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菲菲。”
久违的声音听得江菲菲一怔,有些迟疑地转過头,等到望见不远处站着的那道身影时,顿时整個人愣住了。
他……怎么来了?
冬日淡薄的阳光落在屋前那棵老树上,树下站着個人,身形略显佝偻,上身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下!身配一條皱巴巴的裤子,脚上一双旧皮鞋。
一段時間未见,江勇似乎老了一些,不仅头上白头发多了不少,整個人的状态也显得苍老了很多。
熟悉又陌生的样子,看得江菲菲一时有些愣神。
对比她的反应,江勇则是摸了摸头,扯了個笑容道,“搞卫生呢這是……”
沙哑的烟嗓一如从前。
想起回门那天的不欢而散,江菲菲皱了下眉沒吭声。
身后的林轩也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树下的江勇,原本平静脸上掠過一丝显而易见的防备。
“先放我下来吧。”江菲菲拍了拍他肩膀。
林轩低头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动作轻柔将她从怀裡放了下来。扫了眼不远处的江勇,他眼底戒备更甚,高大的身体一堵墙似的挡在妻子面前。
加上江菲菲出嫁和回门那天,這是江勇第三次见到自家女婿。
完全不同于回门那天大吼大叫一副精神失常又攻击性十足的样子,刚才远远看见他和自己女儿站在一块儿,和正常的年轻夫妻并沒什么两样,他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那個小心翼翼呵护着自家媳妇儿的男人,真的是自己那個患有自闭症的傻子女婿嗎?
难道……他的病好了?還是只对菲菲這样?
虽然心裡掠過一连串疑问,但是一想到自己今天過来的目的,江勇還是笑着主动朝他打了個招呼,“林……轩。”
是這個名字吧?
只是门口的人仿佛沒有听见似的,高大的身体护小鸡似的将江菲菲护在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满满的戒备,好像当自己是哪裡来的流氓地痞一样。
想起上次回门时的场景,江勇心裡突突一跳,头皮也跟着紧了紧。
然而来之前妻子哭闹的场景還在脑海裡回荡,他咬了咬牙,還是硬着头皮冲面前的夫妻二人堆起笑脸。
“我……這么久也沒来看過你们……這不……”
他提起手边的麻袋,“今天過年,你妈在家裡宰了几只鸭子,给你们也送了一只過来……在家裡都杀好毛也剥好了……我给你们拿进去……”
說完见自家女儿脸上表情依然沒什么变化,他讪讪一笑,鼓起勇气朝前走了几步。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了。
江勇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见林轩眉头紧蹙,一脸防备地瞪着他。
“别人不可以来我們家。”
他……不是不会說话嗎?
江勇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笑着解释道,“我不是别人,我是菲菲爸爸……也是你的爸爸。”
听见他的话,林轩自上而下扫了他一眼,眼中掠過一丝狐疑。
“真的。”江勇脸上笑意更甚,指着他身后的人說,“她出嫁那天你還去過我們家,你不记得了嗎?”
林轩转头看身后的江菲菲,见她沒說话,于是他抿了抿唇,摆明了不信他的话。
“别人走开。”
他定定瞪着江勇,大有一种他敢进门就要他好看的气势。
他本就身形高大,比江勇整整高出一個头出来。此刻沉着一张脸,更是压迫感十足。
江勇头皮紧了紧,脚步有些虚浮。
正要后退的时候,突然又想起小儿子现在的境遇。
“他才十几岁,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嗎?”
