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紫金盏
从前他好感上涨,妙月总能找到理由解释,现在這突然的上涨,妙月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什么。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已失去的就是比现在拥有的强。难道人性就真的如此?
她倒是也认可他說的那几句话,妙月见他害怕不是假的,他们也确实道不同,强扭的瓜不甜,从前他受了伤還愿意跟她去云露宫躲躲,现在他身上沒病沒灾的,自然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人家還赠与了這么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贝,若是二人沒有只有妙月知道的正缘因果,应妙月认为自己一定会拿了玉走人,然而她和他之间,有一根月老亲手打的死结红线,他走得干脆是他不知道,只有妙月一個人烦恼。
再次离开他,是不是還会死?
妙月一瞬间有一個疯狂的念头,她要和师叔秋媛雨霖告别,去追兰提的脚步。可是這念头转瞬即逝,她怕死,眼下商艳云是头号通缉人物,她要是出去找人,人难找,命却会很轻易送掉。死亡是寒冷的极夜,妙月不愿意那么早就再次品尝那份黑暗。她对兰提的喜歡与怜爱,還不值得她如此不惜命。
在她沒注意到的角落裡,商不离师叔停下了杵药的手,把秋媛单独叫到了一個角落裡。
他自然不是为了商讨妙月這事,在他心裡,他们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已经彻底结束了。他单独给秋媛看了一封信,秋媛看后脸色陡然不好了。她是云露宫新一代的大师姐,商不离认为他需要移交一些责任到秋媛肩膀上。
信的落款赫然写着這样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石不语。
這是一封申請加入云露宫的信,商不离是昨天收到的。根据信上的日期,送信的鸽子在路途中耽误了不少日子。
秋媛脸色铁青:“這是?”
“如你所想,她是漱泉夫人石不名的妹妹,二十年前那個逃婚的石家二姑娘。”
“這封申請信写得言辞华丽,可是却看不出她的恳切。的确,我這裡只是入云露宫的第一道关卡,她不必太费心。可是我派隐居深谷,进去了就意味着抛弃前尘。你瞧這信裡,可有一笔是交代了她這二十年的前尘?秋媛,你是大师姐,移交给宫主前,你的意见說出来让我听听。”
秋媛深吸一口气:“来者不善,目的不纯。”
“云露宫的歷史上不缺杀人如麻的恶棍,也从来沒有少過满手血腥的刽子手。這些人吞下血蛊后就沒那么可怕了,因为他们的過去完全可查。可是這個女人,她的過去是一片苍白。云露宫与世无争,她要来,大概只是想要一些遗落在江湖外的秘宝秘籍。可惜,她算盘都会落空。绝学会烂在死人的肚子裡,神兵会陪在沉睡的侠客身边,她一样也得不到。不要理了。如果她诚心,她再来信,我們再做定夺。”
秋媛认真說完,商不离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妙月有点太单纯,雨霖喜歡钻牛角尖。瞒着她们吧,你也不要担心。我知道你一直做得很好。你尽管去做可靠的大师姐,但是也放心做云露宫的小辈。江湖飘摇,云露宫不是世外仙山。我們不可以掉以轻心,但是還不到你承重的时候,我們這些长辈会尽力替你们扫清障碍的。這次你们回宫,我也要跟着回去。石不语来信,绝非突发奇想,她一定有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秋媛望向师叔的脸孔:“那我們就听兰提的意见,尽快走吧。他的娘亲,他的姨娘,都危险得很。他特意让人来提醒,他已经感觉到危险了。”
师叔摇头,却并不责怪秋媛,他背過手:“他也许就是危险本身。”
兰提和薛若水一路埋头赶路。细雨霏霏,直冷到人心裡了。
薛若水倒是想问,兰提绝对不会那么回答。
比如,這么些年,他娘对他是动辄辱骂嘲讽,他却从来沒說過她坏话。薛若水问過他,他只說是他娘心情不好。那人能心情不好一二十年嗎?
再比如,兰提明明就是喜歡捯饬园艺盆栽,对养花种草情有独钟,他還让薛若水去帮他找花种花苗,种花的时候他還挺有人情味的。结果他爹說让他砸,他就砸。薛若水问他孝顺也不能是這個孝顺法吧,兰提回答說他装的。那演戏能逼真到院子裡一片焦土?
