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疑犯(2) 作者:未知 嫌疑人十分谨慎,網上虽然能找到无数庆典当天的照片,但是其中沒有任何一张拍摄到了抽奖工作人员的样子,最多也不過是挤在人群中的一蓬头发和半边额头,连眉眼的轮廓都难以辨认清楚,只能勉强推测出那人身高不矮。 但李非鱼還是摸着下巴笑了,她想了想,拨通了顾行的电话:“美人,去查翠湖购物广场的员工,那個抽奖的摊位和他们内部人员有关!” 顾行假装沒听见那個让人背后一寒的称呼:“内部人员?” 李非鱼在床上换了個姿势,挑开窗帘一边看出去,外面夜色正沉:“对。抽奖摊位裡商场侧门特别近,如果沒有提前疏通关系,来凑热闹的私人摊位应该不可能占到那個位置。” ——岂止是占不到那個位置,恐怕早就被商场的保安当作骗子赶出去了! 顾行:“老余,给我翠湖值班经理的电话。” 此时将近晚上九点,各大购物中心虽然還未关门打烊,但也已经开始进入了催促顾客尽快离场的流程,柳经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裡喝了口水,在桌下活动了下被高跟鞋蹂躏了一整天的脚,疼得她咧了咧嘴,可正准备下班的时候,桌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懒洋洋地看了眼,是個不认识的来电号码,但還是反射性地换上了职业性的礼貌语气:“喂,你好,這裡是翠……” “柳经理?” 柳经理愣了下,电话对面是個男人,声音很好听,只是冷冽得過分,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她捋了把头发,回過神来:“是我。請问你是哪位?” “省刑侦总队特侦组,我姓顾。”回话立刻传来,“關於上個月的店庆,有些细节需要向你们核实一下。” 随着時間慢慢過去,柳经理刚刚缓和下来的表情又逐渐绷紧了,精致的妆容底下透出一丝惨白。放下电话之后,她呆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寒意从地面一点点爬上脚底,蓦地,她像是被這种寒意惊醒過来,连忙趿了鞋要往外跑,可刚走了几步,就又折了回来,抓起电话:“你……知不知道老吴去哪了?!” 而另一边,顾行挂断电话便朝等待的几人說:“商场方面確認,抽奖的方案是他们内部员工最先提出的,店庆之后,那名员工已经辞职,不知去向。”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机上新发過来的信息,递到余成言面前:“老余,查這個人。”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個五十多岁的男人的照片,证件照中的是一张還算英俊的脸,只不過在此之外,他看起来十分削瘦而阴沉,脸色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晦暗惨淡,就算是隔着屏幕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病态。 余成言道:“吴书理,52岁,离异独居,现住址我发给你们了。” 伴随着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男人的照片和姓名、地址分别出现在每個人的手机上,顾行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出门:“陆离,走!” 两人刚出门,余成言就忽然一怔——他群发消息的时候不小心也发到了李非鱼那裡,而她正好回了句问话:“是嫌疑人?商场员工?” 余成言搓了搓胳膊,他已经不是第一回觉得李非鱼神神叨叨的了,但還是回了句:“沒错。” 对面安静了快五分钟,然后新的信息“叮咚”一声显示出来:“麻烦把翠湖值班经理的电话给我。” 余成言啧了声,翻了個白眼:“……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接下来的一段時間裡,他沒有再接到李非鱼的骚扰,但正在心神不宁的柳经理电话却又响了起来。 這一回打来电话的是個女人,声音裡带着笑,给人很年轻很干净的感觉,却又因为尾音拖长而带上了一点說不出的散漫:“柳经理是嗎?我是特侦组的李非鱼,真是不好意思,又得打扰你了。” 柳经理听到“特侦组”三個字就一阵心跳加速,连忙强笑:“不打扰不打扰,有什么能帮忙的您請尽管說!” 李非鱼的语声顿了下。 “‘您’?‘請’?”她暗自想道,“這么尊敬的语气……是因为‘警察’這個身份?如果真是這样,可就有点意思了。” 人只在面对着年纪或者地位高于自己的对象,才会不自觉地使用敬称。听柳经理的表达方式,她的谦卑之情几乎要顺着电波溢出来了,這并不像是因为从事服务行业导致的,反而似乎還有别的理由。 细微的停顿之后,李非鱼若无其事地继续說道:“是這样,我有一個猜想,希望能和你们证实一下。吴书理這個人是不是生了病?” 柳经理咬了下嘴唇:“這個……我,我也……” 李非鱼笑了:“柳经理,我們時間很紧张,所以麻烦你不要试图撒谎误导调查。” 柳经理還沒理顺的一口气就猛地噎在了喉咙裡,好一会,她才勉强道:“是,老吴病了好多年了。” 李非鱼道:“什么病,平时在哪治疗,治疗過程中……嗯,還有生活中,有沒有遇到什么严重的困难?”一口气问完,她又笑道:“柳经理,我不希望听你用‘普通同事’之类的话来敷衍,你和吴书理究竟是否熟悉,只要稍微找人问一问就全都清楚了!” 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柳经理的双肩一下子垮了下去。 她颓然往后仰倒在椅背上,半晌才道:“是,我和老吴当年是有過一段,但那早就结束了啊!十年前,他查出了绝症——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就是烧钱熬着命,他老婆孩子都不要他了,我還能怎么办,真抛家舍业地跟他双宿双飞嗎!