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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忽然之间 第四十四章 那年冬天

作者:未知
很多年后,宁缺走過那條陋巷,听到巷深处传来的朗朗书声,听着那個熟悉的声音给孩童们讲解歷史,很是感慨,因为当时正好說到某年冬天发生的那些事情。還有很多人和他的感受相同,每每回忆起那年冬天,都会觉得有些不甘、有些伤感、却也有些庆幸,情绪很是复杂。 无论是何种情绪,那年冬天必然成为无法被人间遗忘的一個冬天,因为人间在那年冬天仿佛与和平只有一擦身的距离,在书院和道门的战争夹缝裡看到了一线生机,似乎有无限希望就在前方。 荒凉的原野上,雪花狂暴地飞舞着,数百丈外的唐军营地,变得非常模糊,至于唐将华颖的身影,更是不知在何处。 阿打眯着眼睛,满是稚气的脸上偶尔闪過几丝狠意,有些发青的嘴唇微微动着,不停默默念祷着长生天的尊讳。 他在风雪荒原上已经等了很长時間,始终沒有出手。 最开始是因为他感受到南方万裡之外那道毁灭一切的箭意,现在他沒有出手,则是因为风雪深处缓缓驶来的那列车队。 巡游草原的国师大人,离开了贺兰城,来到了七城寨。 沒有人知道他来這裡做什么,沒有人敢违逆他的意……即便阿打也不行,他虽然是长生天留给草原的礼物,也是国师大人名义上的弟子。 车队在雪中停下,国师沧桑而宁静的声音撕裂风雪,进入阿打的耳朵:“唐人最想看到的便是我們失去理智。” 阿打看着对面风雪裡的唐营,說道:“我可以杀死他。” 国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一刻,你也会被杀死。” 阿打坚定說道:“您在這裡,我不怕。” 他是在反对国师的意志,实际上表达了对国师的无上尊敬,因为他坚信只要国师来了,那么南方那道铁箭便伤不到自己。 金帐国师的境界究竟有多高,哪怕在光明祭后,依然沒有准确的概念,尤其是今年春天那场雨后,谁知道這位侍奉长生天极为虔诚的草原强者又有沒有什么增益,在他警惕戒备的前提下,再加上那十余名强大的草原大祭司,宁缺的铁箭或者真的可以被阻止。 阿打觉得在這种情况下应该更勇敢一些,他要把那名唐将杀死,带着铁骑把对面的唐营冲溃,只有這样才能還赠遥远南方那個人以痛苦。 国师沉默片刻,用一句话回应了徒弟的信任。 “問題在于,我們不知道她在哪裡。” 是的,這才是最大的問題——遥远南方一直指着草原的那道铁箭固然恐怖,但只要有准备,总能想办法应对,只要控制住境界或念力输出,那道铁箭更是根本无法影响到這裡,可另外那個人呢? 那個人在荒原出生,在荒原长大,虽然曾经消声匿迹数十年,但只要還活着,便是草原上最传奇的强者,最恐怖的魔鬼。 魔宗宗主林雾、二十三年蝉、书院三师姐余帘……不管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她永远都是草原蛮族最害怕的对象。 這几年传闻她在东荒,所以左帐王庭的强者渐渐凋零,快要被她一個人杀光,所以国师带着十三祭司一直守在贺兰城外。 今年冬天,国师终于离开了贺兰城下,来到了偏南些的原野上,沒有人知道他来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必然和余帘有关。 阿打明白了,有些不甘地向南方唐营望了眼,转身折回,走进车队,和老师一道向渭城方向退去。 “听說……神殿在和书院谈判。” “是的。” “所以暂时不能有战争?” “是的。” “会和平?我憎恶這個词。” “那是昊天才能决定的事情。” 在师徒二人的对话裡,车队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消失在风雪深处,依然沒有人知道国师将去哪裡,要做些什么,但人们知道,国师在等着一個人的出现,等着那道铁箭的来临,自然,也在等着昊天的選擇。 …… …… 人间的事情,由昊天决定,简单来說,那便是天注定,這三個字裡透着股无可奈何的意味,也有顺命的从容。然而桑桑已经离开人间,她如何把自己的意志告诉给亿万信徒?在她像過往无数年间那般沉默的时候,所谓昊天的意志,不過就是道门的意志,现在准确来說,就是观主的意志。 横木站在数万铁骑之前,神情漠然看着那道已经注定写在史书上的青峡,缓缓举起右臂,宋国都城广场上,围攻新教信徒的骑兵们收缰后退,神官执事停止攻击,因为道殿裡传来了新的命令。