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陈兵于野
逻些城外,吉曲河谷中的大片青稞即将要成熟。
微风吹過,金黄色的青稞地荡起一层层的麦浪,那沙沙沙的声音,還有空气中弥漫着的青稞香味,令刚刚翻身的吐蕃奴从发自内心的欢喜。
对于這些奴从来說,今年真是個前所未有的好年景。
這大片大片的青稞,可都是他们的,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自从雅拉香波山神降下神谕,他们每家每户都分到了耕地、牧场以及牛羊马匹,甚至于逻些城内也有了房子住,在以前那可是权贵喇嘛才能住的房子。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住在逻些城内,而是住城外的木屋或帐篷。
几乎所有的奴从都在憧憬着收割完了青稞之后,一定要做一大缸糌粑,再做上满满一箩筐的奶酪,還有酥油茶,今年就可以過一個肥年了。
感谢雅拉香波山神,他们吐蕃人终于過上好日子。
還真有奴从跪倒在田间地头,虔诚的对着天空叩头。
但是,再沒有人去寺庙贡奉,也沒有人再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去大昭寺朝圣或者去冈仁波齐转山,因为雅拉香波山神已经很明确的对他们說了,真正的神明不会让他的信徒遭受任何的苦难,只会让他们安享喜乐。
所有的充满苦难的朝圣仪式全都是喇嘛假借神明的旨意伪造的,真正的神明不会通過這种扭曲的仪式彰显自己的伟大。
劝导信徒给寺庙贡奉财物也绝不是神明的旨意,那都是贪婪的喇嘛假传神明的旨意。
所以,吐蕃人大多只在内心感激雅拉香波山神,有时候实在想要叩拜,也只会在干完了农活之余,在田间地头自发叩拜。
這才是真正的雅拉香波山神。
以前他们都是被喇嘛给骗了。
兰林,就是這样一位吐蕃人,而且還是個甲首。
神使依照雅拉香波山神的神谕引入了裡甲制度,所有已成年的吐蕃人单独编户,十户合编为一甲,设甲首,十甲为一裡,设裡长。
遇到邻裡纠纷,甲首裡长就可以处置。
如果遇到大事,就得由逻些的官员裁决。
逻些城的官员好像都是汉人,可是雅拉香波山神說了,汉人和藏人其实是一家,都是同一個老祖宗的子孙,只是說的话不一样,穿的衣不一样,但他们仍然是一家。
兰林正在自家青稞地头叩拜,他的儿子匆匆跑了過来。
他的儿子已经有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個七八岁的孩子,而且因为给贵族老爷放羊的时候丢了一只羊,被砍掉了右臂,只有一只手臂。
可现在,兰林却丝毫不替儿子的将来担忧。
现在他们家有山有地有牧场,還有牛羊马匹,還怕沒有饭吃?
“爸啦,爸啦,逻些来人了!”儿子气喘吁吁的报告道,“让我們赶紧集合壮丁,過去逻些城外打仗。”
“打仗?”兰林不由得一愣。
孩子点点头說:“嗯,逻些来的人說了,赞普的军队杀回来了,他们要把雅拉香波山神分给我們的青稞地、草场還有牛羊马匹都抢回去,還有逻些城内的房子也要收回来,還要砍了所有奴从的手脚,剥下人皮做成人皮唐卡!哇,我不要被做成人皮唐卡……”
孩子說到最后,哇的哭出声,对他来說,被剥皮做成人皮唐卡实在是太恐怖了。
“旺姆,不怕,有雅拉香波山神的庇佑,沒人能把我們的青稞地、牧场、牛羊牲畜還有房子抢回去,就算是赞普也不行。”兰林摸了摸小孩的脑门,又接着說,“也不会再有人剥了我們的皮做成人皮唐卡,就算是活佛来了也休想!”
顿了顿,又接着說:“走,跟我去去召集壮丁!”
……
逻些城,李嗣业有些担心的对“崔河”說道:“陆天师,真要主陈兵于野?”
