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紙鳶
“江護衛大哥,你就讓我進去一會兒,一會兒就好,我把這塊飴糖給世子我就走。”阿阮這已不知是比劃了多少回,雨水將她淋得她好幾回都險些睜不開眼。
“阮娘子,你再同我比劃,我也看不懂。”江河極是爲難,“不是我不想讓你進去,是王爺有命,若沒有王爺的允許,誰人都不能進去。”
“你就……你就走吧!”看着阿阮被大雨淋得愈來愈蒼白的臉,江河終還是於心不忍道,“你就算在這兒等到明日,我們也不敢放你進去。”
這小娘子怎就如此倔?唉!
然而無論如何,阿阮都不打算離開。
江河無法,同另一名護衛低聲耳語了幾句,再深深看一眼執着的阿阮,冒着雨大步離開。
約莫過了兩刻鐘,江河才又冒着雨快步回來,他來到阿阮面前,如釋重負般朝她笑了一笑,道:“我替你到王爺那兒詢問過了,王爺準你進去了。”
阿阮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旁的另一名護衛忍不住催促她道:“還杵在這兒發什麼愣?還不快抓緊時間進去?”
阿阮這纔回過神,朝江河連連躬身。
江河性子憨厚,受不得她這般,侷促得忙連連擺手,“阮娘子你不用這般,快進去吧!”
見阿阮盯着他的雙手瞧,他又飛快地將雙手背到身後。
儘管如此,阿阮還是清楚地瞧見了他手背上滿是摩擦而致的新傷,就像是被誰人踩在腳下狠狠碾踩過似的。
而他在方纔離開之前手背上並沒有這些傷。
阿阮眼圈愈紅,且見她再次朝江河躬下身,躬得深深的,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
只見她用手背用力擦過自己眼圈,轉身朝禁苑跑了進去。
看着她在雨幕裏愈顯瘦小的背影,江河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擦傷的手背,沉沉嘆息了一聲。
王爺不過是踩在他的手背上碾了幾下而已,如此能爲這可憐的小娘子求得進入禁苑的機會,已然是王爺開恩了。
紫笑同他說過,讓他平日裏多照顧些這個阮小娘子,且他也覺得這個小娘子着實可憐,權當是他替她受了王爺的這一輕微的懲罰而已吧。
“江河,你說這天下間當真有求着入禁苑的人?”另一名護衛也禁不住嘆了一口氣,他雖也覺得阿阮可憐,但他卻也着實無法理解,“這小娘子,莫不是真瘋了?”
江河沒有回答,他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當好自己的值。
榮親王站在廊檐下,看着庭院中這早春時節總似帶着一層朦朧薄霧的雨幕,目光幽黯,仿若置身於孤寒之中。
影衛南一站在他身側,神色冷漠卻恭敬。
“確定對方喚她少主嗎?”榮親王將手伸出廊檐外,任自屋檐上淌下的冰冷雨水濺在他的手心。
“屬下確定。”南一肯定道。
“對方亦提及了唐氏祕寶之事?”榮親王又問。
然而他語氣淡漠,神色平靜,似乎對這所謂的唐氏祕寶毫無興致。
“正是。”南一如實稟告,“對方之意,祕寶圖卷就在阮娘子身上,不過她自己好似對此事毫不知情。”
榮親王沉默,只見他垂眸看向自己滿是雨水的手心,不知在想着些什麼,良久才又問道:“除此之外,她有同對方說了些什麼特別的話又或是做了些什麼特別的舉動。”
“阮娘子從始至終都沒有同對方比劃什麼,也沒有在紙上寫下什麼特別的話,特別的舉動唯有對方在稱世子爲怪物時她朝對方臉上潑了一碗茶湯。”南一作爲葉氏影衛,對葉氏是絕對的忠誠,因此對於自己的所見所聞,他從不會有分毫隱瞞。
榮親王微微眯眼,“如此說來,她是知曉阿晞那孩子的事了。”
“是。”南一道,“對方大約是將他們能查到的全都告訴阮娘子了。”
榮親王收回伸出廊檐外的手,甩去滿手的雨水,又是良久的沉默,才又道:“此事你務必守口如瓶。”
“是。”南一併不去猜想更不去懷疑榮親王的決定,他雖是葉氏一族馴養出來的影衛,當遵葉氏族規首先效忠的是長子葉謹,然而自榮親王年少時起他便一直跟在他身側,於他眼中,忠義的榮親王纔是他該效忠的那一人。
榮親王深深吸了口氣,吐氣之時他擡腳離開廊檐,走進了雨幕之中,任雨水打落他身上。
阿晞啊阿晞,當真是給他出了道要命的難題。
禁苑。
昨日被葉晞毀壞的闊屋門窗與屋頂經數名工匠徹夜不停歇的修補,如今已經完好如初,中堂滿地的狼藉也已經被收拾乾淨,唯有西屋裏的東西沒人敢動,仍舊亂七八糟地擺了一地。
葉晞就四仰八叉地躺在這一地亂糟糟中。
他昨夜一整夜在看阿阮給他的《雜談》,今晨他本想回東屋去睡會兒,可一想到離驚蟄不過只有半個月時間而已,他便不去睡了,而是又坐到這兒來研究他的雷弩。
他得抓緊時間研製出來既趁手又精準的雷弩給葉誠,他還要多做幾把纔行,不然以後葉誠要是使喚壞了的話可沒人能給他修,還是給他多做幾把纔是。
