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死是本事,死了是活该 作者:弈澜 人进来后,一开腔,张钧就借着微微的风摇树叶声,用极细的树枝在松软的地上写下“王贺章”三個字。王贺章這個人沈端言是知道的,這次乔迁宴,王家嫡支也好,偏支也好,在长安城裡的都上府裡来相贺,王贺章正是嫡支次子。王贺章在作学问上天赋极佳,十几岁便得中状元,如今年方二十便在礼部当差兼太学博士,是王家這一代最耀眼的子弟。 就在他倾听着时,王贺章除却唤一声“殿下”,并沒有其他言语,很快,竟然又来一個人。几人都一动不动地看向张钧写字的地方,這回写的是“顾闻”,顾闻是顾凛川的长兄,昨天晚上才到长安,說是专为贺乔迁之喜来,但顾凛川和沈端言都认为他是为几個孩子就读书院的事而来。 只是怎么想,也想不到,顾闻来长安的目的居然這样让人触目惊心。 顾家還好說,只是巨富之家,王家却不同,是与沈家可相提并论的诗礼世家。顾家的钱财加上王家的积淀,要改朝换代推個人上位,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只是商量一下這件事,在场的人都生在王公之家,出入于宫廷勋贵之所,并不会太過惊讶。 他们惊讶的是安亲王那句轻描淡写,仿若說“起风了,该加件衣裳才好”那样,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来:“他们都该死。” “阻挡殿下成事之人,确实该死。”說话的是顾闻。 “千秋宴是個好机会。”王贺章說话的证据明显比顾闻要淡然得多,如安亲王一般,仿佛在說一件如吃饭穿衣那般再寻常不過的小事。 千秋宴?那不是皇帝陛下的寿宴嗎?其实他们裡除了张钧,其他人都听不到安亲王他们三個在說些什么,张钧听在耳裡,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萧霄和沈端言他们几個。到后来话题越来越深入,言辞也越来越露骨,杀父弑君在历朝历代并不是沒有记载過,但是杀尽宗室王爷与世子、嫡子這样的事,還真的沒见谁干過。 安亲王想的居然是在千秋宴上将宗室,以及会成安亲王登基阻碍的所有朝臣,甚至包括……沈观潮。因为,在安亲王看来虽然沈观潮這個师父对他不错,他也很敬重,但沈观潮与他的父皇关系实在太好,而沈观潮在朝中又太過举足轻重,只要沈观潮有一句维护他父皇的话,都会给他造成极大的阻碍,很可能拖一拖就让他机关算尽,却什么也得不到。 安亲王深信,沈观潮有這样的能力,比起他的父皇,他更惊惧于沈观潮的能力。這样一個人,为他所用无往不利,为敌所用则如利刃高悬,实在太险,不得不除去。 事关沈观潮,张钧不能不說,而且,這事真不是他能兜下的。在场的……只有王焕章不能說,拿人命去拼人品义气,再好的朋友也不是這样做的。除王焕章之外,這裡其他人或是祖父父亲或是兄长及自身,都在安亲王的“必死”名单上。 因此,当安亲王那一行人退去,并再次来查看之后,张钧编了個“安亲王欲东山再起,要拉拢顾家和王家为他所用”的话,然后人人都信了他之后,他又悄悄把王焕章之外的人都叫给通知到。 因沈端言是主人家,张钧先知会的沈端言,沈端言点头表示明白后,多說了一句:“你们既是朋友,日后莫要向王焕章說破此事,我观此人器量不大,若還想为友,這事還是不捅破为好。” 张钧闻言却是一笑,他却比沈端言看得更清楚一些,毕竟他和王焕章认识更久,而且也更加土著:“不需要捅破,這事发作出来,他就会知道。想想,端端姐当初說得不无道理,我們与他本身就隔着天堑,非是身份,而是处境。” “那也只能日后多多防备,张钧,他与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要真究起来,实则既非身份也非处境,而在真心与否。”沈端言說完轻叹一声,這一件事,大约不仅会使朝野动荡,也会让少年们的心中生出无限沟壑。或将成胸襟之宽窄,或将成命运之成败,沈端言虽觉得对美少年来說并不是太好的事,但对一個男人来說,這是必要的成长過程。 “懂的,谢谢端端姐。”张钧說完便走,含笑,但心中如何沈端言看不出来。 年少时最重情义,何况他们几個朋友并不多,既是因为身份地位决定的,也是他们并不为“出息出色”的主流王公世家子弟所接纳。所以,他们更看重朋友,将原本就不多的情义视若珍宝,也因此失去时会更加疼痛难捱。 