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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百口莫辩时(一)

作者:近南
言情中文網江湖劫!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茫茫群山,被镀上了一层耀目的淡金色,如一條條身披黄金甲的巨龙。

  沈凌霄用過晚膳,独自木立于一棵丁香树下,望着远山发呆。

  桑青虹的归来,如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将他原本已然平寂的心湖,又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生平以来,他只喜歡過她這么一個女孩子,即便在逃亡路上,每当有暇,脑海之中也总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她的倩影来。

  可是,他知道,她喜歡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东方震。尤其是看到今日她对自己的态度,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感觉。

  這令他很心酸。

  他突然觉得,如此死皮赖脸得呆在崆峒山上,本就是個错误而可笑的决定。

  方茹帮着娘收拾好了碗筷,回屋坐在炕头,忽见窗外卓然而立着的一個青色的背影,便又起身,想出去陪他說說闲话。刚走出房门,便见一名绿衣少女娉婷而来,面色沉郁,眼角微红,眉宇间带着一丝愠怒之色,却是桑青虹。

  “方大小姐,沈少侠在么?”桑青虹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问。

  “喏,那裡呢!”方茹指了指那棵丁香树,心头蓦然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桑青虹道了声谢,缓缓走過去,沈凌霄已然转過身来,有些意外地望着她,旋即微微一笑,打了声招呼。

  “沈少侠,我想找你单独谈谈。”桑青虹开门见山,面色看不出喜怒来。

  “好。咱们去那边。”

  沈凌霄走到院角的一丛芍药花旁,停下脚步,转過身来道:“桑姑娘,就在這裡谈吧。”

  “好。”桑青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沈少侠,關於我舅舅之死,能再详细地告诉我一遍么?”

  “当然可以!”沈凌霄早已得知了她与断虹子的关系,“桑姑娘,你不去天意谷了么?”

  “恩。”桑青虹轻咬贝齿,“三师伯說,八师叔已回信,說是已然取到了舅舅的遗骸,正在回程的路上……去了,怕在路上错過,所以,不用去了。”

  沈凌霄点点头,当下将天意谷之战及断虹子身死时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說了。桑青虹静静得听着,眼角慢慢泛起了泪光,忽然香肩抽动,悲咽道:“我错了!舅舅,我错了!……我该一起去的!我该一起去的!……”

  沈凌霄走进一步,伸出手去,想轻拍她的香肩,迟疑了一下,又缩回了手,柔声劝道:“桑姑娘,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节哀顺变罢!”

  桑青虹想着自己最亲近的两個人,舅舅已然身死,而东方震也生死未卜,越想越是伤心,泪珠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着。

  梨花带雨的娇容,美得令人心碎。

  泪眼问花花不语,为谁哭泣为谁怜?

  沈凌霄望着她,早被拨乱了的心扉,突然有一种酸楚而微疼的感觉,便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得上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复劝慰道:“桑姑娘……”

  “滚开!”桑青虹厌恶得一肘甩开他的手。

  沈凌霄红了脸,讪讪得缩回了手,心头似被狠狠得戳了一刀。

  躲在不远处偷窥的方茹见状,既恼沈凌霄的自甘轻贱,又恨桑青虹的泼辣蛮横,恨恨得瞪着桑青虹,十指交剪,心潮起伏。

  桑青虹蓦然惊觉自己失态,忙歉然道:“沈少侠,我……我心情不好,你……你别介意呀。”

  “沒关系的。”沈凌霄苦笑,“只是,桑姑娘……别太伤心了,会伤身子的……”

  桑青虹擦干了眼泪,沉声问:“沈少侠,舅舅的临终遗言,除了立八师叔为掌门之外,還有别的什么话么?”

  沈凌霄本不愿将断虹子欲将她许配给自己的话說出来,可又不想撒谎,便嗫嚅道:“哦……也……也沒什么了……”

  “也沒什么了?”桑青虹紧盯着他的眼睛,微愠道:“哼,那就是還有!……沈少侠,你也是武林中人,做事别婆婆妈妈的,爽快点!……還有什么话,說吧!”

  沈凌霄迟疑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桑姑娘,断虹子前辈還說……說是想将你……许配给我……”

  桑青虹闻言浑身一僵,慢慢红了杏脸,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蓦然抬首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冷笑,曼声道:“哦?是么?……沈少侠,你說你這话,我是该信呢,還是不该信呢?”

