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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女阎罗

作者:近南
言情中文網江湖劫!

  上苍不断地把酸、甜、苦、辣、麻的调料逐一撒向人间,将芸芸众生调着味。

  故此,人生的滋味,酸、甜、苦、辣、麻纷至沓来,无休无止。

  在這人世间,能有一辈子都锦衣玉食、宝马香车,无忧无虑、不劳而获地尽享荣华富贵之命之人,是少之又少;而绝大多数人,都是沒有這种好命的。

  很多人都羡慕那些好命之人,一生都尽尝那甘甜滋味;但也有人鄙夷,觉得一個人一生都不遭遇到坎坷艰辛,不能尽尝人间的诸般滋味,那是枉在這世间走了一遭。

  只是,很多时候,人们都是迫于无奈,才去尝那酸苦滋味的。就比如,此时的方义,便是這般心思。

  自降生以来,他就从沒吃過什么苦。虽以“饭来张口,衣来顺手”来形容他過了份,但除跟着父亲练過几年武功外,他是什么正事也沒有做過,更不用說担当過什么大事了;就连在江湖上行走,這也是生平第一次。

  昨夜冒雨赶路,他一则是怕被沈凌霄看不起,二则也真想体验一下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但說实话,那滋味真是不好受,若非到下半夜时,雨终于停了下来,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

  直至次日半晌午时分,蓑衣遮挡不到而被淋湿的那部分衣袍才总算干了,凉冰冰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暖意,沉郁的心情才开始舒畅起来。

  “赶了一夜的路,好饿呀!我們找個地方吃点东西吧!”方义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提议道。

  “看!前面不远就有個市镇。”殷天锦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抬鞭指着前头。

  方义陡然来了精神,一马当先,過了那“金山镇”的牌坊,在一個叫做“香飘飘”的饭馆前勒住了马。

  “就這家吧!”方义翻身下了马,迳直进了饭店。

  五人默默地吃着饭,方茹因见沈凌霄愁眉紧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他一路上也忧心忡忡的,便问道:“沈师兄,你是担心敌人很快会追上来嗎?”

  沈凌霄看了一眼她那长长睫毛修饰下的星眸,自那一鸿秋水中看到了一丝恐慌之色,便安慰道:“别担心,追不上我們的。”

  “那……你還忧心什么呢?”方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

  “呃……我不是担心会被追上,我是担心他们会找到徐氏米行去。”

  “恩,很可能!那帮唐门弟子的消息,真是灵通得很呀!”一路上被追得惊险不已,殷天锦深有同感,“沈师弟,若果真如此,你觉得徐良善会将我們的去向告诉他们嗎?”

  “我不知道,”沈凌霄摇摇头,“为了自保,這样做倒也是无可厚非的!”

  “哎,真不该将我們的去向告诉他的!”方夫人叹了一口气。

  殷、沈二人均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過了一会儿,沈凌霄沉吟道:“其实,若果真找上门了,我倒真希望他们那样做……我最担心的是,他们都不肯說……那帮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呀!”殷天锦赞同,“他们朱家为了我們,牺牲本已够大的了!若再受到伤害,我們良心何安呀?”

  “要不,我們返回去,在那附近找個地方悄悄地住下来,好保护他们。”方茹提议。

  沈凌霄看了她一眼,心下道:“這小丫头倒真是個好心肠!”却摇头叹息道:“哎,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到了這裡,怎么能再返回去?那样救不了他们不說,還会把我們又搭进去,岂非太也不值?”

  殷天锦虽觉得他這话有些自私,但却是大实话,蹙眉问:“沈师弟,那你觉得,我們应该怎么办最妥?”

  沈凌霄似乎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一口气把饭吃完,再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道:“這样:你们继续前行,我回去探看一下……”

  “啊……你又一人回去?”方茹吃惊,“太危险了!不好,另……”

  “事到如今,也沒有别的好办法了!”沈凌霄也打断她,微笑道:“這也不過是尽尽人事而已……婶婶、殷师兄,你们到了广元州后,先找家僻静的客栈住下来。两日過后,无论敌人有沒有找到徐家去,我都会离开,赶来与你们会合……殷师兄,保护婶婶他们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殷天锦已领教過他的倔脾气,知道再劝也无济于事,便点头道:“好!到了广元州后,我会在醒目的地方划上三角标记指路。沈师弟,千万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沈凌霄拍了拍他肩膀,笑吟吟地道:“我這人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五人出了饭馆,纷纷上了马,沈凌霄說了声“保重”后,勒转马头。方茹看了一眼前路,惆怅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与亲人离别的感觉,关切地叮嘱了一句:“一路当心。”

  “放心吧!”沈凌霄转過身来,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广元州见,不见不散!”

