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夜宴(三) 作者:未知 “哎呀,這不是李大人嗎?” 李长寿太熟悉這個声音了。 他眼神一沉,望殿外看去,满殿官员避之不及的让开一條道路。 這句话的腔调,乍一听很是欢愉,但实际上颇有些阴阳怪气……之前李长寿喊住玄镜,就是這個口吻。 一身朴素黑袍的宁奕,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向着李长寿的方向走来。 在天都大部分官员的眼中,一位西岭小阁老,一位蜀山小师叔,应该是第一次碰面……但现在看来,這两位年轻大人物似乎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一息之后,李长寿眼中的阴鸷便扫荡而空,他的面上看不出有丝毫负面情绪,笑着向前迎了一步。 结果却与宁奕擦肩而過。 宁奕根本就沒有在李长寿面前停步,他完全无视了這位小阁老,一路面带微笑向前步行,最终来到了书院派系的席位,一位神情错愕的老者面前。 老者的官职并不大,头发已经花白,受书院政策扶持,前不久刚刚登上执法司少司首之位……而能够受邀来到這次殿宴,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此刻满是讶然地望着宁奕,有些不知所措。 “宁先生……你……认识我?” 宁奕的目光先是与不远处的声声慢对了一下,他微微眨了一下眼,收回目光,诚恳开口道:“李贺先生,晚辈先前在书院名单上看到過您的名字。” 他微微一顿,认真道:“为中州学子筹银开学堂,增印古籍,潜心下沉,還在南疆驻办地待了十四年……如今像你這样的实干派可不多了。” 李贺怔住了。 老人的眼神有些湿润,他看着這位宁先生,联想到前些日子书院接受到赠书的消息,以及自己被升官的训令。 老人望向声声慢。 带着师妹坐下宴位的女子,对着他微微点头,算是示意。 琴君的神情始终平常,在宁奕赠卷之后,蜀山和书院便算是一同进退,而她将书院的势力脉络,以及一部分的战略计划透露给宁奕……在后者的建议下,书院决定提拔一個叫做“李贺”的老人。 换而言之。 李贺能够来到殿宴,也都是宁奕和声声慢的授意。 而這一幕……此刻却是带满了讽刺。 宁奕人未入殿,声便先至。 遥遥喊了一声李大人—— 满殿文武都让开一條道路,等着宁奕和李长寿会面,想看看着两位风头最盛的年轻人遇在一起,会碰出什么样的火花。 结果宁奕口中的“李大人”,竟然就是這么一個名字都未曾听過的小人物。 刚刚提拔上来的执法司少司首? 在南疆驻办地待了十四年,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时之间,圣山也好,三司也罢,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 西岭小阁老的权势虽大,但還不够让所有人都忌惮……此刻孤零零站在殿上的李长寿,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他余光瞥见东境羌山的方向传来一些笑声,除此之外,便是刚刚落座的玄镜。 那個小姑娘悠悠啃着面前玉案上的黄桃,看傻子一样看着逢场作戏的李长寿,眼中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過。 李长寿来到宁奕身旁,笑着打招呼,“宁兄。” 正在与老人交谈的宁奕,說话声音被打断,演技很好的呀了一声,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笑道:“您是?” 宁奕深夜在剑行侯府与李长寿见過一面。 這個消息……還沒有传出去。 所以严格来說,這场殿宴,是宁奕和李长寿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下碰面。 小阁老淡淡一笑,极其洒脱的回道:“西岭三清阁,李长寿。” “久仰久仰,我們见過嗎?”宁奕有些不好意思,按照礼数回了一礼,笑道:“阁下有些眼熟啊。” 书院扶持的那位老人, 很识趣地向后挪步。 李长寿温和笑道:“不知为何,我见宁兄如见亲人,春风拂面。” 宁奕点了点头,人畜无害的笑道:“小阁老客气了,千万别說這话,平南王爷听到会生气的。” 玄镜噗嗤一声沒忍住,啃到一半的桃子都快笑喷出来了。 殿上谁人不知?李长寿出身显赫,乃是红拂河平南王爷的独子! 至此,宁奕和李长寿的关系便很明朗了。 這位蜀山小师叔入殿便为书院解围,面对李长寿的交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殿宴的一些官员,已经开始嗑瓜子,准备看好戏了。 只不過宁奕和李长寿都沒有再交谈,宁奕笑着目送李长寿返席,饶是那位小阁老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不太能笑得出来,不過也沒在公共场合下撕破脸皮,李长寿周围正是道宗如今所交好的势力。 南境执法司的官员。 西境圣山中的小无量山。 還有三清阁内阁的几尊大席位。 這些人围住李长寿,那位小阁老重新恢复笑容,一個一個与之交谈。 宁奕同样也入座,蜀山和书院相距不远,刚刚坐下,一堆“朋友”便迎了上来,商议书院和蜀山的一些项目…… 百忙之中。 玄镜小丫头掷了一枚果子,“噗通”一声,落入宁奕碗碟,滴溜溜打转。 宁奕一边应付人群,交谈自如,一边微微转头,瞥了一眼。 小姑娘瞪大眼睛,压低声音。 口型是在问。 “谷小雨呢?” 宁奕也不嫌弃,捡起果子啃了一口,笑着传音過去:“栓马去了,待会就到。怎么,想我那宝贝师侄啦?” 玄镜瞪大双眼,传音入秘,怒骂:“拴马還使唤他,他真的是你宝贝师侄嗎?宁奕,你不是人!” 