他也要給小啞巴做上好幾把適合她的小巧些的,這樣一來,她也能夠保護自己。
然而現下三個時辰過去,他覺得身子與眼睛皆乏得厲害,便隨意地在這地上躺了下來。
躺着躺着,他忽然想起他今日還沒有喫阿阮給他的飴糖,當即就爬起身來,走到放着他每日都會打開的雕花小盒的窗臺前,拿起放在上邊的兩塊飴糖的其中一塊,正要剝開外邊裹着的油紙時,忽聽得屋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
他頓時面露惱怒之色,將飴糖放回原位,陰沉着臉自西屋走出來,不忘將扔在地上的一把弩機抓在手裏。
當他看到推開了門卻又不敢擅自進屋來只敢站在門邊、渾身上下都在淌水、面色蒼白但眼圈卻是紅紅腫腫的阿阮時,他先是一愣,爾後擰眉。
阿阮則是在瞧見他的一剎那,淚水有如失控一般不斷涌出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
只見她用手背用力搓去眼淚,好讓自己能將他瞧得清楚,這才見她擡起雙手朝他比劃道:“世子,對不起,奴忘了敲門了,世子你不要生奴的氣,奴渾身都是雨水,奴就站在這兒,不會髒了世子的屋子的。”
比劃完,她將一直緊抓成拳的右手打開,將她緊抓了一路的那塊飴糖往葉晞的方向遞來,左手一邊比劃:“奴給世子帶了飴糖,奴有在手裏抓得好好的,沒有被雨水打溼,可以喫的。”
怕葉晞不相信似的,她還揚起嘴角對他笑。
葉晞盯着她看了少頃,這才朝她走過來。
當他走至她面前時,他的眉心已然擰成了死結一般。
少頃,他才擡手拿過她手心裏的飴糖,剝開被滲入她手心裏的雨水潤溼了的油紙,將飴糖放進嘴裏。
只是這一回,他只於這塊飴糖上嚐到極淡極淡的甜味而已。
而明明這塊飴糖與他尋常所喫的沒有任何差別。
阿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圈通紅,不捨離開,而是又慢慢比劃着雙手:“世子這兩日還好嗎?”
葉晞並不回答,而是走到一旁她平日夜裏窩着睡覺的那個角落,拿起與她的被褥放在一起的包袱扔到她懷裏來,“去換。”
誰知阿阮卻是搖搖頭,“奴不換了,待會兒奴出去還是會被雨水淋溼的,謝謝世子關心奴。”
她只是想極了見世子,來看他一眼而已。
能夠見到安然無恙的他,她也知足了。
“葉誠罰你了還是打你了?”葉晞看着竟敢不聽他話的阿阮,臉色愈發陰沉。
阿阮用力搖頭。
“那小啞巴你……”葉晞盯着她紅腫的雙眼,用指腹輕輕搓上她的眼角,明顯溫熱於雨水的觸覺令他不悅更令他費解,“哭什麼?”
“奴沒有哭。”阿阮忙低下頭用溼漉漉的手背再次用力搓了搓雙眼,擡起頭來時又衝葉晞笑了起來。
饒是如此,還是有淚水不斷自她眼角溢出,全然不受她自控。
葉晞眉心擰緊得兩顬隱隱生疼,他從未安慰過人,他只覺阿阮這般模樣攪得他心煩意亂的,不知如何才能讓她不哭了。
忽爾,他轉身朝東屋走去。
阿阮還以爲自己招惹他生氣了,愈發用力地用手背搓眼睛。
然而非但徒勞,眼淚反而愈流愈甚。
怎麼辦……她如今該怎麼辦纔好……?
須臾,葉晞從東屋出來,手裏拿着一隻色澤陳舊的線軸,他再次來到阿阮面前,一把抓過她的手,將這隻線軸放到她手心裏。
“小啞巴,我給你做紙鳶,你想要幾隻我都給你做。”葉晞一臉認真且真誠,“待過幾日天晴好了,你就可以在院子裏放紙鳶了。”
“你不要哭了。”葉晞想了想,又道,“你不準哭了。”
阿阮抓着葉晞硬塞到她手心裏來的線軸,用力點點頭,在他笨拙的寬慰中,她終是止住了眼淚。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這隻線軸是葉晞收了整整十三年的寶貝。
他當初燒掉了他親手做的所有紙鳶,留下的唯有這一個線軸。
三年前榮親王將他帶至禁苑生活,他從曾經他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帶走的東西也唯有這一個線軸。
紙鳶於他而言,是他遙不可及且唯一的夢。
他觸不及,但小啞巴可以。
他不久之後便會死去,但小啞巴可以活下去,嫁人,生子。
就像《雜談》裏所寫的一樣,遇一良人,與其執手終老。
小啞巴聽話又乖巧,她會得到神祇護佑的。
作者有話要說:前文有兩個時間做了小小小小的改動,把祭祀日子“立春”改成了“驚蟄”,因爲前面我看錯成陽曆的時間了,立春一般是在元宵之前,驚蟄纔是在元宵之後,農曆2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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