  沈凌霄听她怀疑自己矫传圣旨,心下气苦,冷笑道:“桑姑娘,信還是不信,随你!……总之,我沈凌霄决无半点虚言!”

  桑青虹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侧首望向暮色渐临的山林,良久,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沈少侠,那我来问你:你喜歡我么?”

  沈凌霄沒料到她如斯爽朗,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得当面询问,顿时怔立在当地。

  桑青虹瞟了他一眼,冷声道:“沈少侠,若你真喜歡我的话……那你說,我该不该答应呢?”

  沈凌霄呆呆得望着她,心头如一团乱麻。

  ——他也不知什么原因,平日能言擅道的自己,为何一在她面前,便变得如傻子一般。

  桑青虹上前一步,冷笑道:“姓沈的,你听好了:无论你的话是否属实,我都决不会答应的!”

  沈凌霄苦笑着点点头,涩声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桑青虹面色稍和,拱手道:“沈少侠,沒什么事了,我先去啦!”

  沈凌霄拱手還礼,目送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桑青虹走出几步,忽然回過头来,道:“沈少侠,你說舅舅临终前,曾将‘碧血丹心’托你转交给八师叔,并立他为掌门;可是,此物却在半道上丢失了。……嘿,你說,是不是很巧?”

  沈凌霄如何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心头既气苦,又恚怒,忿声道:“還是那句话,信不信由你!……桑姑娘,既然沈某在你眼中如此不屑,那你就当是我取了罢,又有何妨?!”

  桑青虹欲待反唇相讥,却见他正气凛然,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来,便冷哼一声,转身大踏步离去。

  沈凌霄不再看她的背影,侧過头去,忿忿地望着身旁那夜色浸染的芍药花丛,忽然有一种几脚将之跺得稀烂的冲动,最后终于還是忍住了,缓缓向小屋走去。

  “沈大哥,那恶女人又骂你啦?真可恶!”方茹自花树后闪出,气哼哼地问。

  沈凌霄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摇摇头,快步进了门。

  “仗着自己的地盘,耀武扬威的!真真是個可恶的女人!……我呸!”方茹咬牙切齿,紧跟在沈凌霄身后,边走边嘟囔。

  沈凌霄假装沒有听见,径直回了卧房。

  ※※※

  两日之后,云灵子回山,并带回了断虹子的遗骸。

  肉身已然腐败,森森白骨之中,隐隐透着一股黑气,一看便知,乃是身中剧毒而亡的。

  两名崆峒弟子架着风信子来到尸身前。

  风信子老泪纵横,抚着白骨恸声大哭。众崆峒弟子见状,又哭成了一片。

  白杨多悲风。

  山风呼呼,木叶萧萧,却吹不尽悲伤,荡不尽哀愁。

  方夫人早率领着殷、沈及方氏兄妹前来吊丧。沈凌霄见断虹子死状虽惨,可好歹魂归崆峒,并且還有這么多人来祭奠;想着师傅命丧樱桃山庄,既不知尸骨弃于何处,亦尚无人收殓,不由得心痛如绞,泪眼朦胧。

  问道宫大厅内的空气,悲戚,凝重,如一块巨石,紧紧得压着沈凌霄的胸口,令他几乎喘不過气来。

  礼毕,沈凌霄逃跑似的出了问道宫,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烦闷稍减。

  几名崆峒弟子经過身旁,往储物室方向走去。

  “這姓沈的,刚才倒還洒了几滴泪,总算還有点良心!”一名崆峒弟子回望了他一眼,轻声道。

  “良心?哼,什么良心?……你小子懂什么?”另一名崆峒弟子低声道:“這家伙,真他妈的会演戏!”

  “是呀!假惺惺的,看着就恶心!”第三名崆峒弟子附和道。

  沈凌霄耳力甚佳,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霎时,胸口似被巨杵重重得撞击了一下。

  ——就這几句话,他已深知,因断虹子之死,再加上“碧血丹心”的遗失,已使整個崆峒派之人,都对自己——甚至也包括自己一行人——心存怨怼。

  他无精打采得回了房,双手枕头躺在炕上,望着承尘发呆。

  “沈师弟,怎么啦?……发什么呆?”不知何时,殷天锦已回房,轻推了他一把。

  沈凌霄看了他一眼,道:“沒什么,……只是有些心烦。”

  “可是因为那几名监视者么?”

