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加油站与不在场证明 作者:未知 這并不是顾行原本想要问的問題,但他莫名地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来等待李非鱼接下来的话。 李非鱼耷拉着眼皮,伸出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肖敏不符合‘亲近的熟人’這個條件,死者的公婆年届七旬、侄女刚刚十岁出头,都缺乏控制住死者并杀人的能力……” 她自问自答地掰下去了四根手指,觉得不够用似的改换成了左手,冲着众人晃了晃食指和中指:“那么,死者的小叔子黄万和与他妻子孙凌呢?” “噗嗤。” 余成言立刻嗤之以鼻,像是沒想到费了半天力气居然只听到這么一场笑话,他既然心头不悦,自然不吝表现出来,当即转身往沙发上一躺,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坐垫下陷的轮廓裡,轻蔑地闭上了眼皮。 陆离只好解释:“李警官,你沒有见過孙凌,她身体状况很差,完全不具备杀人所需的力量,而黄万和……”他很是无奈地苦笑了起来:“你回家换衣服那段時間我們和顾队汇报過,黄万和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可靠,作证的除了黄家自家人以外還有個刚受雇两個多月的保姆。” “哦?”李非鱼讶然,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余成言躺在沙发上也不忘冷哼一声,再次表达自己的不屑。 李非鱼瞄了他一眼,把指甲塞进嘴裡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過了一会,慢吞吞地问:“能仔细說說么,他的不在场证明。” 陆离還沒来得及开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找到了?!”陆离接起电话,神色骤变。 可就在同时,顾行的手机也接到了一條信息,他眉头皱得更紧,将手机拍到桌面滑向对面几人,屏幕上静止的图像清晰可见,是夜色之下的一处加油站,空空荡荡的自助加油站裡只停着一辆车,车牌正是他们所要找的“龙AJ6668”。 顾行的吐字仍有些艰难,声音也仍沙哑,但却丝毫不因此显得软弱,反而像是一柄锈蚀之下仍难掩锋锐的利剑,每個字都带着奇特的重量与力度。 “找到了。”他說。 同样的三個字,但因为那张照片的存在,此时已经沒有人关心陆离接到的消息是否真的是同一個,就连一直缩在他身后的庄恬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顾队,這是哪?” 顾行抬手按压住喉咙,另一只手滑动图片,露出下一條信息来——海清市昌平路39号。他放在屏幕边的手蜷起来慢慢握紧,一字一顿道:“通知痕检!” 不用多說,陆离已和庄恬一起抓起外套出了门,一脸阴沉刻薄的余成言也从专属宝座般的沙发上弹了起来:“我去技术那边,把截取的监控传给我!”說完就急匆匆地不见了人影。 方才還很是热闹的办公室裡霎时冷清下来,李非鱼仍维持咬指甲的动作瞅向顾行,而后者却轻轻闭了闭眼,坐回了椅子上,低声道:“给我倒杯水。” 李非鱼:“……” 但她下一刻就发现,顾行的脸色好似有些糟糕,甚至连嘴唇都透出了一点惨淡的白。 “你……” 她话還沒问出口,就见顾行从抽屉裡抓出了两瓶药,轻车熟路地倒了几粒,就着半冷的水咽了下去,又喘了口气,把手机中的视频传到电脑裡:“過来。” 李非鱼再次无言以对,深觉顾行所属的物种可能有点奇特。 时长三分钟的视频开头是一片寂静,大约過了十几秒钟,那辆熟悉的轿车缓慢地滑进了加油站中,从车子正前方拍摄的监控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全副武装的司机探身从手套箱裡翻出了一张卡片,而后下车加油,又過了不到两分钟,便如来时一样静悄悄地驶离了收费站,不用說,肯定是返回了佳木会所。 令人惋惜的是,整段视频中依旧沒有任何一帧图像能够看清司机的脸,全程他也并沒有做丝毫多余的动作,目的明确,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個模范凶手。”李非鱼默默地想。 顾行却抓起手机飞快地发了條信息出去,李非鱼瞥了一眼,发现是要求检查车内手套箱的。 不多时,回复便传了回来——那张被凶手拿出来的卡片是储值加油卡,属于黄万年本人所有,上面也只有他自己的指纹。 “但是下侧边缘指纹有模糊的痕迹,像是被擦拭過。” 听着电话对面传来解释,顾行用力按住胃部,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却沒有其他的表情,良久,他挂断电话站起身来:“黄万和。” 李非鱼刚要跟上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缓了一下,转身拉开了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堆积如小山的烟盒缝隙裡扒拉出几瓶各式各样的止疼药,也沒来得及看就全都塞进了背包裡,這才快步跑了出去。 “你也觉得黄万和可疑?” 进门之前李非鱼這样低声问了一句,话中那個“也”字让顾行的神色微动,但他并沒有附和,在开门声响起的同时展开了自己的证件。 