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写给宁先生的信 作者:未知 “宁先生,這不是我第一次提笔给你写信。早先在小雨巷住下的时候,我就写過,可惜种种原因,颠沛流离,搬往东厢后,那些信笺都丢失了。烈潮结束后,我在天都城外等了很久,只想再见你一面。后来他们告诉我,长陵是虚无缥缈的神山,只有在特定的时期才会出现……所以,我們的下一次见面,是不是要隔很久了?” “宁先生——已经有一個多月未曾见到你了,甚是想念。我一個人偷偷跑出天都城,去长陵消失的地方,你猜我看见了什么?——那裡只剩下一片空地,光秃秃的,什么也沒有啦。我還去了一趟蜀山,远远地看着你生活過的地方,蜀山真的很美,可惜沒有见到裴姑娘,听說她已经平安,万幸如此。回到皇宫后,他们对我說长陵或许還会再开,但裡面的人可能不会再出来了,我不太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你未来的某一天会从其他的地方回来嗎,那我又该去哪裡等你呢?” “五月十一,东厢,雨。” “宁先生,清焰今天的心情很糟糕,真想见到你啊。” “關於‘长陵’的事情,我好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外面都谣传你已经死了,他们试图让我接受這個‘事实’……可是他们不知道‘骨笛’的存在。当我思念你的时候,握住叶子,我能感受到一股温暖,那就是你還活着的证明,我不会告诉太子,不会告诉任何人,這是我們俩之间的秘密。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還有人在等着你?” “六月初九,珞珈山道场,晴。” “宁先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诉你,太子愿意给我‘自由’,我终于有机会選擇我想要的生活了,我今天去了珞珈山的道场,跟随扶摇先生学习修行,她告诉我,我体内的‘病因’是一种叫做‘神性’的东西引起的,如果能够打破桎梏,那么我非但不会死,還可以活得很长久。嘿,真是不可思议呀,我试着背诵扶摇先生的经文,发现身体裡的神性少了那么一点点。” “七月二十,东厢,小雨。” “宁先生,我最近开始思考一些以前沒想到的問題。哥哥留下的竹简,记载了這十年来的真相……其实我不怨他,我知道他是为我好的。但如果能够重新選擇一次,我宁愿当那個穿着破破烂烂衣衫的徐清焰,跟哥哥在大街小巷乞讨求生,也不想他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好想念你们,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最近天都一直在下雨,不知道你過得還好嗎,你哪儿是什么天气?” “八月十九,东厢,大雨。” “這一個月我被关了禁闭,太子不准我出门,不准我离开东厢半步,我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模样的,只知道這场大雨似乎永无止境。直到今天,我看到了烈潮的案卷,也看到了哥哥真正的死因。原来在天都朝堂裡的那些官员,有一半都是间接杀死我哥哥的凶手……可他们如今還活得好好的,太子告诉我,他们将得到最公平的惩处。太子還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改变,那么他可以给我一切我想要的——我现在只想要自由。” “太子說,他可以给我真正的自由。” “九月二十九,东厢,深夜难眠。” “宁先生,我的心情很复 杂,你一定想象不到,這一個月,我经历了什么,我终于明白了天都皇城运转的组成,還有权力的真正含义……這座古都在皇权的统御下,精密的就像是一块钟表,环环相扣,永远不会出错。太子送了我很多的书,以往我跟随崤山居士修行,研习佛法,参悟世理,看到了世界光明的一面,這些书颠覆了我的认知。” “這個世界有光就有暗,有人快乐的活着,就有人痛苦的死去。太子送来了天都三十年来的行刑记录,三司案卷,律法條例,太子给了我一個建议,關於他說的每一句话,我可以選擇不听,不采纳,但若是因此而产生了思考,那么我要面对我自己的思考结果——那即是正确。我觉得他說得对,至于送来的這些书,我可以選擇不看,但书上记载的內容却不会因此而改变。于是我選擇了接受,我想看看這個世界的真实面貌,不是用双眼,而是用心。” “十月三十,东厢,小雨。” “今天,我去了执法司的牢狱,看到了审讯罪人的画面……亲眼所见的场景比书裡文字的描述要强烈一百倍。但……他们是有罪的,那伙被押入死牢的流寇烧了中州郊外的村庄,害死了三十二條无辜性命,太子告诉我,他们所承受的痛苦,是一种赎罪。