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上)
山庄好安静啊,他们是不是又出去喝酒了。兰提多次反对庄众滥酒滥赌,兰启为只說杀人多了,晚上做梦会眼前重重鬼影索命,赌博可以放纵心灵,好酒可以麻痹思绪。兰提想问,为什么要杀人,這话他知道问出来会很蠢。因为兰提是兰淇的后代,兰家是靠杀人如麻站稳脚跟的。他作为获利者,无权质疑祖宗。兰启为支持庄众纵情声色,他自己却不赌博,也不喝酒,他不允许兰提碰這些东西。可见,他也知道這些不是好东西。
兰提养在后山的清宵紫金盏被人掐掉了花朵,兰提心情不佳,又无从发泄。兰提想,一会去见父亲,他会问些什么,他得提前准备好答案,比起這些烦心事,兰提更怕看见父亲脸上对他失望的神情。
兰启为惯用的武堂,平时只有他一個人在。兰提往前走,听到了人声。
父亲和母亲在争吵,兰提已经好些年沒见到他们争吵了。
他们大概也有几年不曾交谈過了吧,每次都是父亲告知母亲些东西,說完就走。二人冷若冰霜,连争吵也不争吵。自从辉生师姐死后,父亲就做到了完全漠视母亲的存在。他恨她,就放置她不管,任由她快速地年老色衰,看都不看一眼。
父亲說:“是她先恨我的。”
石不名恨他们父子二人,是有很多年了。父亲发现她想掐死兰提后,就决定把兰提放到自己身边,贴身教养。至于她为什么要掐死兰提……
兰启为起初沒有那么麻木疲惫,他也是从震惊不解的初始走過来的。在兰启为的世界裡,沒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几乎只关心兰家和叁丹剑,他自然有他的伟大,他会为了兰家鞠躬尽瘁,会为了叁丹剑死而后已。他的世界很大,无暇关注石不名的情绪。他的世界很小,狭窄到他始终沒有原谅石不名的那一伸手。他把兰提从她身边抱走,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說:“名姐姐,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兰启为是完人,他沒有责怪她。
表面上是這样,后面却是处处提防。她想再摸一摸孩子的脸,兰启为都会立刻叫人把孩子抱得远远的。
兰启为一定是觉得石不名已经疯了。疯的原因他都不会细究,他要的是体面。
石不名疯不疯的,兰启为不在乎。他什么都有,多一個疯女人妻子,虽然有碍观瞻,却让他的好名声又有了一些增益。可怜的盟主啊,怎么偏偏妻子又老又疯呢?石不名变了。她当然清楚自己变了,无论是平静质问、還是声嘶力竭,兰启为都不会撕下他的假面具,他不断地柔声安慰她,回避她的要求,也不让她见儿子。
她消沉了一段時間,兰启为才把孩子抱回来让她看看。她身边的丫头片子们都对兰提喜歡得不得了,主动請缨照顾他。石不名疲惫到一眼都不想看他。
如金似银哄孩子的声音不断传到耳朵裡:“小曦,小曦,笑一個!”
“真的笑了,好乖呀,好聪明的宝宝。”
“少爷,到银姐姐這来,我有糖,来嘛,爬到這来!”
石不名一杯茶盏摔出去。
如金连忙把孩子护到怀裡:“小姐,你怎么了?”
石不名冷冷地看着她:“你背叛了我。你们都背叛了我。”
侍女们手足无措。
兰启为无奈地叹息道:“又来了。”
石不名的日子過得天昏地暗,一片混沌。她已经记不清儿子是什么时候学会說话的了,他怯生生地喊她娘。她又伸出手,卡到他脖子处,不要叫我娘。山庄裡每個人都知道石不名是疯子。
儿子又长大了一些,已经开始学武了,路都還不怎么会走,兰启为真的很着急。儿子看到石不名,想摇摇摆摆地跑過来要一個拥抱,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应该亲近母亲,石不名刹那间心软,她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這样的瞬间不是很多。因为身边的人会惊慌地死死盯着她,看她是不是又要动手。
渐渐地,這個孩子从婴儿变成了幼儿,又从幼儿长成孩童,从小曦变成了叁少爷兰提。越辉生出现了,越辉生擦掉他额角的汗,给他理衣裳,越辉生還会背着熟睡的他,牵着她自己年幼的弟弟,带他们回去休息。兰提看到她,已经不会冒冒失失跌跌撞撞地跑来喊娘了,他会周全行礼,然后不安地看向父亲和越辉生。
你是我的儿子啊,你怎么可以和别人表现得像一家叁口呢?你是我的儿子啊!