李佐国、岑参、陆温等唐军将校也纷纷向崔河投来困惑的神色,他们也想不通,逻些虽然不算坚城,可也算是座大城,既然有城池可守,为什么要跟吐蕃军野战呢?凭借逻些的城墙消耗吐蕃军的军力不是更好?
崔河道:“两個原因,一是为了保住即将要成熟的青稞,二是为了练兵。”
李嗣业扫了一眼城外山坡上金黄色的青稞地,接着說道:“为了保住城外即将成熟的青稞這能理解,练兵又从何說起?”
崔河道:“当然是为了训练吐蕃民军。”
在陆小宁的计划之中,吐蕃的民军占有重要地位。
两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单凭两万四千安西军是很难战胜安禄山的十八万叛军的,何况安西军也不能都回去,所以必须再加上吐蕃的民军才行。
其实這几個月,岑参就已经按照陆小宁的意思在着手编练。
对逻些周围的所有吐蕃人实施裡甲制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进行骑射的训练,而且是按照蒙古骑兵的标准进行训练。
說白了,陆小宁要把吐蕃民军打造成为蒙古骑兵。
吐蕃人的骑射底子其实不错。
当然,仅仅只是战术类似蒙古骑兵,军纪和作风肯定不是,陆小宁会让岑参将汉蕃一家的观念灌输给每一名吐蕃民兵,還要告诉所有吐蕃兵,整個大唐所有的穷人家子女,都是他们的兄弟姐妹,是他们的亲人。
只有這样,将来吐蕃民军进入关中甚至于关东平定叛乱时,才不至于祸害乡裡,甚至于還会反過来帮助关中、关东的汉人百姓,帮助他们反抗权贵士绅集团的盘剥及欺压,再然后在关中以及河北强行推动土地革命也就有了武力保证。
总而言之,吐蕃民军在陆小宁的计划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但是這些,陆小宁绝不会跟李嗣业、李佐国他们說就是了。
既然要把吐蕃民军打造成一支精锐,眼下就是练兵的好机会。
首先,吐蕃的奴从其实从小就接受過一定的训练,许多时候,吐蕃军都会驱动奴从充当炮灰发起进攻,所以许多奴从都是有一定军事技能的,也打過仗。
也就是說,逻些的三十多万奴从并不是刀都沒有摸過的农夫。
其次,从积石山回师的這十几万吐蕃军,刚刚经历了将近两千裡的长途急行军,战马掉膘,将士疲惫,而且后勤估计都有很大隐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吐蕃军的主将尚结息绝对不会想到逻些的這三十多万奴从已经彻底倒向大唐,而只会认为這些奴从是迫于唐军的压力才陈兵于野与他的军队抗衡,所以只要他率领卫戍军团发起进攻,吐蕃奴从就会立刻倒戈,再不济也会一触即溃。
然而,最终的事实却会给尚结息一個残酷的教训。
当下崔河又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說道:“就這么定了。”
李嗣业虽然仍旧想不通,但既然陆天师都已经做出决定了,也就不再多說什么,无论如何這都是陆天师做出的决定。
何况陆天师還沒有错過。
這次大概应该也不会错。
当下一队队唐军便从逻些城内开出,背着逻些城开始结阵。
然后,一队又一队的吐蕃民军便从四面八方向着逻些汇聚。
這些吐蕃民军就像一股股涓涓细流,可是当成千上万股涓涓细流汇聚到了一起,就成了大江大河。
最终,被唐军解放的三十多万奴从,一個不落都赶了過来。
這三十多万奴从被分成了六個方阵,在六個吐蕃方阵身后,则是唐军的长蛇阵,在唐军长蛇阵的身后,则是逻些城。
這個阵形,妥妥的就是唐军拿吐蕃奴从当炮灰的一個打法。
只有陈兵于野的吐蕃奴从自己知道,他们不是为唐军而战,而是为了青稞而战,为了牛羊而战,为了耕地牧场而战,也是为了他们的父母及妻儿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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