  沈凌霄不置可否,苦笑。

  “哼,那么不信任人,天天监视着,真他妈的烦!”殷天锦悻悻的道。

  沈凌霄淡淡的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咱们跟他们又不熟,所以,可以理解。”

  “话虽如此,可……可心裡真不是滋味!”

  “是呀,”进来的方义接口,“整日呆在這破屋子裡,不但闷,還受人白眼!……這日子,真沒法過啦!”

  沈凌霄沉吟了一会儿,沉声道:“殷师兄,方师弟,你们的意思,是想离开?”

  “当然!”方义率先表态。

  殷天锦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转首望着窗外。

  ——很显然,对于方义的意见,他是赞同的。

  “婶婶已经回来了罢?”沈凌霄忽然问。

  “恩,跟我一道回来的。”方义回答。

  沈凌霄一骨碌坐起身来,边穿鞋子边道:“走!找婶婶商量商量去!”

  不出沈凌霄所料,方夫人母女的意思,也想离开,這令他有些左右为难,蹙眉道:“婶婶,要走,倒很容易;只是,接下来,咱们该去哪儿安身呢?”

  “哼!我就不信了,天下之大,居然還找不到咱们的安身之地!”

  “可是……婶婶,咱们现在還有多少银钱?”

  方夫人立时软了下来,看了儿女一眼,喟然道:“只剩下不足二百两啦!”

  “不是我不想走,关键的問題,正是這一点!”沈凌霄正色道:“试想:就這么一点银钱,咱们又能支撑多久呢?”

  殷天锦想了想,道:“不如這样:咱们先找個地方住下来,然后呢,我再去找点事做,挣点银钱,就能维持啦。”

  “這個办法,倒也未尝不可。……只是,這一带人烟稀少,应当很难找事做的。”

  “呵呵,沈师弟,關於這個問題,你就沒我了解啦!”殷天锦笑道,“人烟稀少,不假;可是,却有一门生意,好做得很呐!”

  “哦?是什么?”沈凌霄追问。

  “镖行呀!”殷天锦解释道:“因這一带乃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自来盗贼盘踞,所以,西去行商者,几乎沒有不雇镖师的。曾听江湖朋友讲,仅兰州城,便有大大小小的镖局三十余個!”

  沈凌霄微笑道:“殷师兄,你的意思是,去做镖师?”

  殷天锦笑笑,道:“有何不可?”

  沈凌霄半开玩笑地道:“可倒是可以。……只是,堂堂朝天堡乾坤堂堂主,却去做一名小小的镖师,真真是屈才了呀!”

  殷天锦正色道:“沈师弟,你不是說過么?男儿汉大丈夫,得能屈能升!這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說了,這种工作,只不過动动脚,动动手,又不用动脑子,比起当日做堂主来,不知清闲多少倍哩!”

  “那倒也是!”沈凌霄笑道:“做镖师,也算我一個!”

  “我也去!”方义不甘落后。

  沈凌霄笑笑,转头问方夫人:“婶婶,对于咱们刚才的想法,您意下如何?”

  “很好,就這么办!”方夫人赞同。

  沈凌霄点点头,总结似的道:“既然婶婶也同意,那就這么办罢!明日一早,我就去辞行!”

  夜已深。

  残月如勾,冷清清的勾着山巅的那抹淡云。

  土炕彼端,殷天锦鼾声隆隆;身旁,方义不时得磨着牙,发出令人刺耳且牙酸的“霍霍”声,并還伴着含糊的梦呓声。

  倒并非只是因为這些,沈凌霄才睡不着。

  ——他還有心事。

  明日,就将离开這裡了,可是,该去往哪儿呢?

  目前,谁都沒有答案。

  沈凌霄呀沈凌霄,连婶婶都不愁,你還愁什么呢?好男儿,当仰天长啸,纵横天下,怕什么怕!……

  除此以外,他還有一丝留恋。

  ——至于具体留恋些什么,他也想不清楚。

  也许,是留恋這雅致的屋舍罢!

  也许,是留恋那窗外的丁香树罢!

  也许,是留恋那院角的芍药花罢!

  也许,是留恋那黄昏之时,俏生生得站立于芍药花旁的玉人罢!

  ……

  就要走啦!

  别啦,我的小屋!

  别啦,我的丁香树!

  别啦,我的芍药花!

  别啦,永别啦,我的爱!

  ……

  不知不觉间,他已泪盈双眸,渐而,两行清泪,顺着双鬓滑落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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