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亲爱的,你怎么不明白呢? 作者:未知 沒有人知道這道声音是从哪裡来的,为什么会在天空裡响起,但下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声音便是昊天的声音。 只有昊天的声音才会如此威严,才会在這些虔诚的昊天信徒的意识裡,映出如此鲜明的画面,触动最深处的灵魂。 桃山数道崖坪和前坪上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以额触地,恨不得要低进尘埃裡去,如此才能表达自己对昊天的敬畏与爱戴。 掌教熊初墨正站在纱幔间带领信徒进行祷告,身影在光芒裡显得极为高大,听到這道声音后,他顿时扑到地上,身影卑微的就像條狗。 ——传闻中,他的声音也如雷霆一般恢宏,然而和這道响彻天空的声音相比,什么都不是,哪怕用来相比也是一种亵渎。 崖坪偏僻处的石屋前,观主离开轮椅,双膝跪倒,用瘦弱的双臂支撑着身体,不停颤抖,神情却是那样的平静而骄傲。 那名中年道人的双手终于离开了轮椅,跪到了观主的身后,隆庆跪在更后方的位置,脸色苍白如雪,眼神裡满是惊恐。 他很清楚观主做的事情,对昊天来說意味着怎样的不敬,如今昊天离开了佛祖的棋盘,天威重临人间,他如何能够不害怕? 桑桑的声音破云而至,落在桃山上,响彻天地之间,被天空与地面不停反射,传播的极远,甚至整片大陆都能听到。 无数人被這道来自天空的声音惊醒。 有老人扶着围墙看着灰色的天空,浑浊的眼睛裡满是困惑,心想今年究竟是怎么了,难道又要开始打春雷,這道雷怎么好像有人在說话? 有孩童涌到书塾窗边,指着天空兴奋地议论着,叽叽喳喳听上去就像是一群小鸟,正在犯春困的先生被吵醒,拿起戒尺准备去教训這些调皮的学生,孩童们异口同声說天說话了,结果却被多打了几记。 宋国与燕国交境处的那座小镇,也听到了天空传来的声音,人们涌到镇上唯一那條长街上,满脸不安看着天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肉铺裡,屠夫举着那把宽厚的油刀,遮着头脸,藏在案板下面,案板上积着的蹄膀不停落下,每落一根,他的身体便会颤一下。 比屠夫更恐惧的是酒徒。 酒徒坐在茶铺裡,举着酒壶对着嘴不停狂饮,即便以他的酒量,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脸却沒有变红,苍白的很是可怕。 屠夫沒有参与观主对昊天的布局,他却是亲自参与了的,他一路看着昊天和宁缺进入悬空寺,還曾经阻止书院破开棋盘。 如今昊天归来,问人间可否知罪,他有罪,如何能够不惧?除了把自己灌醉,還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他不心神俱丧? 朝小树站在茶铺门口,看着灰暗的天空不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酒徒终于放下了酒壶,声音微颤說道:“這是你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你最好离我远些,不然天威难测,你随时可能会死。” 朝小树转身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酒徒继续饮酒,想把自己灌醉到人事不省,含糊不清說道:“我們都是为了她好,但如果她不领情,這可怎么办?” …… …… 在桑桑被囚佛祖棋盘一事裡,道门看似什么事情都沒有做,但正因为如此,這便是罪,眼看着昊天遇险而不言,便是大罪。 更何况桑桑事后一推算,便明白了道门想要做什么。 她向人间问罪,问的是有罪之人。 最有罪的那個人,自然便是观主陈某。 跪在他身后的隆庆脸色苍白,浑身汗如雨下,中年道人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无法保持跪姿,而观主已经是個废人,修为境界与隆庆及中年道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却比他们更加镇定,嘴角甚至還有一抹笑容。 他看着天空微笑說道:“我无罪。” 桑桑的声音再次在崖坪前的空中响起:“你与佛宗勾结,意图使我沉睡,便是大不敬之罪,有何可辩?” 這一次她沒有让整個人间听到,只有崖坪上的人能够听到,因此愈发惊心,很多神官执事道心受撼,再也无法支撑,两眼一黑便這样晕厥過去。 观主說道:“绝无此事。” 桑桑說道:“你不承认曾经想杀死我?” 观主說道:“我想杀死的是桑桑,并不是昊-天。” 桑桑說道:“我便是昊天。” 观主說道:“我信仰的是昊天,并不是那名叫桑桑的女子。” 桑桑說道:“若我不能在棋盘裡醒来?” 观主說道:“昊天无所不能,更何况,這本来便是您的意志,我只是在执行您的意志,相信您现在应该明白我的虔诚。” 桑桑的声音很长時間都沒有响起。 