我們的关系本来就见不了光,我、我……” 她的情绪有点激动,李非鱼随口一诈,也沒想到能诈出来這么個重磅新闻,她对着电话轻轻咳嗽了一声,将彼此都从失态的边缘拉了回来。柳经理神经质地绞动着电话线:“這些年老吴過得不太好,我知道,可我自己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对他的情况实在是爱莫能助……上個月,他突然找到我,說求我帮他疏通下关系,让他在店庆的时候走個后门,我沒多想,就……答应了。” 這应该就是那個明显不伦不类并且很像诈骗的抽奖活动的来源了。 见李非鱼沉默下来,柳经理有点慌了,连忙解释:“我是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啊!我就是想,搞抽奖什么的,背地裡肯定有点猫腻,他估计就是想捞点油水,毕竟他這么多年为了看病,存款用光了,房子也卖了,這活动谁干不是干哪,我就顺手帮他一把,不也是救人一命的好事嗎!” 是好事,对吴书理来說是得偿所愿的好事,可对于在几個小时之后可能染病的人们来說,就是要命的“好”事了! 在记下了吴书理看病的医院之后,李非鱼便沒再多說什么。从道德层面当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谴责柳经理,但仔细想想,无论是婚外情,還是走后门帮忙,又和吴书理選擇犯罪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此时此刻,她不過也只是個被利用了的倒霉鬼而已。 李非鱼拿手机拄着下巴,思索了一会,然后跳下床,顺着走廊又摸到了护士站。 病人大多休息得早,不過晚上九点多,住院楼中却早已安静下来,“笃笃笃”敲台面的声音被夜色衬托得十分清晰。值班护士下意识一抬头,刚看清面前的人,差点就要原地疯掉:“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李非鱼笑眯眯地绕到台子后面,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张姐,今天的值班医生是谁呀?认识不认识血液科的人?” 张娟狐疑地瞅她:“大晚上你折腾来折腾去不好好休息,问這個干嘛?” 李非鱼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案情相关,作为人民公仆,我這不是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 张娟听着就觉得不着调,沒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要去抢她手裡的手机,却被轻轻巧巧避過了,只得往旁边的值班室努了努嘴:“血液科啊,王医生应该能知道吧,不過她刚被個患者叫去了,等她回来你自己去——哎,正好回来了,你去问吧。” 从另外一個方向,有個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走了過来,正要推开值班室的门,听见动静,往這边望了過来。 李非鱼笑了笑,迎了上去:“王医生!” 王文秀手扶在门把手上,镜片后的双眼透着严厉与慎重:“你是這层的病人?是哪裡不舒服么?” 李非鱼摇摇头,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便直入正题:“請问你是否认识血液科的刘晓平医生?我們现在急需了解他一個病人的情况,据我們所知,那名病人很可能参与了一起恶性案件。” “晓平?”王文秀愣了,表情突然古怪起来,“那就是我爱人,你說他的病人怎么了?” 李非鱼也噎了下,沒想到事情会凑巧到這個地步,她赶紧收敛心神:“能麻烦你联系他一下嗎?情况非常紧急!” 见王文秀点了头,她也立刻开始拨打顾行的电话。但不知什么原因,无论是他還是陆离,电话都一直打不通,无奈之下,她只能长话短說地发了條信息過去,希望他能尽快看到。 信息刚发完,王文秀也把手机递了過来,男人舒缓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你好,我听說我的病人吴书理被卷进了什么案件裡?” 李非鱼微微叹了口气:“不是被卷入,而是很可能主动参与策划了一起恶性案件。” 对面霎时静了下来,李非鱼继续道:“我希望能够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包括病情、病人的心态、情绪变化、经济状况,還有所有你能够回想起来的细节,這些都很重要!” 电话对面仍旧在沉默,似乎在犹豫,不知该不该擅自把有关病人的消息透露出去。但在权衡之后,他還是开了口:“這個病人……很不好說。” “不好說?”李非鱼追问。 刘晓平道:“对。他是我的老病人了,从确诊到现在总得有十来年了吧!最开始确诊的时候他很不愿意接受,一直处在非常严重的负面情绪中,怨天尤人,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每次他来做治疗,我們科裡的医生护士都要被他骂個遍。” 李非鱼道:“那最近一段時間呢?” 刘晓平似乎苦笑了一声:“警察同志,我就实话实說了,這段時間他挺反常的——原本這几年他已经不大发脾气了,不過最近几個月他的病情恶化得特别快,所以情绪也又开始激动,這也是沒办法的事,但谁知道从上個月开始他就像突然变了個人一样,不仅不骂人了,偶尔還会盯着我們露個笑脸,就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病情似的!” 他說完,斟酌了下:“這么說可能不太好,但我瞧着他那副样子,总觉得有点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