妻子尖锐的哭声再次在耳边回荡。
江勇紧了紧手中的袋子,脸上笑容更加讨好。
“你看……爸爸特地给你们送了鸭子過来,咱们先进去再說……”
见他越走越近,似乎准备不顾一切闯进自家的样子,林轩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條直线,拳头一紧便要迎上去。
女婿气势汹汹的样子让江勇心裡直怵得慌,脚步一顿,求助地朝江菲菲的方向看了一眼。
冬日阳光倾泻下来,照耀出那一头稀稀疏疏的白发。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江菲菲终于开口了。
“林轩,让他进来吧。”
听见她的话,两個男人同时回头,林轩皱了皱眉,表情显得十分不虞。
江勇则是面上一喜,随即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江菲菲将抹布随手往梯子上一搭,神色漠然地扫了江勇一眼,“有什么事进来說吧。”
“哎,好。”
江勇笑意更深,见面前林轩還老大不高兴地挡着自己,便指着江菲菲的方向有些讨好地笑道,“她让我进去的。”
林轩转头看了妻子一眼,最后還是老大不情愿地往旁边让开了些。
看着江勇从面前经過,他目光暗了暗,一双浓眉紧紧皱在了一起。
—
“上次来的时候沒注意看,你们家還挺大的。”
坐在堂屋沙发椅上,江勇打量着四周的布置,笑眯眯地对坐在对面的女儿笑道,“這么大房子搞卫生一定很辛苦吧,难为你了。”
将水杯放在他旁边的小茶几上,江菲菲的声音沒什么起伏,“家裡卫生都是林轩在做。”
江勇望了眼杵在门口仿佛一尊门神似的林轩,一脸惊讶道,“他還会做這些?”
“除了家务饭也都是他煮的。”江菲菲语气平静,兀自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江勇更惊讶了,仿佛第一天认识林轩似的,将他从上而下认真打量了一遍。
才发现他整個人看起来似乎比从前精神利落了不少,脸上神情也不再飘忽不定仿佛永远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样,多了些从前少见的生机。
如果不是說话的方式還有些刻板,看起来似乎和普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沒什么区别。
有心和他多說几句拉近关系,可惜林轩兀自看着江菲菲,连個眼神都沒给他。
江勇摸了摸鼻子,转而对自家女儿笑道,“那還挺好的,我之前還以为……看得出来,他对你挺好的。”
听见他的话,江菲菲嘴角一哂。
“再怎么样总强過某個瘸腿年纪還能当我爸的老男人。”
听她提起李老瘸,江勇面上掠過一丝尴尬,“是,是啊,還……還好嫁到林家来……”
顿了下,他换了個话题,“对了我听說你现在沒在专卖店上班,自己去做新娘跟妆了……听說干這一行挺辛苦的。”
呵,還以为他早就不管她死活了。
江菲菲扯了扯嘴角,“還行吧。”
江勇打量了眼她的神色,笑了笑道,“当新娘跟妆,应该赚得比卖衣服要多吧?”
江菲菲睨了他一眼,“早起晚归混口饭吃而已。”
“最近過年单子应该很多吧?一天能赚多少?”江勇笑道,“我听說好的跟妆一天一千沒問題呢。”
有的沒的扯东扯西扯了一堆。
江菲菲并沒有继续和他客套的意愿,她正了正神色看向他,“有什么事你直接說吧?”
“呃……”
疏离的态度让江勇有些讪讪的,他摸了下头,“那個,鸭子你先拿进去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从前他每次要找她要钱的时候也都是這個态度。
就像那年他让她辍学时一样。
一开始還以为是父爱,结果转头就给了她一刀。
這些年,她也该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了。
收回思绪,江菲菲语气淡淡,“不用了,姑姑昨天就让人送了些年货過来。我們俩也吃不完,你带回去吧。”
“姑姑?”江勇疑惑道,随即眼睛一亮,“就是之前来我們家提亲的那個家裡办厂的林剑萍嗎?”
莫名听人提起自家姑姑的名字,一旁林轩的眼神扫了過来,眼中带了丝警惕。
江菲菲嗯了一声,“你拿回去吧,如果沒什么事我們還要继续打扫卫生就不……”
不等她說完,对面的江勇突然一脸激动地站了起来。
“菲菲你救救你弟弟吧。”
江菲菲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不意外地自嘲一笑。
果然,她說什么来着……
他来找她,向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定了定神,她双手环胸看向他,“怎么?那小子又闯祸了?”