春风轻拂山间的桃花,一片静寂,沒有任何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過了很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身为凡人,妄揣天心,便是罪。” 观主平静說道:“如果這是罪,我情愿罪恶滔天。” “你既追随于我,便应听从我的意志。” “昊天的意志从未改变,那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守护這個世界的秩序。” “哪怕我改变想法?” “是的,因为世界之外是寒冷的冥界,您想法改变,便意味着人类的毁灭。” “有理。” 這两個字之后,桑桑的声音再也沒有响起。 過了很长時間,隆庆才敢把目光从被自己汗水打湿的地面移起,望向前方不远处的观主,眼神裡充满了敬畏与不解。 昊天值得敬畏,在昊天问罪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如此平静对话,观主更值得敬畏,他甚至无法理解,观主的勇气是从哪裡来的。 观主艰难起身,看着遥远北方,看着长安城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時間,說道:“让祭祀继续,昊天准备回神国了。” 和隆庆的想象不同,与昊天进行对话,甚至辩论,并不让观主觉得恐惧,因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昊天的人。 昊天是必然要与人类讲道理的,因为她本来就是道理。 …… …… 长安城墙上,桑桑想着宁缺描述過的那個世界,確認陈某說的有道理,而且正如他所說,這本来就是她的意志。 “有理?有個屁的道理!” 宁缺說道:“如果這是罪,我不怕罪恶滔天?這种典型非主流的腔调,难道你不觉得恶心?居然還能听出道理?” 桑桑說道:“如果沒有道理,他已经死了。” 宁缺說道:“虽然說道门沒有做什么,但很明显,他事先就知道佛祖棋盘会给你带来危险,他什么都沒說,這是什么道理?” 桑桑忽然說道:“你有沒有想過,是我自己想进佛祖棋盘?他所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在执行我的意志,那他有什么罪?” 城墙上的春风忽然变得非常寒冷,宁缺转身過,想避過這场春风,想避开這個問題,因为他真的觉得很冷。 桑桑静静看着他,說道:“你懂了。” 宁缺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說道:“你病了。” 桑桑微笑說道:“你有药嗎?” 宁缺正色說道:“十一师兄最擅长做药,我去给你讨些?” 說的都是笑话,因为這时候他只敢說笑话,因为桑桑与观主的对话,让他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寒冷,哪怕她的微笑都无法带来暖意。 她的微笑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冷漠。 “我說過,你要我进长安城,是要我修惊神阵,你们要破天,助夫子胜我,我知道你想的所有事情,你无法骗我。” 桑桑看着他平静說道:“如果說有罪,你该当何罪?” 宁缺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她說道:“不要忘记,我也知道你想的所有事情,你是想用惊神阵重新打通昊天神国的大门,你也无法骗我。” 桑桑說道:“终究都是在骗。” 宁缺說道:“你骗我的事情,终究要比我骗你的事情更多,就像昨天在书院裡說的那样,你骗了我的青春,就不要再骗我的感情了。” 桑桑說道:“感情?我大概明白是什么,但我沒有骗你。” 宁缺面无表情說道:“你无法驱除老师在你身体裡留下的红尘意,沒有办法斩断人间以及傻逼我与你之间的情意,所以你回不去。你与我一道游历人间,始终寻找不到方法,直到去了烂柯寺,看到瓦山上的残破佛像,明白了佛祖为你设的局,所以你毅然赴局,让自己中贪嗔痴三毒……” “你找佛祖,說想要杀死佛祖,都是假的,我們去悬空寺,被困佛祖棋盘,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因为去掉贪嗔痴三毒,便是去了红尘意。” 他声音微涩說道:“佛祖自以为算清因果,哪裡想到,在你的眼裡,他只是一把锋利的雕刀,你要借這把雕刀割掉自己的血肉,割掉身上的尘埃,从而回到神国。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样做,对我意味着什么?” 桑桑說道:“這是场战争,你怎么不明白呢?” “這些事情似乎与我沒有关系,但在棋盘裡共度漫漫时光,让你中贪嗔痴三毒的那個人……是我,最后拿起雕刀把你修成佛,帮你去除贪嗔痴三毒,同时去除红尘意的那個人……是我,是我是我,還是我。” 宁缺看着她微笑說道:“棋盘裡的一千年,便是我的感情。你利用我,便是欺骗我的感情。我說亲爱的,你怎么不明白呢?” 他的笑容很淡,淡的像水,他的情绪很浓,浓的像血。 至此,与棋盘相关的故事以及這场因果终于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