重情义的少年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杀自己的父亲,只为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也同样不能理解,为那张龙椅,怎么可以谋害那么多人。他们或许从小就知道,权杖之下血流成河,鲜花之下尽是枯骨,但从来沒有像现在這样亲见過。 至于沈端言……她也沒见過,但一個人为高高在上的权势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她却比少年们见得多些。只为钱财且能兄弟阋墙,为龙椅为何不能父子反目,信息多得满天飞的时代裡,什么样奇葩的案例都不鲜于见闻。 待众宾客散去,沈端言避开旁人,凑到沈观潮身边,只說一句话:“父亲,您那位学生嫌今冬雨雪少,生怕来年不丰收,预备在春初时登坛作法呼风唤雨。” 說完,冲沈观潮用力眨眼,一副“您懂我话裡有话吧”的表情。 虽然說沈观潮沒看懂沈端言的表情要表达什么,但是沈观潮却把沈端言的弦外之音听個清楚明白:“那台子是朽木搭成,看着结实,实则一踩下去就会垮塌。” “一個人想弄死一群人,其实并不难,父亲,這一点您要相信我。”话外音: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办到,甚至不用等机会,随时走起。感谢祖国给我的培养,感谢教官的独家传授。 “好,我知道了。”沈观潮說完轻笑,要离开时又转头看向沈端言:“不许与顾凛川說。” “他对不起端端。” 噢,懂了,不死是本事,死了是活该。沈观潮真是個品行還是算有保障的,就算這样也不直接弄死顾毒草,只是看着前边有坑不提醒,眼睁睁看着顾凛川跳下去而已。沈端言觉得,要是谁敢這么对她女儿,分分钟弄死。 送走沈观潮,顾凛川也不问他们說了些什么,父亲与女儿悄說会话不很正常,至多說他几句不是,不打紧。不過见沈端言神态很是疲惫,顾凛川很是看在眼裡,见沈端言进来就走在她身侧伸长手轻托起她:“园中這些牌子倒是不错。” “可惜沒能看到表妹跳下去,有些遗憾呐。”說完,沈端言低低笑几声,一下子心情又好起来,原本是替美少年们担着心,情绪不太高。一說到表妹,立马精神百倍,虽然有点遗憾沒能把表妹坑上一坑。 不過,毒草,你不觉得你的动作太亲昵了些么。 沈端言确实累得很,多半力量都靠顾凛川支着,所以她也不讲究,谁让她那六盏茶每到這样的画面出现时就往不靠谱上走,能离多远离多远,還顺便把其他人也赶走,真是卖主求荣的丫头呀。 “不必遗憾,表妹不会死心。”顾凛川忽然想起一桩,遂问沈端言:“张钧方才可是与你什么?” “他们几個還能问什么,不就是园中牌子的事,道是我用心险恶,专坑人来。”沈端言依着沈观潮所說,沒把事讲明白,一来顾毒草是不会有事的,二来他是该受到代表正义的惩罚。 沈端言虽觉得毒草相当毒,却到底是個沒真弄死過谁的,虽然她嘴上說得作响,其实杀只鱼都嫌血腥。所以,她最后還是隐约提了一句:“张钧說,近来太子被废,因着储位的事朝中动荡不安,要你别陷进去。” 這事那些日子在庄子上早已商议定,而且顾凛川能从梦境发现旁证,更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并不至太過忧心,虽然他仍然沒有看出来是谁最终得登大位。但這一场混乱之中,先太子如今的安亲王是沒有成事的,不過倒似乎因此有一场颇大的动乱,這倒不假。 “嗯,早些休息,看你脸色不太好。冬日天冷,叫她们再给你做几件裘子,你受不得凉。” 画外,张钧:糟糕,我忘了說沈王氏的事,光只记得說安亲王以及王顾两家的事了。端端姐,過段時間再說,明天我就催一催修棠,让他把人给你送去先,沈王氏的事,咱们等安亲王的事過去再說。 要說起来,沈王氏這事,仅是家中阴私,并不至于挑战少年们的三观,安亲王的事,却让少年们都心生寒意,且开始忍不住用审视的目光重新確認他们身边的很多人与事是否真像自己认知的那样。 父子、叔侄、兄弟,本该是世上最近的血亲,如今却成你死我活的死局。到底,是少年们的世界還太過灿烂,他们的人生中,還沒来得及注入太多阴影。 沈端言很希望他们人生中永远不要有太多阴影,但人永远在长大,如果心理年龄可以跟不上生理年龄,但心智阅历必需跟上,人生本来如此,鱼与熊掌,岂容兼得。 (這一切,都是为一個很狗血的故事,請注意沈王氏,那才是终极大BOSS呀 沈王氏:我不但要弄死你女儿,還要弄死你女婿,弄死你儿子,弄死你全家,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