金帐王庭等着观主的選擇,长安城等着观主的選擇,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观主的選擇…… 只有隆庆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听不到墙外传来的数千人紧张的呼吸声,沒有收到来自神殿的最新消息,他觉得院子裡堆的柴堆不够壮观,重新拾起柴刀,有些不熟练地砍着柴,想象着稍后的火焰。 黑夜渐渐漫长,人间渐渐变凉,温暖的西陵神国,在今年冬天也落了好大的几场雪,崖坪被残雪覆着,月光下,轮椅的痕迹非常清晰。 中年道人站在轮椅后,神情凝重,他本以为道门以不变应万变,是破了宁缺此局的妙手,但看来观主并不這样认为。 “宁缺就想看到道门镇之以静?但……這說不通。” 中年道人抬头望向夜穹裡那轮明月,想着遥远的神国可能发生的战斗,皱眉說道:“夫子渐暗,時間拖的越久对书院越不利。” 观主坐在轮椅裡,看着月光下的世界,平静不语。 中年道人忽然明白了,說道:“原来這也是他想要的。” 涉信仰根本,他只能隐约体悟,却无法用言语說清。 随着這句话,崖坪上的温度骤然降低,寒风透骨而至,明月依然当空,不知何处的云却落下雪来,這雪来的很快,雪片极厚,纷纷扬扬,哗哗啦啦,沒有多时便把崖上铺了一层,轮椅上也落了一层。 观主自然也被雪片覆盖,从他双唇间缓缓淌出的言语,被雪片一沁顿时变得寒了数分,就如言语裡的意味。 “他想和這個世界谈谈,我也想看看他想谈什么,只可惜他在长安城自囚半载,以为想明白了所有事情,终究還是错了。” 观主說道:“他看不清楚自己,也沒有完全看清楚叶红鱼,最关键的是,他沒有看清楚现在的人间处于怎样的境地中。” 中年道人說道:“站的不够高,看的自然不够远。” 现在的人间,本就沒有站的像观主一样高的人。 中年道人推着轮椅向崖坪那边走去,轮椅在雪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然后被新的脚印踩断,就像是人间的命运线。 “宁缺给我讲的那個故事很有趣,用书院的话来說,很有意思,那么便是很有意义,确实很难說服人,至少很能唬人。” 观主笑着說道:“問題在于,他的那個故事裡沒有上帝,那個世界裡沒有上帝,但我們的世界裡,真的有昊天。” 中年道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落在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深,仿佛要深深刻到崖石裡。 昊天,当然是最沉重的话题。 …… …… “当然,就像先前說的那样,我不得不承认书院的判断,我的判断也同样如此……道门必然会失败,昊天终究会灭亡。” 观主的笑意忽然敛去,再无表情,眼睛深处的情绪却变得极复杂,初始惘然甚至畏惧,最终還是化作了平静的井底秋水。 “但……那又如何?” 道门之主說道门会毁灭,昊天最虔诚的信徒、最强大的代言人說昊天会死去,如果這番话流入人间,会带来怎样的震荡与混乱? 說出這段话的观主却已经平静,看着人间微微笑着,什么都沒思考,显得那样宁静恬淡,如初生的孩子一般可爱。 “宁缺有句话說对了……道门和书院,我和夫子,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同道中人,我們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对這個人间都有所想法,只是選擇的路线并不相同,我們的对未来的世界看法不同,对人类的未来看法不同,那么選擇的方法和最终的目标也必然不同,宁缺不会同意我選擇的道路,便沒有和平,如此同的不同,又怎能真的同道?” 观主說道:“如你所說,他站的不够高,看的不够远,沒有看见最重要的那個……人,而我看到了,那么书院便输了。” 宁缺给道门出的题目,看似是两难,逼着道门只能镇之以静,根本无解,但其实对于观主来說,這道题很简单。 叶苏的生死,叶红鱼的去留,对观主来說都不是問題。 观主以为,把這两兄妹一起杀了便是。 他不在意叶苏可能成圣,新教会传播多远,他不在意叶红鱼或死或叛,裁决神殿都会大乱,道门会变得混乱不堪。 不在意,因为一切都是天注定——道门是昊天道门,是昊天的道门,昊天自己都认输了,她的道门又如何能够胜利? 崖外的世界是人间,放眼過去都是雪,莽莽沧沧一片,根本分不清天空与地面,仿佛都已经连在了一起。 “那又如何呢?终究是人类自己的事情,昊天死了,那便再寻個新的昊天,道门灭了,那便再创個新的道门,如此而已。” 观主如是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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