而兰提患上水痘的时候,石不名忽然对兰提表现出了一丝柔情,石不名兰启为二人关系便有過回暖。兰启为对兰提說,那是她最像一個妻子和母亲的时候。
因为石不名试图挽回過的,她的儿子。
儿子出水痘,兰启为沒有出過水痘,石不名主动把孩子带到了自己身边。他高烧不退,石不名就拿冷水浸過的毛巾彻夜冷敷,一夜都不合眼。兰提要是死了,她在兰家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起码现在,他不能死。
兰提被她照顾得很好,水痘過后,他都沒留下什么疤。石不名和兰提有了這一段最轻松的母子相处的時間。
她身边的侍女们本来就偷着和兰提玩,看到小姐和兰提和解,不知道有多高兴。她们于是大着胆子,当她的面教他梳辫子,踢毽子,甚至還有打璎珞,补衣服。兰启为這样评价:“太脂粉气,难成大事。你要害他。”
石不名理都不理,這是她的儿子,她想怎么样就怎样。他是她的所有物,她高兴教他,不高兴教他,沒人有资格說她一句。
兰提九岁的时候,石不名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這是她头一次问他這個問題。兰提抿着嘴唇,他是個不擅长索求的人。
石不名又问:“你父亲都送過你什么?”
“剑谱、剑鞘、护膝、還有伤药。”
“那你想要什么?”
兰提很不自然,他看看脚,看看手,犹豫了半天:“真的可以說嗎?”
石不名一口答应:“說吧。”
“我想要……风筝。”
长這么大连风筝都沒玩過?
兰提年纪小小,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改口:“不,我更想要剑谱。”
這就是石不名最讨厌的样子。
石不名冷笑:“我不是你爹。走,我带你放风筝去。”
头一回兰提的生日他不用练剑,而是躲在石不名的院子裡,坐在竹篾堆裡,专心致志地扎风筝。如金她们私底下议论,庄主不是对少爷很好嗎,怎么少爷有的时候一点市面都沒见過,小孩子放個风筝能這么高兴。可惜那個春天天气不好,雨水太多。兰启为又故意让兰提忙起来,他始终都沒有机会和石不名出去打马放风筝。然后就到了夏天了,太热,已经過了放风筝的季节。
兰提的房间裡挂着那個风筝,挂了很多年。是哪一年取下来的,石不名不知道。她不在意這种细枝末节。
石不名挽回了一些儿子的心,他看她的神情裡不再有害怕,而是崇敬和期待。
只是石不名她是越来越不喜歡他。谁规定了,母亲就要喜歡儿子嗎?他一生一世都是她的所有物,可是她未必喜歡她的每一件财产。
兰提越来越像兰启为。那种翩翩的风度,恰到好处的笑容,明明被惹恼了也不会发作的虚伪,都和兰启为一模一样。他是兰启为的得意之作,兰启为到哪裡都带着他,炫耀兰提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和优秀。
随着年纪的增长,石不名年過四十,而兰启为也叁十多岁了,再也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时时刻刻前呼后拥,明明心裡得意,可是脸上却還要谦恭。
兰提叁十多岁的时候也会這样吧,石不名不允许她的儿子太得意,太高兴。她时时刻刻都要敲打他,她日日夜夜痛苦不堪,她的儿子也不可以過得舒心。
石不名不喜歡他和越星生一起玩,也不喜歡他的另外两個剑侍。石不名训斥其他叁個人,兰提一言不发,却学会挡在他们叁個前面:“母亲要责难就责难我一個吧。”
兰提的玩伴们,那些内门弟子见到她就绕道走,因为被逮到就要被质问有沒有在叁公子面前說她的不好。他的朋友们都讨厌她了,兰提怎么会不往心裡去呢?
石不名问兰提:“你讨厌我了嗎?”
“沒有。”
他說沒有那一定是有。他是连生日礼物都要撒谎的人,他肯定讨厌她,只是不直說而已。
石不名說:“伪君子。”
兰提的脸瞬间就白了。
石不名又试着說了更恶毒的词语:“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白眼狼,沒心肝的畜生。”
兰提不說话,静静地站在原地被羞辱。
他不会反抗,也不会辩驳,他只是忍受。兰启为养儿子果然养废了。她时不时就把兰提叫到她身边责骂一番,兰提一次也沒告诉過兰启为。她不觉得她做得不对,她只是想看他能忍到哪一天。那年春日宴,她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阳光很刺眼,兰提坐在她旁边十分乖巧。他被一群小女孩们簇拥,她们笑着央求他去救一只高树上的小猫。兰提救了下来,和女孩子们說话的神态,客气又温柔,十足的兰启为做派。
他不能再快乐下去了。他不应该有那样的笑容,他不应该……
于是她骂了,也动手了。
兰启为将此事定义为她旧病复发,他說:“她又来了。”
兰提不会出第二次水痘,他比两年前也成熟得多了。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想要试探兰提的底线到底在哪裡。可是這种人,面具就像长在脸上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說:“我不恨你,母亲。”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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