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一斩 作者:未知 飞剑掠行于云海之上。 云雾缭绕间,有女子发出低沉痛苦的呻吟。 纤腰抵起,雪峰之间一片泥泞。 五根手指刺入血肉。 须臾纳于芥子,像是有无数团风暴,在黑槿的骨和血之间掠行,每深入一寸,宁奕的指骨就粉碎一次。 生字卷的庇护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烈。 生与灭,以两位执剑者的骨肉为战场,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砰砰”、“砰砰”。 宁奕的五指,能够清楚感知到饕餮心脏的脉动。 他有一种预感。 只要自己攥拢手掌,便能将黑槿的心脏捏碎。 但……這种方式,真的能杀死黑槿么? 宁奕深吸一口气,狠狠攥拳! “砰”的一声闷响。 并沒有出现想象中鲜血四溅,饕餮魂飞魄散的场面。 宁奕自然沒有怜香惜玉。 他神情阴沉盯着黑槿,刚刚的感觉,就像是捏碎了一团血肉。 他所以为的心脏,那万千血液和骨肉所汇聚的“脉动中心”,在那一捏之后,重新换了一团血肉。 饕餮强大的心跳,脉搏仍然在勃动。 刚刚自己捏碎的,是饕餮的心脏么? 黑槿不止一颗心脏,還是說……她根本就沒有心? “唔。” 仰躺在飞剑上的女子,面色苍白,涌现酡红。 细眉蹙起,似痛苦又似欢愉,撕拉一声……黑槿纤腰拱起,伴随着宁奕抬掌拉扯的动作,似乎魂魄都要被取出。 只见宁奕缓缓将手掌从女子胸膛血肉中取出。 五指之间,握着一枚裹挟漆黑幽芒的竹简古卷。 “离字卷。” 第一卷古书……到手了! 宁奕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 离字卷周遭缭绕着饕餮鲜血,与宁奕的“青灿竹简”不同,這股力量的气息和特质是截然相反的。 阴暗,幽凉。 宁奕抬指点在眉心,那卷天书倏忽一声化为流光,被白骨平原所汲取。 刚刚将离字卷储入神海,来不及炼化,远方云霄便传来一阵轰鸣。 “灞都妖孽们追来了。” 宁奕根本沒有回头,便知道来者是谁。 “逃!” 他神情一沉,催动飞剑,以“逍遥游”剑术,裹挟三把飞剑,向着远离灞都的方向坠掠而去! 這是叶红拂第一次看到宁奕全力以赴,催动剑诀。 她本以为,宁奕并不算是一個纯粹剑修。 哪有剑修会将体魄修行到能与饕餮麒麟大鹏鸟這等纯血妖孽对撼的?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得很离谱。 “這门剑法是叶老剑仙教给你的?” 狂风席卷,吹拂鬓发。 叶红拂惊叹于飞剑掠行速度之快……星君之境,几乎无人可出其右。 若是与宁奕比试驭剑游掠速度,她九成会输。 而且输得很难看。 “是‘逍遥游’。”宁奕点了点头。 他咬牙回头。 早就预料到,這趟刺杀后,会遭遇灞都城疯狂的追杀。 可他沒想到,這追杀来得如此之快。 “什么东妖域九千岁,吹上天的大妖,关键时候不济事。”宁奕咕哝一声,自嘲道:“只拖住了古道一個人……枉我高看他一眼。” 還指望孔雀大发神威,东妖域与灞都城打起来。 啧。 要真這样,自己還能看场好戏……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孔雀与古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宁奕不得而知。 而雪龙大殿爆炸的那场障眼法,显然也被看破了。 “沒在灞都城内被追上,已经算是计划成功了。”叶红拂瞥了眼宁奕,讥讽道:“這就是你所谓天衣无缝的计划,被人当成狗一样追杀?如果沒有我,你已经死了。” 這句话說得很难听。 但……确实是真的。 如果沒有叶红拂。 以自己和黑槿对剑的程度来看……等這场意外昏迷醒来,自己应该已经被关押在灞都大牢裡了。 连逃命的机会也沒有。 而如今被剥离古卷的,也就换人了。 宁奕轻声笑道:“饕餮虽然沒杀掉,但古卷已经稳稳拿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逃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慌什么?” 灞都城這些人,能够紧追不舍,是因为整座云上浮空之域,都充斥着灞都老人的符箓阵纹。 先前飞剑掠行的那截路程。 那几头大妖不断催动阵纹,破碎奇点,自己自然比不上。 但离开云域,這些人中谁能够赶上自己? “前方就是云域尽头。”宁奕深吸一口气,望向叶红拂,道:“接下来,我要做一件有些危险的事情。” 叶红拂面色一变。 “等一等……你该不会是想……” 一股不祥预感在心中涌现。 据說這座古城,悬在穹顶三千丈的位置,此次寿宴来贺的百族使团,都是以“敕证”打通符箓阵纹,才得以踏入云域……而這广袤无垠的云域边缘,则是严密闭合的阵法。 