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曾經
“阮妹妹?”見阿阮渾身竟還打起顫來,紫笑忙一邊握住她顫抖的手一邊用帕子擦她滿額的細汗,“可是夢靨了?莫怕莫怕,都是夢裏的事,醒了就沒事了。”
只見阿阮神情木然地緩緩轉過頭來,像是被人抽離了三魂七魄一般,雙目空洞。
紫笑正要再說話,卻見阿阮眼淚忽如決堤的山洪,自眼眶傾瀉而出,須臾便溼了她的臉頰。
紫笑被她這般反應嚇壞了,愈發着急擔憂地詢問她安撫她,然而阿阮像聽不見似的,面上木然的神情毫無變化。
忽爾,她着急忙慌地自牀上下來,因爲太過急切,她自牀沿重重地摔到地上,可她像不知疼一般,自地上爬起來後便朝屋外衝去,頭發披散,連鞋都未穿,就這般赤着雙腳跑了出去。
建安的春雨斷續連綿,日暮之時停了,這會兒又下了起來,雨水冰冷,夜寒濃重。
紫笑怕她白日裏已經淋過雨這會兒再赤足淋雨會凍出病來,也顧不得着急與勸阻,趕緊抓了放在門背的油紙傘緊跟在她身後跑出屋去。
阿阮像是使勁了渾身力氣在往外跑,纔是紫笑於門後拿上油紙傘的短短時間,她已經赤足在夜雨裏跑出了好一段距離。
紫笑一手撐着油紙傘,一手提着裙裾,哪裏容易追得上她。
正當此時,阿阮腳底一個打滑,狠狠栽倒在地,沾了滿身的泥污,只見她連忙手腳並用爬起來,可還沒來得及站穩,又見她再次摔倒在地,比方纔跌得更重,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甚至牙都將下脣磕出了血來。
阿阮只覺自己腳底一陣陣鑽心的刺痛,讓她根本再站不起來,然而卻顧不及低頭看上一眼,她的雙眼從始至終都只看向禁苑的方向。
紫笑終是追上來時,這才瞧見阿阮的右腳腳心被尖銳的碎石劃開了一道深且長的口子,正在汩汩往外滲着血,顯然是方纔摔跤時被劃傷的,再經雨水這般淋下,地上瞬時蜿蜒出一道長長的血流來。
而站不起的她此時竟是在往前爬去!
就好像哪怕渾身是傷,她縱是爬也要爬到她想去往的人身旁。
“阮妹妹!”雖不知阿阮白日裏究竟經歷了何事以致她如同瘋魔了似的,僅僅是看着她現在這般不無狼狽地於地上爬行的模樣,紫笑已覺心中難受紅了眼眶。
“你這是幹什麼!?你快起來!”她扔了油紙傘單膝跪在阿阮身旁,廢了好大的力氣纔將阿阮從地上給拉起來。
藉着一旁石燈臺間的昏黃火光,她看見阿阮本是愛笑的眼裏只有無盡的悲傷。
淌在她面上的,不知是冰冷的雨水,還是她滾燙的眼淚。
阿阮這會兒終是在紫笑將她胳膊死死抓着的疼痛中瞧見了她面上的擔憂,她沒有掙開紫笑的雙手,也沒有再朝前爬去,她只是坐在冰冷的雨水裏,訥訥地看着紫笑。
“紫笑姐……”只見她緩緩擡起雙手,顫抖地比劃,“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她早已遠去的記憶裏的那場彌天大火,阿孃往她手心裏放的飴糖,阿爹阿孃臨終前同她說過的話,還有當時阿孃手中的符咒以及她口中的唸唸有詞——
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之所以忘了曾經的一切,並非因爲她當時太過年幼,而是阿孃臨終之前對她施了祝由術!
她的阿孃是楚地巫族後裔,祝由術是巫族世代相傳的巫術。
如她夢中所聞所見,是阿孃讓她忘了曾經的一切,包括他們一家人的所有過往。
只因阿爹阿孃不想她往後生活在仇恨裏,哪怕她忘了所有,他們所求,僅僅是她如同尋常百姓一般平安順遂地活下去而已。
哪怕她會歷盡艱辛,但這便是生活百味,阿孃堅信着日子總會苦盡甘來,正如同這建安的春雨,哪怕陰冷連綿,也終會迎來晴空。
阿孃堅信,總會有那麼一天,總會有那麼一個人的出現,讓她相信她在這世上仍會被人溫柔以待。
她想告訴阿爹阿孃,她已經遇到了這個人。
世子就是讓她覺得她不曾被這世間遺棄過的人,也是世子讓她想要更加努力地活下去,陪着他一起體味生活的酸甜苦辣鹹。
所以啊,阿爹阿孃,求求你們,不要讓任何人奪走世子的眼睛!
她的夢……她的夢是會成真的啊!
世子不能再留在禁苑,他得離開,他得逃!
“紫笑姐,我想見世子!”阿阮情急地反抓住紫笑的胳膊,“求求你,讓我再見世子一面!”
此刻的她彷彿是走到了絕路的旅人,眼前只有一條思路,再無選擇,以致她全然慌了神,根本忘了去想她所求之人究竟對是不對。
紫笑本就看不懂阿阮的手語,眼下她這般斷斷又續續的比劃她便愈發看不明白,加之她這會兒已然被瘋魔了似的她弄得心慌,更是難以明白她表達的是什麼。
她正要勸阿阮回屋時,不知何時打着傘來到她們身旁的秋茶拿着根棍子在阿阮後頸處用力敲下,只見阿阮身子一歪,跌到地上昏了過去。
紫笑大驚,然而秋茶卻不給她質問自己的機會,只見她皺眉看着皆被雨水淋了個透的紫笑與阿阮,不耐煩道:“大晚上的由着她胡鬧什麼?她不要命,你也跟着不要命了嗎?”