看到他们的痛苦神情,我不愿意相信這是赎罪……但若赎罪不痛苦,又如何称得上赎罪?” “我与太子做了一场交易,我会替他处理一部分的琐事,他会给我绝对的自由。我让太子替我寻找当初小雨巷的小昭,希望她還平安。” …… …… “十一月三十——” 這是最后一封信。 落款的日期,已经是三年后。 三十余封信,宁奕一個字一個字缓慢地閱讀,這裡蕴藏着那個女孩真真切切的情绪,从惘然无知,到慢慢坚定。 徐清焰把她最痛苦最茫然的一段岁月,写成书信,在宁奕面前铺开,那個时候他在皇陵裡沉睡,于是现在他只能当一個沉默的“看客”。 他只能看着,却无法干预到信中女孩的“改变”,因为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今儿我回了东厢,找来了执法司的暗部卷宗。” “明天应该会回到珞珈山,這两年来,我一直在努力修行。” 宁奕耳旁似乎响起了那個女孩的轻柔声音。 “扶摇先生对我說,神性有诸多妙用……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修行地厉害一些,或许我就可以到那個地方去找你了……” 在信裡隔着三年的对望,到這裡结束,告了一段落。 自己在皇陵裡复苏。 徐清焰在风雪原尝试失败之后,仍然坚持给宁奕写信,只不過便沒有再寄到蜀山,所以宁奕收到的信,一共就這么些了,天海楼战争结束之后,徐清焰便默默切断了和宁奕之间的联系,等着他来天都找自己。 這一等,便是如今。 這一等,便等到了今夜。 “宁奕,你知道如何毁掉一個人嗎?” 太子用了毁這個字,他的神情并沒有得意,反而有些悲哀,轻声道:“毁掉一個人,很简单,只要给他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便 好了。人总有自己追逐的终点,如果有一天真的抵达了……那么非但不会快乐,反而会痛苦。” “徐清焰就像是一张白纸……一张绝对干净的白纸,以前有人试着把這张白纸抹黑,添污,他们都失败了。” “何必要那么麻烦?” 太子倚靠在门框一侧,轻轻道:“让一個简单的人变得复杂,其实是一個简单的事情,让她看清楚這個复杂的世界就好了——” “你不必拿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什么也沒有做,什么也沒有說,這一切都是她做出的選擇,我只不過给了她她想要的‘自由’,给了她成为一切的可能。” 太子笑了,“其实一开始并沒有什么第四司,烈潮之后不知多少人忙着祈愿国祚,春风茶舍倾巢而出弥补旧朝漏洞……我当时根本沒有人手。但当徐清焰選擇判死第一個罪徒之时,‘监察司’就成立了,這世上有太多律法不可处置的人,三司治不了他们,但皇权可以,我把這份权力交给了她,于是她开始衡量自己心中的那杆秤,并且有了自己的‘黑白’。” “公孙越這些年搜刮着东境叛党的名单……這些人都是坚定对抗西境的反动派,换而言之,他们都是‘徐清客’之死的凶手。” 太子饶有兴趣望着宁奕,道:“你瞧呐,就算有人给笼中雀打开了牢门,她還是会跳出去,選擇另外一扇更坚固的牢门,把自己关进去……今夜东境叛党的鲜血将淌满天都大街,而缔造這幕惨象的元凶,是看起来一只柔柔弱弱的金丝雀。” “她就在你隔着两三座别院的距离,每一個字落下,都会带走一條性命,名单当然有误,她会误杀很多好人……但宁错杀,勿放過,這似乎与你的信條不谋而合。” 太子一口气說了很多,终于停了下来。 他直视着宁奕的双眼。 持剑大开杀戒,让阎惜岭流血漂橹的年轻男人,此刻捏着信纸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很多事情,是他自己做,却不希望别人做的。 譬如杀人,杀很多的人,面无表情不带波动的杀人…… 他希望谷小雨不要成为這样的人,希望玄镜不要成为這样的人,而他在這样的一份名单裡,从来就沒有加上徐清焰的名字。 潜意识裡,他就沒有想過這种可能性。 一张纯白的纸,一只被困在笼子裡的金丝雀,有可能成为這样的人嗎? 有可能的。 太子做到了……给她自由,绝对的自由。 冷风乍起,宁奕黑袍后背浸透一身冷汗,李白蛟的笑声带着嘲讽,還有感叹,在他耳旁响起,给他精神上的重重一击。 “宁奕,徐清焰已经成为了和你一样的人,和你一样的……魔头。” …… ……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這一章写了很久。评论区裡有人說這是为了反转而反转……大可不必,如果看书细的朋友,可以翻第四卷的第二章,早在烈潮之时,就已经埋下了相关的伏笔。關於徐姑娘的每一次出场,包括“殿前欢”的章名,公孙事前的交谈,都昭示了這段剧情……另,周五会爆更,三更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