  沈凌霄纵马疾驰,想着敌人的种种毒辣手段,越想越着急,莫名其妙地,脑中忽然浮现出淑贞娇怯怯地抱着瑞儿站在门口的画面,突然间,双尊阴冷地出现在了母子面前,双爪向他们的天灵盖抓落……他激灵灵地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鞭落如雨,恨不得马儿能肋生双翅,一下子飞到徐氏米行去。

  只是,他哪裡想得到,此时的淑贞母子已到了距自己百裡之遥的小汉镇,正在坏人的魔爪下苦苦挣扎。

  ※※※

  “喀啦”声中,门闩断折,大门轰然洞开,室内光线陡亮。

  华老四忽觉双臂一麻,似被鞭稍扫中,接着手上一轻,瑞儿凌空飞向大门,恰巧落在一名红衣女郎怀中。

  “啊?!蜜蜂!”猫头鹰大吃一惊。

  红衣女郎顺手将瑞儿交给身旁的一名女尼,面罩寒霜,大踏步进了门,抬鞭指着何七和那干瘦青年怒喝道:“放了她!”

  “快放人!”猫头鹰识趣,忙向二人递眼色。

  二人尚未反应過来,“啪”“啪”声中,何七的脸上、干瘦青年的脖子上已各吃了一鞭,立时添了两道血痕,热辣辣的好不疼痛。

  软鞭迅速卷住淑贞的腰间,红衣女郎一抖手,淑贞离地飞起,正好落在她身边。

  “大姐别怕,你和孩子都安全了!”红衣女郎伸手扶住淑贞。

  两名女尼迅速跟了进来,一人扶過淑贞,一人将瑞儿抱到她面前。

  淑贞几疑是在梦中,呆呆地望了望红衣女郎,又看了看身边那两名女尼,“你们是?”

  “阿弥陀佛,女施主,受苦了!我們是来救你的。”君贤师太合什。

  淑贞忽然省起来,一把抱過瑞儿,见他双目紧闭,呜咽着惶急地叫道:“瑞儿,瑞儿……”

  “女施主别紧张,他只是中了迷药,睡一会儿就好了!”另一名女尼轻轻拍了拍她臂膀,安慰道。

  淑贞定了定神,忽然双膝跪地,连连叩首。

  君贤轻轻地把她托起来,温柔地抚着她的秀发道:“女施主别怕,我們马上惩罚這几名恶徒!”

  猫头鹰见這红衣女郎武功高强,脸色阵红阵白,心裡打鼓,强笑着抱拳问:“請问這位女侠如何称呼?”

  红衣女郎怒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伤天害理之辈!你们都等着受死吧!”

  四人惊惧,慢慢往墙角退却。

  猫头鹰收起讨好的笑容,眯眼狞笑道:“听着,我們是‘下山虎’贺松岗贺六爷的人,你敢?”

  “哦?为什么不敢?說来听听!”红衣女郎收回正要挥出的软鞭,环臂抱在凸兀的胸前,饶有兴趣地问。

  猫头鹰以为唬住了她,挺了挺胸道:“女侠是外地的吧!告诉你,我們贺六爷乃是邝知州的外甥,二郎拳门掌门魏翼飞的得意弟子!‘凤栖楼’和‘若狂坊’,就是他老人家开的!說起来你别怕,整個小汉铺,都是我們贺六爷說了算!”

  “‘凤栖楼’?‘若狂坊’?那都是做什么生意的呀?”红衣女郎盯着猫头鹰微笑着问。

  “‘若狂坊’是個赌场,”猫头鹰怯怯地看了红衣女郎一眼,嗫嚅道:“‘凤栖楼’是個……青楼。”

  “哼,你们是准备将這位大姐带到‘凤栖楼’去的吧?”红衣女郎语气转为冰冷。

  “不……哪裡哪裡!不敢,不敢!”猫头鹰连连摇头,“女侠,我們可以走了嗎?”

  红衣女郎仿似听了個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走?做梦!”

