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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忽然之间 第五十五章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

作者:未知
有人告别,更多的人還在场间,在黄沙裡挣扎,在迷路裡徬徨。 叶苏和隆庆相对而坐,像对坐饮茶的论禅老僧,又像对坐弈棋的国手,沒有說话,沒有对视,浑身是血,看着有些惨。 台下的风沙早就停了,台上的风沙也快要停了,二人的身上满是沙砾,满是鲜血,衣衫破烂至极,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隆庆看着陈皮皮等人离开,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在意,有些神殿骑兵已经从混乱裡摆脱出来,却沒有听到他追击的命令。 他只是与叶苏相对而坐,等风沙最终停时。 风是寒冬的冷风,沙是河山盘与沙字卷裡的沙砾,相对劲拂,呼啸咆哮,持续不断仿佛沒有尽头,但事实上,一切终有尽时。 啪的一声,叶苏膝上的河山盘从中断裂。 隆庆手裡的沙字卷,還有很多页,厚厚的就像是坟前风雨吹不断的墓碑,碑前的沙砾都是假的,细看才发现竟是如玉般的圆石。 那些圆石很小,材质很通透,不是如玉,而仿佛真的就是极品的玉石,此时在叶苏身前身后厚厚地铺着,如美丽的珍珠海。 隆庆站起,血水从身上淌落,落在這片珍珠海裡,染红了這片珍珠海。 河山盘裡的黄沙,从裂口裡簌簌落下——那是真的黄沙,在盘裡只有浅浅的一层,落在叶苏身前的地面上,也只浅浅的一堆。 很像一座无人打理照料的野坟,被风雨磨的矮了。 广场被神殿众人和新教信徒流出的鲜血染红。 神殿骑兵正在重新整队,新教信徒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奄奄一息,還有很多人活着,稍后想必便是一场大屠杀。 叶苏看着隆庆說道:“让他们活着。” 隆庆面无表情說道:“我沒想让他们死。” 叶苏有些意外,沉默不语,思考其中的意味。 隆庆举起左手,那些双眼血红,急着屠杀新教信徒发泄的神殿骑兵,再不敢有任何动作,强行压抑住急促的呼吸,等待着命令。 场间的新教信徒都是叶苏最忠诚的追随者,近一半人从临康城裡跟着他来到此间,甚至還有那條陋巷裡最早的那些学生。 人们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拼命地向那处涌去,想要保护他们的领路人,却被神殿骑兵粗鲁地拦住打倒,一時間哭声震天。 “其实你我都清楚,如最开始的时候我說過的那样……沒有意义,你的這些追随者的痛苦,那些女子的哭声,一切都沒有意义。” 隆庆看着叶苏說道:“从昨夜到今晨,发生的這些事情沒有任何意义,我需要這個结局,你也在等待這個结局,何苦?” 叶苏沒有看他,看着场间可怜的信徒们,沉默不语。 “很小的时候,进入天谕院,从她和师长处知道你的存在,你便一直是我崇拜的对象,或者說敬畏而不敢追赶的目标,但事实上,直到這几年,我才真正觉得你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你已经走上和我們完全不同的新的道路。” 隆庆看着他說道:“你不是狂热的宗教贩子,你的新教并不是一味虚无缥渺的空谈,你沒有用那些狗血的词语去撩拔你的追随者,相反,你很冷静地传道,做了很多具体而微的事情。很多人只注意到新教教义很新鲜,或者說大逆不道,却沒有人明白,新教传播需要怎样的组织能力和谋略,你沉默地做着那些事,冷静到完美,不像一個圣徒而更像一個商人。” “我曾在裁决神殿呆過很长時間,我清楚很多事情,她对你的帮助自然极大,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還是你自己,你的组织能力真的很强大,你的思维沒有任何漏洞,道门开始清剿后你也沒有失去冷静,你用自己吸引了神殿所有的注意力,暗中却把包括首徒欢欢在内的七门徒派遣到了各地,我想他们现在正在藏匿,但過段時間,便会再次出来继续你交付的使命。” 叶苏依然沉默。 隆庆静静看着他,說道:“对我的赞美,你可以一直保持沉默,对神圣之外的這些世俗能力,你不需要被认同,你可以否认這一切,但你能不能告诉我,程子清他去了哪裡?跟随你从临康来到這裡的剑阁弟子为什么只剩下了這几個?他们又去了哪裡?這些沒有人注意到的细节,才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你把未来已经安排好了,你把火种撒遍了整個人间,那么现在你就算死了,也再沒有谁能够阻止新教传播开来,于是你可以放心地离开這個世界,甚至我怀疑你一直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叶苏终于开口說话:“死亡对每個人来說都是最深险恐怖的渊涧。” 隆庆摇头說道:“但每個人都会死去,只看去神国還是深渊。