李非鱼适时开口說明了来意:“關於王雪晴被害一案,還有些细节需要再次核实一下。” 开门的是個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面容与装束同样朴实,看上去就像是“保姆”两個字的具现化,她搓了搓手,犹豫地回望向室内。 “是谁来了?”屋子裡传来轻飘飘的一声。 保姆连忙回答:“孙姐,是警察,說是……” “警察?”屋内的声音挑起了個诧异的弧度,却仍然柔柔软软的,不带一点烟火气,随即自问自答道,“還是上次的事吧,唉……” 說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冲着顾行和李非鱼笑了笑:“快請进吧。不好意思,万和不在家,有什么事你们问我也是一样。” 李非鱼眉头一跳,說不出哪裡不大舒服,但立刻她就回以礼节性的微笑,进门之后顺势打量起面前的状况。 方才开门的保姆站在一旁,用一种看待入侵者一般都眼光打量着她与顾行,直到女主人示意之后才撇了撇嘴,转身钻回了厨房,而留下来的便是黄万和的妻子孙凌,果然如陆离所說的那样,她個子虽然高挑,却瘦得過分了,不仅白皙秀丽的脸上眼窝深陷下去,回头的时候甚至可以看清突出的脊骨。 “咦?”李非鱼忽然目光一凝,轻轻凑向顾行,“那是什么?” 她指的不是别处,正是孙凌后颈上一大片微微肿胀的红点。 或许是审视的眼光太過露骨,孙凌招待两人落座之后,便不自在地拉高衣领,遮挡住了脖颈,自嘲笑道:“都說生病是三分治七分养,但我這身体,药和补品每天都不断,可调养了這么多年也不见好,新病老病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茬,病历摞得越来越厚,闹得我這两年连门都不大敢出了,唉,出去一回病一回,总给爸妈和万和添麻烦,我這心裡也過意不去。” 說着,便掩嘴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起来。 保姆正好沏了茶出来,闻声连忙小跑過来,帮孙凌倒了一杯红枣茶,又熟练地给她轻抚后背顺气。约摸過了一分钟,孙凌才停下了咳嗽,向后摆了摆手制止了保姆的动作,强笑:“两位警官见笑了,我這身体就是這样,原先還能工作的时候同事就总嘲笑我跟個林黛玉似的,也就是万和人好不嫌弃我……” 可惜顾行从不知怜香惜玉为何意,他拒绝了保姆倒来的茶水,脊背挺直地端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問題直截了当:“黄万和当时在家?” 缺少铺垫的一句问话让孙凌呆了下,她愣了愣,茫然地回问:“是……嫂子出事的那天?”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又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淡淡的两條眉毛微颦:“是呀,因为我身体不好,他晚上都是早早就回来了,从来不在外面应酬,說起来,都是我拖累他了……” “說重点。”顾行打断了她柔声细气的自怨自艾。 孙凌被噎了下,似乎从沒见過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好半天才继续:“小江,你也過来,我睡得早,万和在楼下书房工作,他的事你比我清楚。”說着,指了指距离大门不远的保姆房,解释道:“小江晚上睡得特别浅,要是门口有人进出,她应该能听见。” 刚刚在黄家工作了两個月的保姆江苹立刻摇头保证:“警官,我敢肯定,那天晚上绝对沒有人从這裡出去過的!” “哦?”李非鱼一错眼瞧见顾行眉间竖纹好似深了些,便问,“你說得這么确定,但万一你偶然睡沉了沒听见呢?” 江苹愣了下,随即斩钉截铁地否认:“不不不,不会的,我真的睡得很浅的,你要相信我嘛!” 虽然這样一再强调,但仍旧一点說服力也沒有,孙凌似乎也看不下去了,柔声提醒道:“昨天那位陆警官来的时候,你不是說半夜的时候见過万和么?” “哦对!对对,我确实见過黄哥的!”這件事顾行已听陆离汇报過,但并沒有出言打断,便听江苹像是突然反应過来了,啰啰嗦嗦道,“瞧我這個记性哟,警察同志,和你们說哦,我那天晚上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半夜刚有点迷迷糊糊就听见黄哥喊我煮咖啡,我起来煮好了還给他送過去的呢,然后過阵子又去收了咖啡杯,那会他就在书房干活,肯定沒差的!” 到此为止,和陆离转述的內容分毫不差。 顾行问:“時間?” 江苹下意识地看了孙凌一眼:“我记得是12点整,黄哥過来敲我的门,要我煮咖啡给他喝,要浓浓的,我就穿好衣服去厨房了,可是磨好的咖啡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找不到,我只好去柜子裡找咖啡豆现磨,唉哟好费事的,我全部弄好已经過了快二十分钟,還好黄哥沒有着急催我,要我說,他這样的主家真是好脾气哟!” 她說起话来事无巨细,一不小心還会离题万裡,好容易說到最后,一眼瞧见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孙凌,赶紧又补充:“孙姐也是好性格,比我之前做事的那些人家好得多哦!都从来不和人发脾气的!” 孙凌被她恭维得脸上一红,连忙嗔怪地拍了下她的手背:“說這些做什么。” 李非鱼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进门时的那种违和感更加强烈地在心裡打了個转,她勉强忽略掉這种怪异的感觉,问道:“你送咖啡的时候确实见到了黄万和本人?”