  猫头鹰忽然纵身而上,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向她当胸刺落。

  匕首忽然间就到了红衣女郎手中,血花迸溅,猫头鹰惨叫一声,右手已被切下。

  红衣女郎毫不容情,信手一划,猫头鹰咽喉鲜血汩汩,缓缓跪倒。

  “别杀人!”君贤忙出声制止,已然来不及,轻声叹了一口气。

  何七等三人见她出手狠辣,连比自己武功高得多的郝三,一個照面就被杀死,吓得心胆俱丧,“扑通”跪地,“咚咚”磕首不迭:“女侠饶命呀!女侠饶命呀!”又听君贤师太阻止她,忙又对着她磕首:“师太救命呀!师太救命呀!”

  “啪”的一声,华老四头上挨了重重的一鞭,天灵盖破裂,扑倒在地。

  何七和干瘦青年吓得脸色煞白,“嗷嗷”哭叫着往裡屋逃窜。

  “牲畜不如的东西!不杀你们,天理难容!”红衣女郎挥鞭缠住干瘦青年的脖子一扯,将他拉得仰倒在地,飞身而起,“喀嚓”一脚重重地踏在他胸口之上,干瘦青年满嘴鲜血狂喷,转眼气绝。

  何七刚奔进卧室,忽然左脚踝一紧,接着被一股大力扯得平飞而出,扎手扎脚地扑倒在地,紧接着后心如中铁杵,五脏六腑似已被踏得支离破碎,立时眼前一黑,只能再世为人了。

  “哎!真是的!师妹,你下手太重了!”君贤连上前阻止了两下,却都沒红衣女郎快,摇头着喋喋抱怨。

  “君贤师姐、慧闲师姐,麻烦你们照顾好這母子俩,我去找那個什么老虎!”红衣女郎余怒未息,大踏步走出。

  “嗨……什么?林师妹,這几個恶徒都让你给杀了,還不够么?”君贤追上去拉住她,急声道。

  “别拉着我!還远远不够呢!”红衣女郎怒气冲冲,一肘甩开她。

  “可是,师妹,我們還有要紧的事要办呀!哪有工夫在這裡耽搁?”慧闲也劝阻。

  红衣女郎沉吟了片刻,道:“這裡之事,耽搁不了多久的!你们放心,误不了事的!”

  二尼见劝她不住,无可奈何地道:“下手别那么重了,我們在北面的镇口等着你。”

  “我自有分寸!”红衣女郎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

  ※※※

  小镇东头,矗立着一栋红墙碧瓦的三层木质高楼,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楠木大匾,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凤栖楼”三個字。

  刚进午时,对于青楼女子们来說,此时不過是她们的早晨而已。

  她们相继起了床,对着铜镜慵懒地梳了头后,慢慢整理着房间,并点上檀香,熏香房间,为新一天的工作做好准备。

  “呸!肮脏的臭婊子!丢祖宗的脸呀!”斜对街的首饰店老板看了一眼凭窗眺望的一名姑娘,不屑地骂着,但他忘了,自己的首饰,绝大部分是供给這楼裡的姑娘们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說,是這些姑娘们养活了他。

  许多人认为,這些绮罗珠履的姑娘们,每日都能大把大把地自客人手中接過银钱,一定都富裕得很,但他们哪裡知道,她们只不過是替老板接過了钱,真能留到自己手中的,那是微乎其微。等到她们年老色衰时,除了能留下這身光鲜的衣服外,往往穷得根本无钱治疗在青楼工作這些年落下的疾病。

  天下的苦命人又何止她们?比比皆是。

  那些家缠万贯、志趣高洁的人们,你们可以鄙夷這些地位卑贱、赤贫如洗的人们,可你们要扪心自问:自己的思想和行为真配得上“高尚”二字嗎?

  无论贵贱,只要他或她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有一颗善良的心,都应当受到尊重和敬仰。

  一朵红云旋风般地卷进了“凤栖楼”的大堂,龟奴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個怒气冲冲的红衣女郎,忙迎上前去问:“姑娘,請问你找谁?”

  “老虎在不在這裡!”红衣女郎舌绽春雷。

  龟奴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除那個“老”字外,其余听得不是很真切,料想這是個醋坛子、雌老虎,到這裡定是来找鬼混的老公的,当下忙赔笑道:“你老公不在這裡,今日一個客人都還沒有来呢!”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脸颊上已吃了重重一记耳光,立时高高肿起。

  “哪裡来的野丫头!”

