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动机 作者:未知 李非鱼沒敢坐电梯,那四四方方的玩意,一旦被人堵在裡面就连跑都沒处跑。她跌跌撞撞地跑下了三层楼,平时能一口气跑上十几個来回的距离,此时走起来却觉得腿脚发软,整個人像是在云上飘,她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只得靠在楼梯间的门上喘了几口气,等耳中的轰鸣声退下去了,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十分安静,這才推门贴着墙根往外走。 骨科住院处与其他科室不在同一处,而是单独设在CT与核磁共振之类的检查室楼上,应当是考虑到许多骨折病人移动不便,但這個本来還算是便民的設置,现在却显示出了负面后果——整個三层楼裡,除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就只剩下了值夜班的两個保安。 李非鱼摸到门卫室,屋门半敞着,裡面却一点声音也沒有。 她心头一下子凉了半截。 果然,一個夜班保安保持着伏案休息的姿势被自后方一刀刺穿了心脏,而另一人则仰面躺在楼门处,半截身子在内,半截在外,正好卡住了感应门,玻璃大门悄无声息地开开关关,却始终无法完全闭合。 李非鱼過去试了试那人的呼吸和心跳,和前一個人一样,都已经安静得如同一具石像,从他颈侧动脉流出的血也因为失去了动力而变得平缓,像是随时都要凝固住一般。 她紧紧咬住牙,出门躲到不起眼的树丛裡,拨通了余成言的电话:“余哥,医院出事了!嫌疑人大约十几分钟前进入了骨科住院部,杀死了夜班保安,還重伤了一名护士!据值班医生目击,歹徒持刀,不能排除有其他凶器的可能性。现在医生在三楼治疗师试图救治伤员,我要去主楼看看能不能找到援助,麻烦你快点派人過来!” 得了答复,李非鱼最后回头望身后寂静无声的三层小楼看了一眼,然后猫下腰,顺着绿化树从内侧继续跑向主楼。 与骨科病房相反,主楼因为科室众多,即便是夜晚也有不少医护人员值班,加上对面急诊区每晚都少不了接诊意外受伤生病的病人,此时仍旧還算得上是热闹。 李非鱼气喘吁吁地撞进楼门,眼睛被雪亮的灯光晃得发花,還沒看清周遭的环境,就听旁边“哎呀”一声惊呼,紧接着呼啦啦围上来了好几個人,看那架势,似乎把她当成了什么危重病患。李非鱼一怔,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沾的全是张娟的血,连忙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几句,催促道:“王医生她们還在治疗室裡,警察应该马上就到,你们做好急救准备!” 她不敢直接让這边的保安和医生去救人,就怕歹徒狗急跳墙,病区裡不留陪护的家属,现在只有几十個缺胳膊断腿的病患躺了一层楼,在這個时候全是现成的人质,一旦出了危险,恐怕谁都跑不了。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让她始料未及。 大约十分钟后,庄恬的电话打了過来:“小鱼,你在哪?我带人到骨科住院处了,嫌疑人已经跑了!” “什么?!” 李非鱼愣了,庄恬言之凿凿,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不惜杀了两個人才闯进住院处的歹徒怎么会连個照面都沒跟警方打,就轻易地放弃目的逃走了?如果不是她身上還沾着鲜血,有一瞬间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些尸体都是噩梦中的景象。 庄恬紧接着說道:“我們查看過了,门口两名保安已经死亡,但三楼的那個护士撑過来了。现在咱们的人正在挨個病房检查,病人都叫醒了互相辨认,应该不存在冒名的可能性,你先别担心了,回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李非鱼茫然地靠坐在候诊区冰冷的椅子上,只觉脑子裡乱成一团,闷得让她有点想吐。 她不自觉地问:“顾行呢?” 庄恬像是被這個突然转开的话题噎了下,声音压低下来,语气裡喊着点莫名的忧心:“我也不知道!他和老陆去大学那個焦副主任家裡找人了,這几個小时我一直联系不上他……啊!但你别担心,顾队肯定沒事!” 李非鱼沒接她的话,只扶着头道:“我总觉得哪裡不对,整件事都說不通,你让我想想……” 话沒說完,庄恬忽然顿住话音,似乎回头和别人交谈了几句,然后惊喜道:“言哥刚和我說,顾队联系他了,嫌疑人那边出了点变故,但有惊无险,现在已经沒事了!” 李非鱼先是心头一松,但紧接着却又慢慢沉了下来,反而问道:“变故?” 她犹豫了下:“算了,我自己联系他。這事沒這么简单,你们先别掉以轻心!” 她刚结束通话,另一边顾行的电话就打来了。 信号似乎有些糟糕,让他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你怎么样?” 简简单单的四個字,李非鱼却觉得全身都像是浸到了温水裡,僵冷和麻木的感觉开始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精力透支之后的深深疲倦。 