你去不了神国,也不想去深渊,怎么死去便成了最重要的事情,默默无闻地死去,還是像现在這样死在千万信徒和普通人的面前?這個選擇并不难。” “死在整個人间的面前,大义凛然,平静喜乐,视死如归,将新的信仰,那种信仰的力量以自己死亡的代表展示给每個生命,這很好。” “帝国沒有神圣的,人间沒有神圣的,遍寻不着神圣的,便是夫子,也要上天才以化作那轮明月,你我皆凡人,想要成圣哪能不死?千年始有圣人出……” 說到這裡,隆庆停顿片刻,看着叶苏的眼睛,神情复杂說道:“圣人不死,大道不行,你,不得不死。” 叶苏神情平静,花白的鬓裡,不知何时飘来一絮残雪,久久沒有融化,仿佛他身躯裡的热度,已然被天书夺取,气息将无。 “其实我一直在想,宁缺是不是也想到了這点。” 隆庆转身,那片血色的珍珠海,触着衣襟便散,溃败如退潮时的海浪,他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面无表情說道:“不然他不会不来。” 叶苏和他的新教,对于唐国和书院来說极其重要,道门做出誓杀叶苏的态势,按道理宁缺理应有所准备,就算他来不了,铁箭也应该来。 叶苏說道:“或者,他也沒有想到老师会如此决断。” 這确实是一种可能,在昨夜之前,沒有任何人——包括神殿掌教熊初墨——想到观主不惧道门分裂的危险,直接選擇杀死叶苏和叶红鱼兄妹二人。 “李慢慢或者算不到老师的想法,宁缺和余帘为什么算不到?就算不能,以這两人的性情习惯,怎么可能不在此间做些安排?” 隆庆說道:“宁缺沒有来,铁箭沒有来,余帘和李慢慢也沒来,只能說明他们知道你想死,他们……也很想你死,甚至瞒着李慢慢,等着你被我杀死。” 說完這句话,他微笑起来,笑容很节制,只局限在唇角那片很小的区域,于是显得很嘲讽。从始至终,叶苏都表现的很平静,明明死亡近了,却依然那样平静,虽然這是一场彼此有默契的局,他還是觉得有些不愉悦,所以他要揭穿书院的用心,以为這样能够打破叶苏的心境。 叶苏的反应却依然不如他所愿,平静說道:“我与书院为敌二十载,我知道那些人是怎样活着的,我不以为他们会這般现实冷漠。” 隆庆說的话其实极有道理,叶苏死而成圣,门徒早已远赴各地,新教的火种保存的极好,在唐国和书院的庇护下,借助他死讯這钵热油,新教的传播必将变得更加迅猛,以此观之,他的生死对书院来說并不重要。 但他還是以为书院不会那样做,因为那不符合书院行事的意趣。 “李慢慢自然不忍看到你惨死在烈火中,宁缺和余帘却不同,既让道门分裂,又让新教在烈火中获得真正的新生,他们一定会很乐意。” 隆庆說道:“如果夫子和轲浩然還活着,书院肯定不会這样做,因为他们不会這样想,但你不要忘了宁缺和余帘……都是入魔之人。” 叶苏沉默。 隆庆继续說道:“余帘是魔宗宗主,是莲生最看重的人,而宁缺更是莲生的再传弟子一般,他们都有莲生不择手段的气质,某些方面更有超出莲生的认识,莲生沒能做到的事情,他们未必不想做到,不能做到。” 当年莲生想做什么?他想让人间变成一片血海,让天地颠倒众生,让道门覆灭成灰,让這個世界变成崭新的一個世界。 书院,其实也是這样想的,只不過从前的书院,绝对不会用這般冷酷的方法,而现在真正主持书院的那对师姐弟,会怎么想呢? 叶苏不想继续了,书院如何選擇对此时的他来說,已经沒有任何意义,他艰难地抬头,望向越来越湛蓝的青天,望向越来越高却越来越浅的朝阳,說道:“不管书院如何想,我做的事情,总要继续做下去。” 隆庆看着他,终究還是流露了几分敬意,說道:“把自己变成一根火把点燃整個人间?听說君陌也在烧悬空寺,都是疯子。” 听着君陌的名字,叶苏的脸上露出微笑,說道:“到最后,我与他竟在做一样的事情,我很骄傲,想来他也会觉得骄傲。” 這句话本身就很骄傲,骄傲于君陌曾是自己的对手,骄傲于自己超越了自己,骄傲于自己站的比当年要高,可以看到更远的风景。 或者是因为,他此时站在小院裡,站在那座柴堆上,他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上,系的不紧,无法离开,可以远观人间。 隆庆站在柴堆前,看着他說道:“我会亲自点火。” 叶苏不再望天,眼睛被朝阳刺的眯起,看着他问道:“我所不理解的是,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要来替我点這把火。” 隆庆微微挑眉,說道:“师长有命,不得不从。” 柴堆上下的二人,有同一個老师,叶苏看着他腰间的天书残卷,說道:“老师想来也都明白,何必连累這卷无辜的书。” 隆庆沉默,然后說道:“既然人可以写,那么将来便不再需要天书。” 听着這番话,叶苏明白了些什么。 他和隆庆沒有听過桃山崖坪上观主与中年道人的那番对话,但他们是观主的弟子,是道门了不起的人物,自幼熟读经典,此时只是极简单的对话,便准确地理解了观主的真实用意,情绪都变得有些不稳。 叶苏望向远方某处,不知是知守观還是临康城,悠悠道:“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隆庆听着這段经文,沉默了很长時間,然后随诵:“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叶苏說道:“我們自己,就是道路、真理以及生命,跟随自己行走,必将走出幽暗的河谷,得以最大的喜悦……原来這也是知守。” 