說着讥讽一笑,“抽烟闹事被学校抓了?還是又跟人打架了?或者是……跟你赌钱去了?”
见江勇张了张嘴沒說话,她嘴角讽意更甚,“总不会是早恋把人肚子搞大了吧?”
印象中,她那個同父异母的弟弟整天除了這些闹心的事,几乎从来沒让人省心過。
然而江勇還是沒說话。
想起上次在银行门口的事儿,江菲菲脸色一沉,“他该不会……跑去抢劫了吧?”
江勇摇了摇头,声音微颤,“他,他這次闯大祸了。”
江菲菲拧着眉问,“多大的祸?”
想起小儿子闯的祸,江勇面如土色,深吸了口气才一脸沉痛地說,“他开车……出事了。”
“开车?”江菲菲一愣,“开什么车?”
江勇面上黯了黯,“小车。”
小车?
江菲菲倏地瞪大眼,“他连证都沒有怎么就敢开?”
江勇沒回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好家伙,可真是刷新了他自個儿的记录。
江菲菲眉头紧皱,“到底怎么回事?”
江勇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前几天他和两個朋友晚上喝酒后租了部小汽车去溪边飙车,后面车撞到桥头上,他那两個朋友……一個在icu,一個重伤……你弟弟因为系着安全带,受了点轻伤……”
他吸了吸鼻子,一脸愁苦,“案件交警還在办理中,但是那两方家属都不依不饶,硬要我們赔钱……天天過来闹……家裡哪有那么多钱……”
江菲菲几乎听得瞠目结舌。
怪不得昨天早上和林轩一起去买菜的时候還看到几個曾经的邻居对他们指指点点,原来是江伟涵那小子又闯祸了!!!
无证加酒后!他胆子可真够肥的,不把自己作死就不罢休是吧?
想起這些年他干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儿,江菲菲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激动了几分,“我早說過他這样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作进去,你们偏不信,天□□来伸手饭来张口把他宠得无法无天,现在好了,人命都搞出来了。”
江勇被她說得面色有些难看,苦了苦脸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你是他姐姐,总得一起想想办法。”
“呵。”
江菲菲哂笑一声,“這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吧,不到万不得已,估计你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還有這么個女儿。”
扫了眼他手裡提着的麻袋,她嘲弄一笑,“鸭子什么的您還是拿回去吧,我沒钱救他,也受不起您這份大礼。”
“你怎么能這么說?”
江勇被她說得脸色一变,不忿道,“再怎么說他也是你亲弟弟,你這個做姐姐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
“别說得好像他变成這样都是我的错一样。”
江菲菲冷笑道,“子不教父之過,要不是你和你老婆把這個宝贝儿子宠上天,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闯祸嗎?刚好现在一個机会摆在眼前,你们教不好的儿子国家替你们教,也省得你们回头被气死,多好!”
“你!”
江勇被她怼得差点接不上话,恼羞成怒道,“江菲菲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你妈死得早,要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早就不知道在哪裡了。现在家裡有困难,你也别想推卸责任,一百万的医疗费,少說你也要出一半。”
“呵,這些是陶美枝教你說的吧?”
江菲菲笑了起来,“你可真逗,你们自己教出的好儿子,闯了祸却要我来赔钱。我又不是他监护人,哪裡轮得上我?”
她脸上嘲弄更甚,“再說了以你宝贝儿子那個德行,今天赔一百多万,明天搞不好就是两百多万,你把你女儿卖一百次都不够他赔的,建议你们還是让监狱把他收了吧,他十六周岁了,也到了接受法律制裁的年龄,自己犯的事儿還是自己承担后果吧。”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江勇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江菲菲!你见死不救還是人嗎你?那可是你亲弟弟,早知道你這么沒良心当初你小时候发烧我就不该送你去看,烧死你個沒良心的小贱人得了。”
還有什么会比最亲的人给你带来的伤害最深,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人,江菲菲胸口一阵闷疼,痛极反笑道,“是啊,当初怎么不直接让我死了好了,你以为做你的女儿就有多幸福?”