但现在還不是能放松休息的时候,李非鱼在腿上掐了一把,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過来:“我沒事。有两名嫌疑人来了医院,庄恬正带人在搜查,但是……” 她沒說完,顾行便打断了她:“我听說了。你回病房休息,我让人留守,确保安全。” 李非鱼叹了口气:“你觉得我還能安心休息嗎!” 顾行還要提出异议,她已先一步說道:“宝贝儿别废话,我跟恬姐他们一起回去,這事不对劲,我得把所有线索再過一遍!” 顾行沉默良久,终于還是妥协了:“好。” 大约半個小时之后,几人再度在特侦组办公室碰面。 从焦平川家裡回来的陆离显得有些狼狈,他抚着胸口,时不时咳嗽几声,在庄恬的一再逼问下,才說了实话:“嫌疑人有枪,自制的土枪,幸亏我穿了防弹衣!” 李非鱼听到這话,从资料中抬起头来:“早有准备?” 陆离苦笑,难得地抱怨了句:“是啊!屋子裡還有信号干擾设备,手机也打不通,我看他就是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反正自己也快病死了,能拖几個人下水就不亏!” “快病死了?”李非鱼愣了愣,“你们說的嫌疑人究竟是谁?!” 陆离還沒答话,顾行推门走进来:“吴书理。” 吴书理在焦家? 李非鱼差点觉得自己听错了。她朝顾行看過去,他只穿了件衬衫,一边袖子挽到了手肘,下面的医用绷带上透出大片的血迹。见李非鱼的表情活像是她自己被砍了一刀,他下意识地遮掩了下,淡淡道:“旧伤,抓捕的时候,不小心裂开了。” 李非鱼默不作声地走過去,抬手在顾行额头上试了下,体温依旧沒有降下去,只好在也沒有再高烧起来,她看着他愈发憔悴的面容,只觉心裡像是扎了根细刺,疼得厉害,却偏偏拔不出来。 顾行反手握住她的手,牵下来的时候,似乎是不经意地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李非鱼触了电似的浑身一僵,却听顾行已重归正题:“三名嫌疑人,吴书理已被击毙,附近沒有发现失窃样本。另两人十二点前后在医院出现,现不知去向。” 余成言道:“现在正在紧急调取医院附近监控,但沒有发现嫌疑人的踪迹。” 如果嫌疑人真的打算趁着清晨六点那三名“诱饵”飞机降落、吸引警力的時間作案的话,那么他们就只剩下五個小时来确定嫌疑人的所在和袭击目标了,在龙江這样人口众多的省会城市裡,這個难度不下于大海捞针。 李非鱼抿了抿唇,忽然說道:“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我曾经以为他们的目标是医院的通风系统,但是后来又觉得這說不通。” 顾行问道:“为什么?” 李非鱼瞥向桌上的资料,說道:“一是時間,二是社会影响,三是动机。” 顾行神色微微一动,也明白了過来。 但李非鱼還是向其他几人进一步解释道:“時間上,他们潜入医院正是半夜,這和之前咱们推测的‘与飞机降落同步’产生了冲突,就算他们選擇了骨科住院部为目标,也沒有必要這個时候就過来,反過来說,如果他们要在這個時間選擇這個目标,就根本沒必要弄出一场抽奖的闹剧,這实在太画蛇添足了!同样的,从社会影响上来看,嫌疑人盗窃危险品意图传播疫情,图的就是造成严重的社会危害,但医院骨科病房区域,病人加上医护人员总共只有二三十人,人员相对固定,无法达到大面积传播的效果,而且那座楼位置独立,医院的通风与消毒系统也都比较容易控制,所以在此传播疫情并非最佳選擇。而第三点——” 李非鱼沉吟了下:“第三点纯粹是我的推测。三名嫌疑人中,焦平川和吴书理从十年前开始,都因为自己或者家人患病的缘故而与医院打過交道,因此可以认为這是他们相识并且与医院结怨的开端。但仔细看资料的话,却发现和两人有关的都是血液科,也就是說,就算结怨,也该是相关科室的医护人员,和骨科沒有丝毫关系。這让我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深夜潜入骨科住院部,做出這些难以解释的事情的?” 在场几人都不由思索起来。确实如她所說,一個思维能力正常的人,做事必定会有一定的内在逻辑,而不该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打一气,如果一條线索无法将所有的反常事件合理串联起来,那么只能說明這條线从开始就引错了。 正在此时,余成言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了起来,一边用口型朝众人說:“是医院那边的。” 对方不知說了什么,他越听面色越凝重,刚一挂断电话就立刻說道:“王医生反映了個情况!在施救過程中张娟中途醒了一次,和她說歹徒到护士站之后第一句话就问她是不是王文秀!” 李非鱼愕然看向他。 难道嫌疑人去医院并不是为了散播疫情,而是为了杀死王医生這個特定目标?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王文秀說過,她查房回来正好看到嫌疑人从医生值班室走出来,而在那之后,他们逐间病房查看過,正像是在找什么人! 如果真是這样的话,那么他们的动机和目标…… 李非鱼忽然觉得她好像看清了那些人的心理和行事的逻辑,而這种蓦然间清晰起来的感受,让她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