若无阵纹敕证,则无法出入。 但叶红拂已经在倒悬海见识了宁奕的“开门神通”。 她大概猜出了宁奕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要在云域边缘开一扇门。 念头刚起。 “我想在云域边缘开一扇门。” 果然。 叶红拂痛苦闭上双眼,听到了這個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宁奕温和笑了笑,道:“开门之后,我們会坠下去。” 叶红拂看宁奕的眼神像是疯子。 大隋天下人人說她是女疯子。 宁奕才是真疯子。 开什么玩笑? 這裡离地三千丈! “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亲身印证妖族天下的传闻真假……看看這座古城,到底有沒有三千丈。” 宁奕望向叶红拂,笑着问道:“怎么,你怕了?” 叶红拂呼吸声音有些急促。 “……你他娘的。” 她望着远方愈来愈近的云域尽头,漫天流云幻化凝聚,成无数朵蘑菇,夕光散漫,金灿赤红,如一片极乐世界。 這片云域往下。 根本就看不见地面,只有上下四方无尽苍茫的云气。 這裡仿佛真置身于九霄之上,与大日比肩。 如果坠下去。 叶红拂所想到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條。 攥着鞘中碎裂断剑的红衣女子,喃喃道:“這是想拉着我一起死啊。” 奇点破碎,门户洞开,所引发的空间紊流,会直接将人埋葬,這时坠下灞都云域三千丈的高空……结果不言而喻。 驭剑术? 根本不存在的。 在奇点破碎的空间乱流之中,压根就无法驭剑。 只有火凤,沉渊君這种体魄霸道到极致的妖圣、大能,才敢尝试在危险境地之下,以肉身突破奇点门户。 “相信我,不会死的。”宁奕仍然在笑,“事到如今,只有赌一把了。到时候,体魄扛不住的话,就伸出手……我一直都在。” “疯了……” “真是疯了……” 叶红拂攥拢手掌,她微微偏转头颅。 身后那几团流光,越来越近。 …… …… “三师兄,快一点。” “再快一点!” 姜麟神情焦急,他隐约猜出了宁奕要做的事情—— 這家伙多半是疯了,竟然想打破云域边缘屏障,坠落求生。 這与自杀无异。 他绝不允许這种情况出现……宁奕要死,也要死在自己手裡。 更何况,小师妹還在他手上! “能追上……能追上!” 姜麟的目光死死盯住宁奕,他取出那柄雪白长刀,刀罡席卷风云,整片灞都云域的云霄风气都被這柄古刀源源不断汲取而来。 他有一刀。 這一刀,势要斩断宁奕的去路! …… …… 灞都城的那几头大妖,已经追上来了,宁奕說得沒错,事到如今,還有得选嗎? 叶红拂的心境转瞬入静。 在這一刻,喧嚣的云气之中,万物静至能聆听本心。 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這种状态。 师尊告诉叶红拂:“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造化。” 从第一次拔剑,第一次杀人,再到后面修行练剑,生死之间的危机感越来越淡,一個常年在钢丝上行走的剑客,饮血抹刃成为习惯,即便在纤绳上跳舞,也不会有丝毫心潮波动。 于是她選擇踏入妖域。 为的……就是重新体悟那已经很久沒有真正浮现于心头的“危机”! 即便站在万丈深渊上空的纤细绳索上,亦不能感受到死意,该如何突破? 师尊给不了她答案。 宁奕给了她答案。 不能突破,那就……跌下去! 云域尽头,转瞬即至。 宁奕双手抬起,执剑者光芒大放,轰的一声,云域边缘大阵支离破碎,一扇星火破碎骤烈燃烧的巨大门户,被白骨平原轰地炸开! 宁奕怒吼:“跳!” 再是一声怒吼:“快跳!” 整座灞都云域,似乎都炸裂开来。 轰隆隆万千雷霆,后方大妖的怒吼,狂喝,齐齐炸响。 下一刹—— 取代這一切的,是心境极致的寂静。 世间万物,皆归死寂。 叶红拂脚尖发力。 脚底飞剑支离破碎,如一截断木,狠狠撞入那扇洞开的古门之中。 世界重新沸腾起来! 烈如狂刀的尖锐气流,将她包裹,将她切割,布料细腻的红袍瞬间便被撕开无数個口子,连同她那凝若羊脂的肌肤一同切开。 叶红拂蜷缩身子,双手抬起,护住面颊,她向着云域的下方坠落,柔软的身子像是一根枯萎的苇草,缓缓舒展。 她看着斑斑点点的猩红血液在虚空中飞舞,聚散,湮灭。 护体的星辉瞬间就被罡气破碎。 纵身跃下的那一刻,叶红拂只觉得自己神海都要被撕裂了,生死之间的残留意识,逼迫她睁开双眼,将最后一道目光,投向自己坠落的古门方向。 宁奕坠下来了么? ……沒有。 她沒有看到宁奕的身影。 叶红拂神情惘然。 接着便是震撼。 一抹恢弘刀光,从天而降,席卷八荒风云,占据了她的整個视野。 姜麟拔刀一斩,贯穿劈落在宁奕打开的那扇巨大门户之上。 一刀。 将古门斩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