隆庆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衣衫下那道恐怖难看的洞,還是在看厚厚的地,声音仿佛自行从唇间流出:“我們自己,也可以是昊天。” 叶苏微笑說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這样。” 隆庆抬起头来,看着阳光下的他,說道:“你是对的。” 叶苏說道:“并无对错。” “老师认为你是对的,那便是对的。” 說到這裡,隆庆顿了顿,他本以为自己会生出一些嫉意,沒想到心情却是這样的平静,只是有些感慨:“到最后,還是你最让他感到骄傲。” 叶苏想了想,說道:“对错,终究還是要看最后的结局。” 隆庆說道:“你做的事情,老师和夫子做的事情,会有什么结局,不再是注定。” 叶苏說道:“是的,再沒有天,自然沒有天注定。” 隆庆看了一眼远处,說道:“說的時間已经够久了。” 叶苏說道:“既然你等的人一直沒来,看来真的不会来了。” 隆庆从一名神官手裡接過火把,走到柴堆前,想了想,终究沒有再說什么,把火把放到柴堆边缘,然后向后退去。 火是自然界最奇妙的一种现象,它可以传染,也可以复制,可以从最微渺的萤火变成燎原的野火,這绝对不是与之相对的水可以做到的。 那根火把上的火苗,舔着身旁的干柴,片刻后,将干柴的边缘烤黑烤焦,烤出青烟与明亮的火焰,如此继续,火便渐渐传远。 小院裡堆着的干柴,大部分是隆庆亲自劈的,他挑选的很仔细,无论长短還是粗细,都非常适合燃烧,火势很快便大了起来。 先前的战斗裡,院墙已经坍塌了很多,此时随着柴堆裡噼啪的响起,墙砖尽数倒下,柴堆燃烧的画面,落在所有人的眼裡。 数万名新教信徒和奉命前面观刑的宋国百姓,看着這幕画面,有的人感到极度的悲痛,有的人觉得很是不忍,渐渐有哭声响起。 叶苏的衣裳开始燃烧,明黄色的火苗,渐要越過他的膝,吞噬他的人。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大概是位新教信徒,不顾神殿骑兵的威吓,对着火刑台上的他,跪地不起,连连叩首。 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就连那数万名前来观刑的宋国百姓,都被火刑台上那神情宁静的人所震撼,难以控制地跪了下来。 哭声渐大,渐渐汇成一道洪流,直入天穹。 叶苏忽然說道:“当永夜来临,太阳的光辉将被尽数遮掩,天空与大地陷入黑暗之中,人们将为之欢欣鼓舞,因为那才是真实地活着。” 此时他在火裡,承受着痛苦的洗礼。 他平静重复自己的预言。 因为他不想信徒们哭,人们因自己而悲痛。 小院外的那些新教信徒,想要冲进去救他,被神殿骑兵用刀狠狠地砍翻,倒在血泊裡,于痛苦间听见他的声音,本能裡开始跟随。 远处的新教信徒,也开始跟着重复這段话,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他的追随者,其余的宋国百姓,或同情于他的遭遇、怜悯他的结局,沉默地倾听,却不知为何,被這句话裡的意味所吸引,最后竟也开始跟着念了起来。 “当永夜来临……” “天空与大地陷入黑暗之中……” “……那才是真实地活着。” 数万人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先前是哭声震天,现在天穹更是仿佛在真实地颤抖,被阳光驱散流向四野的那些云,都被震了回来,就像流入碗底的清水。 但偏给人一种极其静寂的感觉,虔诚而专注的颂读声,就像先前叶苏說出這段话时一样,如林中蝉,如风中瀑,让整個世界都随之沉默。 隆庆什么都沒有做,沒有让神殿骑兵去镇压,去喝止,哪怕万民的颂读声很明显代表着对新教的支持,对道门的不满。 他只是沉默看着柴堆上的叶苏,情绪非常复杂,复杂到他都无法想明白,自己究竟体会到了些什么,所了解的那些能否让自己真正的平静。 万民颂读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就像战场上的鼓,却不是一味催人奋发,渐有一种神圣肃穆的感觉,笼罩了整座城市,以至更广阔的人间。 叶苏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散乱,重复到第三遍时,他唇裡說出的字句已经支离破碎,呢喃含混,根本无法听清。 因为无情的火苗已经越過了他的膝,像金光一般镀到了他的胸腹间,他的身体正在燃烧,正在禁受最痛苦的惩罚或者說洗礼。 隆庆看着火中的他,仿佛听到他在說:你看,他们沒有祷告。 …… …… (章節名源自记忆,另外前天說的maoni1118,是我WEIXIN的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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