘密:這個少年,被称为鬼。
至于为什么,他如今的地位就不配知道了。
宇文泉润了润发干的嘴唇:“我的意思是,你既然這么聪明,金氏的计划你该有决断了吧?那日我遣人来问你,你答应了与我合作,又說什么时候动手,你說了算。如今陶见贤愿意与我做交易,是机会难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呀。”
“不急。”东临轻道。
宇文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的表情:“那你今晚来,就为了与我下一盘棋?”
“小紫现在在哪儿。”东临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
宇文泉目光躲闪:“他是羽林卫,是直属王室的鹰犬,你来问我?我如何得知。”
“王室的鹰犬,一半是羽林卫,一半是阉党,两派斗了這么多年,互相都有奸细。”东临眉梢一挑,“你不知道,霍如沁的夫君知道,這不就是你当年把霍如沁的画像送给马喜忠,让马喜忠向霍家提亲的目的?”
宇文泉脸色难看起来,面皮颤抖几番,终究沒能說出反驳的话来,只敢哑声一句:“我這就去问。”
言罢,宇文泉起身离开,不多时回来,向东临附耳了一個地址,东临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
小紫向那位汇报完动向后,正要回快绿馆,却发现巷子尽头如雾的月光,剪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墙头上,曲着腿,手肘支在膝盖上,纤细的指尖有节奏的轻敲着,仿佛是计算時間或者死亡的玉漏。
小紫微眯了眼,装作沒看到,试探的往旁边岔路走了两步,顿时一股巨大的危机当头压下来,让他头皮不受控制的一麻。
看来那人是为着自己来的。
他沒有留给自己選擇,自己只能,走向地狱。
小紫浑身肌肉收紧,右手握住刀柄,向那人影走過去,待到了十步左右,他看清了墙头的人影,好像是個十来岁的少年。
“阁下,哪一路的?”小紫握住刀柄的指关节用力,发白起来。
他是羽林卫,直属王室,替王室监听百官和百姓,不受任何官府管辖,有自己的私狱,抓人不需要经過任何司法机构,向王室直接奏报,可谓是除了王室,他们在吴国就是横着走的螃蟹。
所以他们又被民间,戏称为“恶犬”,无孔不入,肆意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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