宁奕有些无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說,谷小雨這厮在殿外磨了好久,看着一群陌生人涌入大殿,始终不愿进来,這小家伙跟玄镜不一样,几乎沒怎么跟生人打過交道,殿宴开始前避不开的那些交谈,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折磨。 最后宁奕只能妥协,让谷小雨在殿外候着人群进来,最后半刻钟再入场。 “宁先生,书院若是在西境召开学堂,您看……” “宁先生,蜀山的剑修基本法,一直不曾有過拓本,不如……” 应付着這些琐事,宁奕也沒空搭理玄镜,只能视小姑娘的怒目圆瞪威胁怒骂于无睹,后者挤眉弄眼一段時間之后也果断放弃了纠缠,刚刚准备从殿宴席位离开,去殿外找一找谷小雨。 大殿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宁奕抬眼,看到对座不远处的李长寿,笑着站起身,带着一群随从官员,迎向大殿……今夜的殿宴,看起来就像是泾渭分明的党派勾结。 李长寿如日中天,投靠附属他的人也是最多,但进入大殿,会迎来如此热烈欢迎的,這是头一位。 玄镜眯起双眼,眼神不屑地注视着這一行入殿者,她也好奇,能被李长寿如此迎接的,到底是谁? “杜大人,何仙姑,束薪君。”李长寿笑着行礼,迎接三人,然后注意到另外一個年轻人,亲切问候道:“杜公子伤好了?” 宁奕皱起眉头。 入目所见,西境执法司大司首杜威,三清阁阁老何帷,還有小无量山束薪君竟然走到了一起,两人身后,圣山骨干弟子,還有杜淳,一行人有十数個,皆受邀来此殿宴,此刻看起来浩浩荡荡,极有派势。 這三股势力,在李长寿的作用下,拧在了一起? 宁奕八风不动,将身边的事情应付完,此刻李长寿与一行人正好走到近处。 那位西境大司首杜威,忽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望向宁奕。 “嗡”的一声,宁奕四 周的空间似乎都凝固了。 绿柳街那股窒息的氛围再度重演—— 高手! 绝对是高手! 這位大司首的修为境界……在星君之中也是拔尖,不過看起来沒有之前的师姐强,应该還沒到极限星君那一步。 宁奕眉心溢散一圈无形涟漪,化解压力,对着杜威微微一笑,算是见過。 明显能够看出,杜威眼中闪過一抹惊讶,只不過瞬间便掩去,两人的匆匆一眼,以及“交手”,不過电光火石。 束薪君的身后跟着三個少年,一出场便引发了大殿的讨论。 “這就是小无量山的‘三星’,果然气宇轩昂,人中龙凤!” “据說莲花阁再开星辰榜,前十之中,小无量山会占据三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這三個少年,额头显化一缕修为,分别昭现紫青金灿之异色。 三人身上,各自显化佛道儒三教的神圣气息,看起来便如同三尊小圣人,任谁来看,都能看出头角峥嵘,而三人的面色也是一片傲然,全然忘了先前在蜀山战败的事情。 宁奕眼神平静,這三個少年的确是天才,刚刚打完架,全都有奇遇,修为境界破了一個瓶颈……小无量山算是捡到宝贝了。 不远处的玄镜,看着三人,满脸嫌弃,听到星辰榜几個字之后,撇了撇嘴,道:“看起来人模人样,打起来却不咋地。星辰榜有啥用,加在一起也打不過谷小雨。” 這句话被三人之中的“度天”听见了。 白袍度天停下脚步,盯着玄镜,幽幽问道:“谷小雨?” 不等玄镜开口。 他冷笑一声,望向宁奕身旁空空荡荡的席位,道:“你在說那個乞丐模样的蜀山风雷山传人?我可听說,有人在马厩那见到了他……别是一身破烂,不敢入殿,怕丢人现眼。” 玄镜气结,一向口舌伶俐的她,此刻竟然說不出话,只能怒目瞪着小无量山一行人。 度天话音說完,殿内便是一阵哄笑。 小无量山,還有道宗的一些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见過谷小雨,穿得像個乞丐,面黄肌瘦,别是在大殿外面被拦下来了吧?” “蜀山风雷山传人……啧啧,好吓人的名头啊。” 一声声讥笑。 宁奕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时辰快到了……谷小雨還沒入殿?怎么回事? 宁奕念头刚刚浮现,殿外便响起了一道钟声,海公公来到了殿门之处,此刻殿内几乎都快到齐。 “东厢徐姑娘到——” 這句话打断了所有的声音,满殿的喧哗都随之消散,无论男女,此刻都屏住呼吸,注视着殿外的方向。 暮色之中,一身宫廷华服的徐清焰缓缓踏入殿内。 她低调的戴着帷帽,黑色叠纱遮掩了上半张面孔,但仅仅露出的唇角一抹弧度,仍然惊艳了所有人。 徐清焰的右手,還牵着一個少年。 這個少年的发丝梳的一丝不苟,束成了一個发髻,脊背挺得很直,仪态非常完美,面容稍显苍白,但神情从容,像是一位贵公子,眼中既沒有胆怯,也沒有懦弱,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团桀骜不驯的野火,随时都能点燃。 远远看去,這個少年平静的气度之下,藏着如狮子般的张扬和不羁。 殿上的从宴者都惊呆了,在這场夜宴之前,沒有人见過這個少年,也沒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 徐清焰牵着少年一路走過,到了宁奕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师叔。” 谷小雨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快惊掉了,這少年喊宁奕师叔? 坐在旁边玉案的玄镜,手中的梨子咕噜噜滚落在地,她看着“谷霜”,完全无法与自己印象中那個又破又烂的小乞丐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