顿了顿,她抬手指着他,笑得一脸决绝,“我上辈子大概是做了太多坏事,這辈子才会遭报应投生你到你家变成你這個赌鬼的女儿。”
“混账东西!”江勇狠拍了下桌子。
涨红了脸正想過去教训她,然而脚刚抬起来,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一阵风似的挡在他面前。
“不许欺负菲菲。”
江勇吓了一跳,抬头就见林轩一脸防备地怒瞪着他,高大的身形蓄势待发,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随时都会冲上来和他拼命。
想起上回林轩在他们家发疯的样子,江勇脸色变了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還想再争辩,却听见对面的江菲菲开口道,“儿子是你和陶美枝生的,关我什么事,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当初不好好管教他,现在出了事跑到我這边来叫嚣。我們的钱已经全部拿来买這座老房子了,要钱沒有……”
她停顿了一下,脖子一哽,“要命你直接拿走!”
江勇瞪着她,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過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行,你最好這辈子都好好的,将来有什么事别想再找娘家。”
江菲菲斜了斜嘴角,丝毫不受他威胁,“就算出事,找娘家有用嗎?”
江勇舌头狠狠顶了下下颚,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你,你……好……就当我沒生過你這個小贱人。”
“呵,早八百年不是就已经断绝关系了嗎?”江菲菲嘲讽一笑。
“你……”
江勇抬手指着她,气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视线掠過挡在她面前的林轩身上,双手紧了紧,最终還是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穿過自家院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林轩眼底的防备渐渐消退了些。
他转過头,视线落在身后妻子的脸上,却见她失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脸上完全沒有刚才怼江勇时的那种气势,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整個人显得有些低落。
林轩很少见過這個样子的江菲菲,心裡浮上一丝忧虑,抬手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
视线被一只大手挡住,江菲菲愣了一下,抬起头,一眼便望见林轩眼底的担忧。
她扯了下嘴角,勉强冲他笑道,“沒事,我們继续搞卫生吧。”
說完仿佛沒事儿人似的径自朝外面走去。
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穿過院子,几缕冬日阳光落在她脸上,然而她给他的感觉,好像那些阳光并沒有照到她一样。
林轩攥了攥手,一双浓眉皱得更紧了。
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江菲菲還是那股失魂落魄的状态,连笑容都有些牵强。
虽然不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根源具体是什么,但是林轩猜测一定和早上那個自称为她爸爸的男人有关。
他实在是讨厌透了那個人,心裡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他下次還敢再来他们家,他一定要赶在菲菲发现之前把他赶走!
饭后,林轩十分积极地把碗洗了,从厨房出来,看见江菲菲一個人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堂屋门口发呆,他想了一下,跑去屋裡把自己的那盒宝贝车轮子拿了出来。
江菲菲正打开微信和叶晓敏发信息,叶晓敏今年過年沒回来,一個人跑去国外旅游了,刚发信息来问她要不要帮忙买什么化妆品?
于是江菲菲便列了個单子给她,让她方便的话帮忙捎带一些。
发完信息,抬头就见面前一個茶色的小木盒。
午后阳光从院子外面倾泻而入,尘埃在光线中轻舞飞扬。
林轩手裡捧着他那個装着各种各样车轮子的小木盒,半蹲在她跟前,一双漆黑的瞳仁略显期待地看着她。
光影落在他脸上,漂亮的长睫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江菲菲整個人怔住了。
视线在他那盒宝贝玩意儿上顿了顿,半晌才迟疑地抬手指向自己。
“你……要给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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