“就算有什麼天大的事,這般魔怔了似的能解決得了什麼?”秋茶愈說愈忍不住擰眉,“你我先把她拖回屋捆上了,以免她待會兒醒過來又這般瘋癲。”
秋茶道的話雖不好聽,但冷靜地細想下來卻也不無道理。
紫笑點點頭,去拉一旁被棒昏過去的阿阮,不想秋茶先她一步蹲下身將阿阮背到自己背上,沒好氣道:“你去把你自己身上的溼衣裳換了,這丫頭的我來換。”
說罷,她揹着阿阮徑自回屋去了。
紫笑無奈地嘆息一聲,撿起方纔扔在地上的油紙傘,亦回了屋去。
阮妹妹這般瘋的事,是否該稟報給王爺?
不知是秋茶下手太重,還是她心事太過沉重,以致於阿阮再醒過來時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情。
醒過來的阿阮睜着黯然無神血絲滿布的雙眼仿若遊魂一般神情木然地呆坐了良久,待她想要站起身來時,她這才發現自己不僅被縛了雙手,還被綁在了一張椅子上。
她這會兒所處的屋子也不是紫笑那一屋,站在她身旁的人亦不是紫笑,而是秋茶。
秋茶此時就冷着臉端着一碗水站在她身側,並無將她身上繩索解開的打算,只是將水遞到她嘴邊,冷淡道:“喝了吧。”
阿阮像沒聽到似的,一動不動。
秋茶既不惱也不勸她,而是將碗擱到一旁桌案上,站到了她面前來。
“我雖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麼天大的事,但我知道你這般瘋癲的模樣讓大家都很擔心你。”秋茶的語氣同她的臉色一般冷,“紫笑,青花,就連江河前邊都特意過來同紫笑詢問你的情況。”
聽得秋茶的話,阿阮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變化。
“我不是紫笑,我沒有她那般的好性子來勸你。”秋茶雖然心有不忍,卻還是忍下心來道狠話,“你以爲你這般要死不活的模樣就能解決得了問題了?你與其有這等空閒來哭,不若好好想想你應該怎麼去解決問題。”
“既是不能相告的事情,便沒有任何人能幫得了你,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若是你自己都倒下了,事情便永遠都解決不了。”
“你不是一心想回禁苑去嗎?就你如今這副模樣,你怎麼回去?你以爲你這樣,王爺就會讓你回去嗎?”
“你要是還有良心,就不要平白讓別人爲你擔心。”秋茶撂下這最後一句狠話後將方纔擱開的水碗重新端到手裏,再次遞到阿阮嘴邊。
只見她通紅着眼,終是低下頭張開嘴,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水。
秋茶見狀,也終是舒了口氣。
還說自己不是個小丫頭呢,明明就還是個小丫頭,唉……
正當這會兒,青花的聲音自門外傳來:“秋茶姐。”
秋茶應了一聲,便見青花一手提着一隻食盒一手端着一隻碗走了進來,將食盒與碗放在桌案上時看了阿阮好幾回,這才離開,臉上寫滿了擔憂。
秋茶將食盒打開,拿出裏邊的一大碗熱騰騰的白米飯以及一碗蒸臘肉,一邊自言自語般道:“這些都是紫笑大半夜從周叔那兒求來的使用後廚的機會,還有這隻碗裏的藥,是江河特意到外邊醫館去帶回來的驅寒藥。”
說罷,她走到阿阮身後,什麼都沒有再說,伸出手來解開了她身上的繩索。
阿阮沒有得了自由便往屋外衝去,只見她低着頭,安靜地緩緩站起身,往桌案旁走去。
右腳心傳來的清晰痛感讓她不由看向自己的腳,只發現她前邊被尖銳的石子劃傷的傷口已經被細心地包紮起來,她擡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爾後單腳蹦到了桌邊,坐下。
秋茶沒有扶她,亦沒有打算扶她,她只是走在她身旁,看着她,同她一起在桌案邊坐下。
阿阮坐下後便端起碗拿起筷,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米飯,再一股腦兒般往嘴裏塞進好幾塊蒸臘肉,直到她的嘴脹鼓鼓的再塞不進,她才放下筷子擡起雙手捂住嘴,拼命地往下嚥。
她低着頭,渾身顫抖得厲害,眼淚不斷自指縫間淌下,溼了她的雙手。
秋茶好幾次想要安慰她,卻又怕適得其反,只能沉默,看着她,陪着她。
阿阮將米飯與蒸肉全都吃了乾淨,還未嚥下最後一口飯,她便伸手端過藥碗,將裏邊濃黑的藥汁一口氣喝完。
眼淚自嘴角流入口中,與藥汁相融,苦至極致。
秋茶姐說的對,她再不是獨自一人,她在這個她原本以爲冷冰冰的府邸裏認識了很多關心她在意她的人,她不能總是讓他們爲她擔心。
她要喫飽,她不能病倒,這樣她纔有力氣去想她應該何去何從,也才能知曉她應該如何保護世子。
秋茶此時忽然想起什麼,站起身走到依窗而置的妝案旁,拿起放在銅鏡旁的線軸。
那是阿阮直至被她打暈時都死死握在手裏的東西。
雖然老舊,但是她想,這於這丫頭而言,必然是重要之物。
她將線軸放在了阿阮面前。
阿阮當即如見寶貝般將它託在雙手間,再緊緊握住。
她紅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手心間的線軸,眸光晃顫。
她要冷靜,她不能慌。
他們都是無處可逃之人,可只要她足夠冷靜,定能想出活下去的辦法。
絕處有時不全然是死地,有時亦能有逢生之機
作者有話要說:好累,晚安仙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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