  “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

  呼喝连连中,跳出十几個手持兵刃的打手模样之人,将她团团围住。

  “不关你们的事!我找那個什么纸老虎!”红衣女郎双手叉腰。

  “先拿下了再說!”一名头儿模样的一挥手,率着众打手一拥而上。

  “啪”“啪”声中,一道红棕色的鞭影纵横盘旋,矫若游龙,众打手纷纷哀号着倒地。

  红衣女郎還不解气,振臂一挥,软鞭如红色闪电划過,正扫在大堂顶的巨大铜灯座上。“啪”的一声,那铜灯座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给我住手!”二楼上传来大喝。

  红衣女郎斜抬头睨了一眼,但见发声之人身着宝蓝色的锦袍,一脸怒色,左右跟着两名腰悬钢刀的汉子。

  锦袍汉子缓缓沿楼梯走下来,盯着红衣女郎冷冷问道:“你是谁?”

  红衣女郎双手叉腰:“你可就是那什么老虎?”

  锦袍汉子目中闪過一道杀气,强忍怒气道:“你究竟是谁?到此所为何事?”

  红衣女郎哈哈大笑道:“姑奶奶的名姓,你還不配问呢!說,你究竟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锦袍汉子狠狠地盯着她,目中杀气大盛,似一只随时会扑上去将她撕得粉碎的猛虎。

  红衣女郎恍似不觉,冷笑道:“很简单:是的话,就要你的命;不是的话,就给我滚开!”

  话音刚落,锦袍汉子已腾身而起,双爪如钩,呼啸着向她劈面抓落。

  红衣女郎冷哼一声,一鞭迳扫向他双足。锦袍汉子听這一鞭风声劲疾,一旦被扫中,脚踝势必将被击碎,忙弃了攻势,倒纵而出。

  红衣女郎追身而进,一掌拍向他胸口,锦袍汉子横右掌当胸,“蓬”的接了一掌,但觉一股巨力传来,“蹬蹬蹬蹬”倒退四步方始站稳。

  那两名属下大惊,忙手挺钢刀左右夹攻而上,红衣女郎左掌翻飞,眨眼间就将双刀夺在手中,莲足闪电般连环飞踢,“砰”“砰”声中,那两名属下左右飞出,重重地仰摔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跟贺某究竟有何仇怨?”贺老虎自知不是她对手,不敢再上,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问。

  “呵呵,原来你果真是那贺老虎呀!”红衣女郎将软鞭收回腰间,悠悠道:“其实呢,你我无冤无仇。不過,我听說你乃是這小汉铺的霸主,特来领教领教。哼,原来不過如此!”

  贺老虎松了一口气,赔笑道:“贺某的功夫,本就稀松平常得紧。這位女侠,你别听那些人瞎說,在下一向奉公守法,与邻为善,那‘霸道’二字,如何与在下沾得上边?”

  “你知道嗎?我先前见你還算硬气,本是想饶了你的,”红衣女郎面色一寒,“不過,听了你刚才的话,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你真是一個欺软怕硬的武林败类!”

  贺老虎脸上变色,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可知道我是谁?告诉你!這裡的邝知州乃是我亲舅舅!你若敢动我,包管你出不得汉州!”

  “哈哈哈!是嗎?”红衣女郎大笑,“本姑娘什么都怕,偏生就不怕這些作官的!今日,本姑娘不但要杀了你,還要拆了你這“凤栖楼”!哼,让你死個明白,本姑娘乃峨嵋林嫣然!”

  “欺人太甚!”贺老虎乘她不备,双掌一错,猛力向她当胸击落。

  林嫣然圈臂一封,抬臂一振,贺老虎跌跌撞撞地倒退三步,突然腰间一紧,已被软鞭缠住。

  “起!”林嫣然振臂一甩,贺老虎应声斜飞而起,“蓬”得撞在墙壁上,跌了個七昏八素。

  林嫣然毫不手软,一鞭卷住他的脖子一扯,将他拖拉過来,“砰”的一脚踢在他天灵盖上。

  贺老虎抽搐了几下,软软不动了。

  林嫣然不紧不慢地将软鞭缠回腰间,大踏步出了“凤栖楼”。

  “出人命啦!”

  “杀了人啦!”

  “贺六爷被那個女的杀死啦!”

  ……

  林嫣然面露冷笑之色,傲然向北面的镇口大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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