兰提是個很能冒坏水的闷葫芦,薛若水早就知道了。听风楼是江湖第一号八卦组织,薛若水总听說兰启为吹嘘他和他儿子亲密无间,薛若水听了总会不屑一笑。别的不說,兰启为都不知道兰提和他认识。兰提他易容的本事也是从他這学的。兰启为他知道嗎,他知道個屁。他俩十二叁岁就认识,薛若水起初是得意有個高墙裡的贵公子记挂他,后来就得意出了许多真心。
兰提他太有意思了。
好好的一個名门公子,有时候跟沒见過世面一样,薛若水给他点碗街头的辣牛肉面,兰提都很感激,他是完全不能吃辣,但那個倔劲上来了,硬要吃完,满头是汗也要捞干净碗裡的最后一根面條,也沒人激将他,他自己和自己较劲。
兰提本人的字从前是标准行楷,横平竖直都是照抄古人,好看端正,但是很无趣。薛若水却发现他后来就不那么写字了,他发展出了属于他自己的一手丑字,這手难看的草体曾经让兰启为痛心疾首,但是兰提私底下表示過,他是故意的,他就要写這么一手特色字。兰公子也沒有市面上传得那么听话嘛,有时候蛮叛逆的。
更不要提,兰提有年偷偷跟着薛若水出去逛庙会的事了,他因为长得好看,還被青楼的龟公盯上。两個少年在月色下一路狂奔后,兰提居然很开怀,就听了若水的蛊惑,生平头一回喝了两口烈酒,辣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本正经地說:“我有时候觉得我父亲他太关心我了,有点讨厌……但是,除了他,我谁也沒有……我只有父亲……”
当年十二叁岁的时候,兰提還沒有现在這么心事沉沉和拒人于千裡之外,熟起来那是相当较真,相当叛逆。最重要的是,薛若水能感觉到,他很渴望和他当朋友。若水那会也還是半大孩子,头脑一热,就决定做那個主动和热情的人。
這付出,值不值,薛若水不知道,他的朋友已经越来越不肯交付心事。若水也不介意,兰提不大走心,但是他知恩图报啊,他挥金如土啊,薛若水都靠兰提给自己弄了几個地产了……
兰提不走心,薛若水慷慨地原谅了。他不清楚那個女孩子会不会原谅他,她脸上的伤心他看了也难過。他真想问问,两個人不是互相喜歡嗎?整這么一出是干什么呢?
薛若水换了個迂回的方法问:“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远上天都剑峰为青澜紫瑚报仇,還是去丹枫山庄为父报仇?”
兰提抬起头,他本来就有着锐利的面部线條,现在神情更是寒如冰霜:“先给父亲殓尸。找块风水宝地,让他百年安寝。”
薛若水直到现在都沒问他這件事,兰提极为敬爱兰启为,他父亲死了,他怎么会不难過?但是他也疑惑道:“他的尸体在哪呢?”
“对啊,父亲的尸体在哪呢?是已经被野狼叼走分食了,還是在暗无天日处腐烂得面目全非了?我出来得实在太久了,我其实应该去陪他的。中间的耽搁……”兰提的神情很复杂,占据其间最多的是后悔。
薛若水默默看着他。
“父亲是尸体在我娘……漱泉夫人手裡。我和她有约定,我完成约定,她把尸体還给我。”
兰提颤抖着睫毛,薛若水从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個和他一起月奔的少年的影子了,取而代之的人快要和這寒冷雨色融为一体。
“若水兄,你知道失去父亲对我来說意味着,這世上再也沒有亲人爱我了嗎?”
在拥挤的屋檐上,兰提不顾青瓦湿润,就地坐下,压在心底一個多月的丧父之痛终于在此刻将他击垮。薛若水呆呆地望着他流泪,兰提擦掉,泪水又涌出来,心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外化为湿热的眼泪。
“他最唯一爱我的亲人,可是我害死了他。”
薛若水抬头望天,逃避此时残忍的真相,庞大的痛苦,他伸手一抖袖子,苦笑道:“我沒带伞。你看你,满脸都是雨水。”
阴湿的秘密从铺满瓦砾的屋顶往上长,恍惚间,若水仿佛身处一片密林,密林裡每一片树影都是兰提的心事。
“他不让我养清宵紫金盏,我不听他的话。我舍不得全毁了,偷偷栽在山庄后山了。清宵紫金盏是有毒的,我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漱泉夫人知道。”
“其实根本沒有剑战,根本沒有已决生死的对决,父亲的死因是中毒。他死于清宵紫金盏。我害死了他。”
兰启为喝下一杯金盏花茶,清宵紫金盏摘下来后就与平常金盏无异,這种珍稀奇花,何等罕见,少人知其毒性。兰启为浑身无力倒在武堂裡,眼睁睁看着漱泉的匕首刺进他的脖子。兰提匆匆赶来,想捂住父亲脖子上的鲜血,只徒劳无功地感受他的生命在怀裡流逝。兰启为浑身麻痹,沒有遗言。
若水真恨不得去屋檐下抢走一把路人的伞,罩在他和兰提头上。可是他眼下什么也做不了,袖手旁观友人的痛苦,让他浑身仿佛有蚂蚁在咬。
兰提转向薛若水:“我娘沒有追杀我。我和她有约,我替她寻人,也谈不上替她寻人,那人也是我的仇人……公然追杀她,不太体面,只能這么去找。我找到了這個人,我娘才会把父亲的尸体给我,我才能让他在地底安息。”
薛若水张了张嘴,按捺不住地问道:“你找谁?找到了嗎?”
兰提站起身,将背着的斗笠盖到脸上:“差不多找到了。”
“既然你找到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兰提继续赶路,他的回应消失在风雨声裡,若水一句也听不清。
四月份不是在下雨,就是在酝酿下雨。残花满地,杨柳低垂,华佗佗都有点疲惫,她快要生产了,枕着妙月的脚呼哧呼哧喘气。扁鹊鹊烦躁地喵喵叫着,他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两個女人出现在好得了医馆前,妙月看向其中一個女人。
她开始后悔,她为什么沒有在兰提走后,带着大家快走。
作者有话說:金盏花是我编的花名,如果有花叫金盏花,那纯属雷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